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巷子里》》符叙先生

16、靠近 天

　　天气越来越冷了。

　　十一月过完的时候，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炭笔素描，线条简洁而冷硬。早上的操场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的，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像是有人在白色的画布上踩出了痕迹。

　　一安手上的冻疮是在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冒出来的。

　　最开始只是指尖发红，有点痒。她没有在意，往年也是这样，天一冷手指就会长冻疮，到了春天自然就好了。但这次比往年更严重一些——没过几天，她的手指就肿了起来，红彤彤的，像一根根小胡萝卜。握笔的时候关节发僵，写字的速度慢了不少，笔尖在纸上划过时，能感觉到关节处传来的钝痛。她甩了甩手，想让血液流通一些，但没什么用。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冻疮这种东西，在她看来不是什么大事。村子里的小孩，冬天哪个不长冻疮？忍忍就过去了。

　　但有人注意到了。

　　那天早上，一安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个东西——一支护手霜。

　　白色的管子，巴掌大小，上面印着几个绿色的字。不是什么贵重的牌子，就是镇上百货商店里最普通的那种，两块五一支。但包装是完好的，透明塑料膜还裹在上面，显然是新买的，还没有被人拆开过。

　　一安拿起来看了看，放回桌子上。她环顾了一圈教室——苏敏还没来，前排的几个同学正在各自忙各自的，没有人注意到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支护手霜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把护手霜收进了桌肚里。

　　课间的时候，苏敏看到了那支护手霜，拿起来端详了一番：“咦，你买的？”

　　“不是。”

　　“那是谁给的？”

　　“不知道。”

　　苏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支护手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把护手霜放回一安桌上，转身去跟别人说话了。

　　一安把护手霜拿过来，放进口袋里。塑料管的外壳被她的体温焐热了，温温的，像一个小小的活物蜷在她的掌心里。

　　那天下午，一安去四班门口找阿彦借一本语文参考资料。阿彦不在座位上，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了李柏的座位——空的。她看了一眼教室后面的钟，这个时间他应该在操场上训练。

　　她收回目光，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李柏的课桌。

　　桌面上摊着一本练习册，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算式，大部分都是错的，被红笔打了叉。红色的叉号在白色的纸面上格外刺眼，像一道道小小的伤口。练习册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没有盖，笔尖搁在一道没有做完的题上，像是做到一半被人叫走了，匆忙间连笔帽都来不及盖上。

　　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桌肚里塞着一团皱巴巴的运动服，露出一截袖子。运动服旁边，放着一支护手霜。

　　和她的那支一模一样。

　　白色的管子，巴掌大小，绿色的字。连牌子都一样。

　　一安站在门口，看着那支护手霜，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拧开了那支护手霜的盖子，挤了一点出来，涂在手上。白色的乳霜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算好闻，但也不难闻，是一种很清淡的、接近于无的味道。她把手搓了搓，让乳霜均匀地抹开，渗透进皮肤的纹理里。

　　手上的皮肤确实舒服了一些。红肿的地方被乳霜覆盖住，不再那么紧绷了，像是被一层柔软的东西包裹着。

　　她拧上盖子，把那支护手霜放在了枕头边上。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一安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今天值日，打扫完卫生比别人晚了半个小时。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跟着她。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

　　李柏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动了他的头发和他的衣角。连一安走近了都没有察觉。

　　一安在他面前停下来，他才抬起头。看到是她，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合上书，藏到了身后。

　　“你藏什么？”一安问。

　　“没什么。”他的语气有些慌张，像一只被抓到偷吃的小兽。

　　“你手里拿的什么书？”

　　“没什么。”

　　一安看着他。他的耳朵尖红了——虽然他皮肤黑，但红得还是很明显，从耳朵尖一直蔓延到脖子根，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迅速地扩散开来。他站在那里，一只手背在身后，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英语书。”他最终承认了，声音低了下去。

　　“英语书你藏什么？”

　　“因为我英语太差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窘迫，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我怕你看到我在看英语书，会觉得我很笨。”

　　一安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手里攥着一本英语书，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表情既尴尬又认真。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也比她宽得多，但此刻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小学生一样手足无措，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不会觉得你很笨。”一安说。

　　“真的？”

　　“真的。”

　　李柏明显松了一口气，把英语书从身后拿了出来。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卷边了，页角皱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的，边角都翘起来了。他翻开其中一页，递到她面前。

　　“这个单词怎么读？”他指着一个单词问。他的手指停在那个单词下面，指尖微微发白，像是用了不小的力气。

　　一安看了一眼：“experience。”

　　“呃克斯——什么？”

　　“ex-pe-ri-ence。”

　　“呃克斯佩瑞恩斯？”

　　“……差不多吧。”

　　“什么意思？”

　　“经验，经历。”

　　李柏点了点头，把那个单词在嘴里默念了几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书上写了下来。他的握笔姿势很奇怪——大拇指压在中指上面，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跟他的人一样不规矩。但他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到像是在刻字，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安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完那个单词。他的手指上有一道小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到了，已经结了痂，但周围的皮肤还有些红。她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

　　“你手上的冻疮好点了吗？”他忽然问，没有抬头，目光还停留在书上，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一安愣了一下。

　　“……好多了。”

　　“那就好。”他说。还是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秒钟。走廊上只有风声，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吹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

　　“你专门在这里等我？”一安问。

　　李柏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说：“……我路过。”

　　“四班的教室在三楼，三班的教室在二楼，你路过二楼？”

　　李柏没有回答。他把英语书夹在腋下，挠了挠后脑勺，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被识破的尴尬，但又不太在乎，像是在说“好吧，被你发现了”。

　　“我回去了，”一安说，“天黑了。”

　　“我送你。”

　　“不用。”

　　“我顺路。”

　　“你家在镇上，我家在山上，不顺路。”

　　李柏又挠了挠后脑勺，找不到借口了。他站在那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像一台熄了火的发动机，所有的喧嚣和热闹都沉了下去。他看着一安，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一安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楼下走去。

　　她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柏跟上来了，但没有走在她旁边，而是落后了两三步的距离。她加快脚步，他也加快脚步。她放慢，他也放慢。他的脚步声和她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

　　她停下来，回过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柏也停下来，站在三四级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走廊尽头的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模糊的金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脚下的台阶上。他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楚，但一安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我没想干什么，”他说，“就是想送你到校门口。”

　　一安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着她，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沉默而固执。她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走过操场边的小路，一直走到校门口。身后的脚步声始终没有消失，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

　　她走出校门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李柏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旁边，没有再跟出来。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还夹着那本英语书，站在路灯下面，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他看到她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她没有回应，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但她知道，他会站在那里，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才会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一安回到宿舍，从枕头边上拿起那支护手霜，挤了一点出来，涂在手上。乳霜的香味在空气中散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他留在她记忆里的那个笑容。

　　她把护手霜放回枕头边上，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把窗户吹得哐当作响。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