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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城堡的钟为什么不响 第十章城堡 ...

  •   第十章城堡的钟为什么不响
      洞里的人都睡了。菌光暗下去,只剩母亲草垛边一点微亮。
      栗叽没睡。腕上的藤绳又微微发烫,不是昨夜那种偏了方向的烫,是原来的位置,一下一下,像在催他什么。他忽然想起自己每日傍晚攀上岩石,数的不只是灯——还有钟。灯一盏盏灭,钟声也跟着瘦下去,到去年冬天,彻底没了。他扒着洞口望出去——
      月光下,萧凛还坐在老橡树下,墨披风铺了一地,背挺得直,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闭着眼。
      "……你真的一夜都不睡?"栗叽扒着洞口,小声问。
      萧凛没睁眼,却"嗯"了一声:"睡不踏实。"
      "守着我们?"
      "守着林子。"他停了停,"也守着你们。"
      栗叽从隧道口钻出来,顺着树根爬到他能站的地方。萧凛低头,摊开掌心,把他托起来,停在和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月光落在他眉骨那道疤上,比白日软了些。
      "我问你个事。"栗叽说。
      "说重点。"
      "城堡的钟,"栗叽望着远处灰雾里那点塔影,"为什么不响?"
      萧凛的手指在他身下顿了顿。
      "你听得见?"
      "听得见。"栗叽说,"每日傍晚我数灯,也数钟。灯一盏盏灭,钟从去年冬天起也不响了。敲钟的老伯,人也没了。"
      这话让萧凛静了一瞬。他没想到,森林深处这巴掌大的小人,连城里钟声的停歇都替他记着。
      "钟和那盏塔顶的灯,"萧凛开了口,难得没用"说重点"截断自己,"是一根脉上的两头。灯是城心针,钟是古约的心跳。古约你听过——当初我亮名时,老橡树深处轻轻震过那两个字。那是林与城先祖立下的誓:根在林,心在城,钟声一响,两头的力气就通。去年冬天,钟先哑了。"
      "哑了?"
      "不是坏了。"萧凛的声音沉下去,"是没人敲得响了。敲钟的老臣,一夜之间托病请辞,再没露面。新敲钟人,到现在没定。钟绳还在,钟在塔顶,可——"
      他没说完。可栗叽懂了:和林子一样,是"被掏空"的那种空。不是少了什么,是连着的那根,松了。
      "我父王,"萧凛忽然说,像吐出一句压了很久的话,"在那之后,病了。"
      栗叽抬头。他没见过老国王,可他从萧凛眼里看见一点很少有的东西——不是冷,是累。
      "太医说是心力衰,可药石无效。我不信,夜里潜进父王的寝殿,把过他的脉。"萧凛的声音低下去,像说给夜听,"父王的脉,和城心针、和这片林子的地脉,跳的是一个拍子。林子空一分,针灭一分,父王就衰一分。不是他的身子坏了,是连着他的那根,松了。"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王抱着他站在塔下,说钟声是城的呼吸,呼吸匀,人才安。那时钟声多亮,亮得整座城都像醒着。"后来我才懂,"萧凛轻声说,"呼吸断的那夜,不只是城病了。"
      萧凛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栗叽身侧蹭了蹭,离他半寸,像在确认他还稳稳坐着:"我这身——"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衣料下那处常常鼓起的、像有什么在起伏的地方。
      "你也看出'像病着'了?"萧凛竟有点像笑,又不太像,"不是病。是古约松了,反噬到我身上。王室血脉连着古约,约一松,先疼的是守约的人。父王是,我也是。"
      他顿了顿:"每次林子地脉一抖,我胸口这处也跟着抽一下。昨夜洼底,你听见地脉被往外抽的呜——那一声,我这边也疼了。你听见的,我替你疼着。"
      栗叽愣了愣。他没想到,昨夜洼底那一声极细的呜,竟也疼在这么远的一个人身上。巴掌大的人,和比他大几十倍的王子,原来听着同一根脉,疼着同一场病。
      风过林梢。栗叽忽然把所有线头攥到了一处——城心针灭、钟不响、林子被掏空、萧凛胸口那处起伏、还有洼底那圈没画完的脚印。它们不是各病各的,是同一场病,长在城和林连着的那根脉上。
      "晏河。"栗叽吐出这个名字。
      萧凛的眉骨那道疤动了:"你也想到了。"
      "他掌祭祀,钟归他管,伐林也归他提。"栗叽数着,"可你说过,伐木是表象,动根脉的另有其人。钟不响、敲钟人走——这两件,是晏河的手笔,还是'那个另有其人'的?"
      萧凛看着掌心这个巴掌大的小人,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我还没查清。"他难得说了句软话,"但钟不响的那夜,恰是城心针灭的那夜。两件事同一个时辰。背后牵着的,不会是晏河一个人。敲钟老臣是他的人,可让一个老臣'一夜托病'地消失,得有压得住他的东西——朝堂上,能压国师的,没几个。"
      团子在他怀里睡得正熟,鼻尖一点银早蹭没了,圆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睡相没心没肺。这半宿的林子静得能听见地脉极远的呜,和昨夜洼底听见的一个调。
      "所以你才来林子。"栗叽说。
      "所以我才来。"萧凛收了掌心,把栗叽轻轻送回洞口边,"父王给的玉佩,说城病林枯时,带着它寻'会应声的树'。我找了半年,找到你这棵老橡树,找到你。"
      "找到我?"栗叽一愣。
      "树认玉,也认你。"萧凛望着他腕上的藤绳,"古约两端,一端在王室,一端在你族。你和我,都不是偶然撞上的。"
      月光下,那枚玉佩和那圈藤绳,极淡地,又同亮了一下。
      "等破了那阵,"萧凛的声音落在夜色里,"我得回城堡一趟。钟要重新响起来,得先弄清是谁让它哑的。父王在榻上等,城在等,林也在等。"
      他忽然低头,看了眼掌心里那个巴掌大的小人:"你也来。你看得比谁都细,地脉你听得见,脚印你认得——回了城,我需要一个站在我这边、又不被朝堂看见的人。"
      栗叽一愣:"我?去城堡?"
      "树认玉,也认你。"萧凛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腕上的藤绳,"古约两端,一端在王室,一端在你族。你和我,都不是偶然撞上的。"
      月光下,那枚玉佩和那圈藤绳,极淡地,又同亮了一下。
      栗叽扒着洞口,看着那个比他大几十倍的背影重新坐稳,墨披风像一道墙,又像一块夜。回城堡——他这辈子离"大世界"最近的距离,是岩石上数灯。如今灯底下的人,要带他走过去了。
      "再小也是活的。"他轻轻说。
      树外,萧凛没回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像在说,我知道。也像在说,有你在,这趟路,指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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