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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雨天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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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下午第三节课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滴,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一安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压着一大片乌云,铅灰色的,沉甸甸的。她收回目光,继续写作业。
没过多久,雨就大了起来。雨水哗啦啦地砸下来,打在屋顶上、树叶上、操场上,发出密集的声响。风也大了起来,把雨吹得斜斜的,顺着玻璃往下流。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幕。
一安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雨太大了,她没有带伞。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还没有停。同学们陆续走了——有伞的撑伞走了,没伞的挤在别人的伞下走了,有人冒着雨冲了出去,嗷嗷叫着消失在雨幕里。很快,教室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一安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雨。
雨幕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挂了一道帘子。地上的积水越来越多,汇成了一条条小溪,顺着地势往低处流。操场上已经积起了水洼,雨点打在上面,溅起一朵朵水花。
她站在那里,等着雨变小。
但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站了大概十分钟,正准备咬咬牙冲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急促的,沉重的,从走廊那头由远及近地跑过来。
她回过头。
李柏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白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裤脚在滴水,在他跑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伞是干的,没有打开过,被他夹在身侧,像一件被小心保护的宝物。
他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又顺着肩膀流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然后把伞递到她面前。
“给你。”他说。
一安看着那把伞,又看了看他。他整个人都在滴水,脚下的地面很快就积起了一小滩水。
“你呢?”
“我跑回去就行了,我家近。”
“你家在镇上,从这里跑回去至少要二十分钟。”
“没事,我跑得快。”他咧嘴笑了一下,又把伞往她面前递了递,“拿着呀。”
一安没有接。
“你为什么要跑过来送我伞?”
李柏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挠了挠后脑勺。
“……我说了今天带两把伞的。”他说。
一安想起来了。昨天他在走廊上追上她,问她药是不是她放的,她没有承认。他最后说了一句“下次我带两把伞”。她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说的话,说过就忘了。
“你没有带两把伞,”一安说,“你只带了一把。你把你自己的那一把给了我。”
李柏被她说中了,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我跑得快,真的。这点雨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你昨天就是因为淋雨发烧的。”
“那是意外——”
“你今天还想再发烧一次?”
李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手里举着一把干伞,狼狈得不成样子,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却是明亮的。
一安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把伞。
“你在这里等着。”她说。
她撑开伞,走进了雨里。她没有往校门口的方向走,而是往教学楼的方向走——那里有一排雨棚,雨棚下面停着几辆自行车。她走到雨棚下面,把伞收起来,然后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安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件雨衣,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或者是她在雨棚下面找到的。她把雨衣递给李柏。
“穿上。”
李柏看着那件雨衣,愣了一下:“你从哪里找来的?”
“器材室门口的挂钩上挂着的,应该是体育老师的。你先穿上,明天还回去就行了。”
李柏接过雨衣,套在身上。雨衣有些小,穿在他身上紧绷绷的,袖子也只到他的手腕,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不在乎,他把拉链拉好,然后把帽子戴上,朝一安笑了一下。
“走吧。”一安说。
她撑开伞,走进了雨里。李柏穿着那件不合身的雨衣,跟在她旁边。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校门。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路灯在雨幕中散发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我走这边。”李柏指了指左边的那条路。
“我知道。”
“那……明天见?”
“嗯。”
李柏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他穿着那件紧绷绷的雨衣,帽子歪歪地戴在头上,雨水从他的帽檐上滴下来,滴在他的鼻尖上。他看着一安,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怎么了?”一安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说——谢谢你昨天的药。”
一安没有说话。
“还有今天的雨衣。”
一安还是没有说话。
“还有……你写给我的公式。”
一安看着他,等他说完。
“还有……”他想了想,发现好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于是咧嘴笑了一下,“没有了。明天见。”
他转身跑了。那件不合身的雨衣在他奔跑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一安站在雨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脚步踩在积水中,溅起细小的水花。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着,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橘黄色。
她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在想一个问题——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她的?
是从开学第一天撞倒她开始的吗?还是从期中考试坐在她后面开始的?还是更早?
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会在下雨天想起他。
第二天,李柏没有来上课。
一安走进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四班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上空荡荡的,没有那个靠在栏杆上等人的身影。她收回目光,走进教室,坐下来开始早读。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走廊上议论。
“四班那个李柏,你知道吗?”
“怎么了?”
“听说昨天又淋雨了,烧得更厉害了,烧到三十九度多。”
“不是吧?他昨天不是请假了吗?怎么又淋雨了?”
“谁知道呢,他奶奶气的要死,说他不要命了。”
一安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然后把笔放下了。
下午放学后,一安没有直接回宿舍。她去了镇上的药店。
药店不大,门面窄窄的,橱窗里摆着几个白色的药瓶模型,上面落了一层灰。她推门进去,一股中药味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看手机,看到她进来,抬起头问了一句:“买什么?”
“退烧药。”一安说。
“大人还是小孩?”
“……中学生。”
中年女人从柜台上拿了一盒药下来,放在玻璃柜台上:“这个,一天两次,一次一粒。多喝热水,注意保暖。”
一安拿起那盒药看了看,付了钱,把药装进口袋里,走出了药店。
她没有去李柏家。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也不打算去打听。她回到了学校,趁四班教室没人的时候,从后门溜了进去。
李柏的座位很好认——课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画书,《七龙珠》,书页已经翻得卷边了。桌肚里塞着一团皱巴巴的运动服,露出一截袖子。旁边还放着一个空了的汽水瓶,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李柏”两个字。
她把那盒药从口袋里拿出来,放进了他的桌肚里,用那本漫画书压住一角。然后她直起身,看了一眼那张课桌,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三天早上,李柏来上课了。
一安是在走廊上看到他的。他走得很慢,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也有些干,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他穿着一件厚外套,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像一只大病初愈的猫。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
“罗一安!”
她停下来。
李柏从后面追上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他的手里攥着一盒药——正是她放在他桌肚里的那盒。他把药举到她面前,问:“是你放的?”
一安看了一眼那盒药,又看了看他。
“不是。”她说。
“不是你是谁?”
“不知道。”
“除了你没有别人会给我放药。”
“那你就当是雷锋放的。”
李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是从嘴角溢出来的,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意味。他没有再追问,把药收进口袋里,说了一句:“谢了。”
一安没有回答,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她走出去几步之后,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下次我不会再让自己淋雨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后面看着她。
她知道,从今往后,每次下雨的时候,她都会想起今天。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