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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纸条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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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学校组织了一次大扫除,说是为了迎接元旦。
一安被分到的任务是打扫操场东边那片区域的落叶。冬天到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厚厚的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她拿着扫帚和簸箕,一个人蹲在操场边上,把落叶扫成一堆一堆的。风很大,刚扫好的落叶被风吹散,又飘得到处都是。她追着那些落叶跑来跑去,扫了又散,散了又扫。
她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的时候,一个影子落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她抬起头。
李柏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扫帚。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拉链没有拉好,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拨了一下,然后朝她咧嘴笑了一下。
“我被分到扫操场西边,”他说,“扫着扫着就扫到东边来了。”
一安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捡落叶。
“你这边落叶好多啊,”他蹲下来,拿起扫帚帮她扫,“我帮你扫一点。”
“不用,我自己可以。”
“没事,我那边已经扫完了。”他说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手上的动作却很利索,三下两下就把一堆落叶扫进了簸箕里。
一安没有再拒绝。两个人蹲在操场边上,一个扫,一个捡,谁都没有说话。风在他们之间穿来穿去,把落叶吹得打转,又把他们扫好的堆吹散。李柏也不恼,吹散了就重新扫,一遍一遍的,耐心得不像他。
天渐渐暗了下来。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说话声和笑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声和他们扫落叶的声音。
一安把最后一捧落叶装进麻袋里,扎紧袋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李柏也站了起来,把扫帚靠在墙上。他没有走,站在那里,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一安看了他一眼:“你还不回去?”
“马上。”他说。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脚在地上蹭来蹭去,蹭了半天。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的,不是那种随便撕下来的纸角,是从作业本上工工整整撕下来的一整页,叠成了一个小小的长方形,边角对得整整齐齐的。
他把它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这个给你。”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没有那种大大咧咧的张扬。
一安看着他手里的那张纸条,没有立刻接。
“什么东西?”
“你回去再看。”他说。
一安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纸条。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他的手指是冰凉的,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冷,还是因为紧张。他把纸条递给她之后,手迅速缩了回去,插进了口袋里。
“那我走了,”他说,“我那边还没扫完。”
他转身跑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跑得很快,深蓝色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操场的另一头。
一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纸条。纸条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或者说,是被他攥得太久,留下的余温。她把纸条握在手心里,没有立刻打开,放进了口袋里。
回到宿舍的时候,苏敏还没回来。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光线白得有些晃眼。
一安坐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纸条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很齐,像是反复叠了好几次才满意的。她用手指沿着折痕慢慢地摩挲了一遍,然后才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
字依然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些笔画还断开了,像是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但笔就是不听话。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能看出来是反复描过的,有些笔画旁边还有淡淡的铅笔印,像是先打了草稿再描上去的。
“罗一安,我觉得你特别好。我不知道怎么说,但你特别好。”
一安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我喜欢你”之类的字眼。只有这一句话。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笨拙到不能再笨拙。但她能想象出他写这句话时的样子——趴在桌子上,皱着眉头,咬着笔杆,写一笔看一眼,生怕写错了。也许写了好几遍,也许撕了好几张纸,才写出这一份他觉得满意的。
她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
和白手帕、枯柳条发箍、青色石头、水果糖、蓝色毛线手套、陈老师送的笔记本、李柏的第一封信放在一起。
枕头底下越来越满了。
那天晚上,一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纸条的边角,又缩了回来。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把窗户吹得哐当作响。她听着那个声音,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他递纸条时手指的温度——冰凉的。她想起他说“这个给你”时声音的变化——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想起他转身跑掉的背影——跑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后悔。
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一安走进教室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李柏。
他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像是在等什么人。看到她走过来,他站直了身子,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寻找什么答案。
一安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教室走去。
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也什么都没有提。
李柏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一天,他们再也没有说过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一安开始躲着李柏。
下课的时候,她不再在走廊上停留。放学后,她第一个冲出教室,不等任何人。食堂也换了区域吃饭,挑了一个离四班学生常坐区域最远的角落。她不是故意要躲他——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那张纸条还躺在她的枕头底下,她每天晚上都会看到它,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李柏来找过她几次。有一次是在走廊上,她远远地看到他走过来,立刻转身进了旁边的厕所,在里面待了五分钟才出来。有一次是在食堂,她正在吃饭,看到他端着餐盘往她这边走,她立刻低下头,假装没有看到他。他在她面前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过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星期五的傍晚,一安一个人坐在器材室后面的台阶上。
这是她和河边那三个人常待的地方,但今天她没有告诉他们。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片枯叶,一点一点地撕碎。碎片落在她的脚边,又被风吹走。
天快黑了,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慢。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阿彦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山的那一头。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们包围在中间。远处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又停了。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气息。
过了很久,阿彦开口了。
“你在躲他。”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知道。
一安没有说话。她把手里最后一片碎叶扔在地上,看着它被风吹走,消失在黑暗中。
“为什么?”
一安沉默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抬手去理。她看着远方那座已经完全融入夜色的山,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
阿彦没有再问。两个人重新陷入了沉默。
又坐了很久,久到一安的脚都麻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阿彦也站了起来。
“回去吧,”他说,“天黑了。”
一安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器材室后面的空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阿彦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行。”
然后他走了。
一安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早上,一安没有再躲李柏。
她去食堂吃早饭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她端着餐盘,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李柏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一安没有看他。她低下头,开始喝粥。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食堂里人来人往的,喧闹声在他们周围流动,但他们之间的那张桌子上,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一碗粥快要喝完的时候,一安放下勺子,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她没有回头。
但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那张纸条,她不打算回应了。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被人注意到,被人记住,被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心里。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所以她选择了什么都不做。
她把那张纸条留在枕头底下,和那些旧物件放在一起。
她没有扔掉它。
但她也没有回复它。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