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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丝雀 靖北侯府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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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北侯府深处,一处名为“栖梧苑”的精巧院落被重新启用。这里曾是谢惊玄年少时偶尔休憩的书房别院,如今却成了裴焰为他打造的“金笼”。
裴焰站在重新布置过的厅堂中央,眉宇间带着兴致,看着被两名侍卫“护送”进来的谢惊玄。
谢惊玄已换下了那身被药酒浸透的狼狈朝服,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背部的灼痛在药物的刺激下依旧一跳一跳地抽痛。
“兄长看来恢复得不错。”裴焰踱步到他面前,刻意拉长了语调,“这‘栖梧苑’可还入眼?特意为你选的,清静,雅致,正适合养伤......以及,做一只乖巧的金丝雀。”
“金丝雀”三个字,被他咬得玩味。
“裴、焰!”谢惊玄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每一个字都淬着冰,“休得放肆!莫要以为......”
“以为我手握重兵,便可为所欲为?”裴焰笑了,他上前一步,“兄长,别忘了你来求我时说过的话。‘救国’?呵......”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谢惊玄紧抿的唇瓣。
“金丝雀就该有金丝雀的样子。你这一身傲骨和脾气,只会坏了规矩,误了‘国事’。”他刻意加重“国事”二字,“要么,你现在就滚出去,带着你谢家满门的‘傲骨’,去天阙关下给北狄人垫马蹄。要么......”
裴焰的指尖下滑,轻轻点在谢惊玄的后腰上。
“......就给我收起你的獠牙,乖乖住进这笼子里,按我的规矩来。救国可以,但代价,就是你这只金丝雀。”
谢惊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下唇几乎被自己咬出血来。
他想一掌拍开那只亵渎的手,想将眼前这张写满扭曲快意的脸撕碎......但天阙关的狼烟,百姓绝望的哭嚎,王朝倾覆的阴影死死压住了他反抗的冲动。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曾经睥睨朝堂的眼中只剩下灰败。
“......好。”一个单音,艰涩沙哑。
他不再看裴焰,目光重新投向别处。
裴焰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情绪有些复杂。
但他还是收回了手,开口:
“很好。既是金丝雀,规矩自然要立清楚。”
他负手而立,说出一条条规则:
“一、栖梧苑即日起为你的牢笼,无我手令,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二、每日辰时、酉时,需着素净常服至院中凉亭,我会派人‘探视’。”
“三、府内藏书阁你可自由出入,纸墨笔砚自会供应,但所书所画,每日需呈我过目。”
“四、谢府公务,每日午时后一个时辰,允你回府处理。酉时前必须返回,多一刻,后果自负。”
“五、伤好之前,不得动用内力,不得习武。我会亲自查验。”
“六、......” 一条条苛刻的、带着折辱性质的规矩,如同无形的锁链,将谢惊玄牢牢捆缚在这方精致的囚笼之中。
......
谢惊玄被安置在栖梧苑后,凌骁确实信守承诺前去救国了。
寒风卷着砂砾,抽打在甲胄上,连绵的营帐连绵起伏,篝火在夜色中跳跃。
裴焰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侯爷,探马来报,左翼狄军有异动,似欲绕后偷袭粮道!”副将疾步上报。
裴焰手指点在沙盘上一处不起眼的隘口:“乌勒部?哼,雕虫小技。传令:王猛率本部轻骑,偃旗息鼓,伏于‘鹰愁涧’东侧密林。待敌先锋过涧中段,以火矢断其后路,滚木礌石封其归途!中军弩阵前压三百步,覆盖涧口,给我射成筛子!右翼铁骑,不动,待命!”
利用地形,分割包围,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杀伤。
副将领命而去,眼中满是敬畏。
靖北侯用兵,奇诡狠辣,却又总能险中求胜,以弱胜强。
战斗在黎明前的时刻打响,又迅速结束。狄军的偷袭部队一头撞进了裴焰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火光冲天,箭雨如蝗,惨叫声连天。
当第一缕晨光刚刺破云层,鹰愁涧已伏尸遍地、血流成河,侥幸逃脱的残兵败将丢盔弃甲,仓皇北遁。
......
与关外战场的肃杀血腥截然不同,栖梧苑内弥漫着精致的死寂。
谢惊玄坐在临窗的书案前,窗棂半开,看着外面被精心打理的庭院。
几竿修竹在寒风中轻晃,假山流水发出淙淙声,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他俊美的侧脸。
案上摊着一份来自谢府的紧急公文,是关于京畿附近流民安置的棘手问题。
他执笔蘸墨,条分缕析地批注着应对之策,朱砂小楷落在素白的宣纸上,每一个字都透着昔日的干练与威严。
处理这些政务,是他如今唯一还能证明自己价值、还能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做点什么的方式。
每日午时后回谢府处理公务的那一个时辰,是他最复杂难言的时刻。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公务,然后在酉时的钟声敲响前,准时回到那座名为“栖梧苑”的金笼。
今日亦是如此。
他放下批阅完的最后一份卷宗,站起身,动作牵扯到背部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
贴身侍卫谢七沉默地递上披风,眼中满是担忧和愤懑。
“将军......”
“走吧。”谢惊玄打断他。
他拢了拢披风,遮住一身素白,也遮住了所有情绪,转身走向门外,显得孤寂而沉重。
马车驶回靖北侯府,在守卫注视下穿过一道道门禁。
当栖梧苑那熟悉的月洞门出现在眼前时,谢惊玄的心沉了下去。
他踏入院门,抬眼一看,果然,院中凉亭里已经立着一名裴焰的亲卫,面无表情地等待着他的“归笼”。
谢惊玄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屋内陈设雅致,熏着淡淡的安神香,暖炉烧得正旺。
然而这一切的舒适,落在他眼中,都只是囚笼精致的装饰。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已整齐摆放着新的公文和笔墨,旁边还有一叠他昨日临摹的字帖,那是裴焰“检查”过后送回的。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字帖,是他昨日临的王羲之的《兰亭序》,笔意尚算流畅,只是在写到“俯仰一世”四字时,笔锋下意识地带出了几分沉郁的顿挫。
此刻,在那几个字旁边,赫然多了一行狷狂凌厉的批注,正是裴焰的字迹:
“‘俯仰’之间,傲骨折否?”
八个字狠狠烫在谢惊玄的心上!
他抓着那张薄薄的宣纸,想将这张纸撕得粉碎!想冲出去质问那个远在战场的恶魔!
然而,目光触及窗外那轮开始西沉的落日时,他就闭上了眼 。
为了那该死的“国事”......为了那一线飘渺的生机......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那张字帖飘落回案上。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沉默地坐下,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饱了墨,悬腕,落笔。
这一次,他写的是岳飞的《满江红》。笔走龙蛇,铁画银钩,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窗外,负责“探视”的侍卫身影地监视着笼中金丝雀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