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电量模式》满城风絮mcfx

19、十八 我爱的人应

　　小区大门口的头石上，金属材料焊接成的“幸福里”三个大字因为年久失修已然锈迹斑斑。

　　文临来过这里一次，因为印象太过深刻，他只顺着记忆便找到了他要去的楼号和单元。

　　单元前面是小区里的小广场，摆放着一些老旧的健身器械。傍晚的时候这里是小区最热闹的地方，放学的孩子们在这里玩乐，下班的成年人骑着车子匆匆闪过，眼神也会飘到小广场上，看着那帮尚且无忧无虑的孩子们，感怀一下自己的童年。

　　还有拿着小板凳，坐在一旁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的老年人。多数是守着自己的孙辈，少数是为了看看云看看太阳，看看夕阳西下把天染红，感受一下傍晚略微凉爽的夏风。
　　如今已是深夜，小广场上已然一片静谧了。

　　隐隐约约的看到两个老人依然坐在小板凳上扇着蒲扇，想来晚风凉爽，受不了夏燥的老人不舍得走。

　　站在单元门向上望去，大部分窗户都是黑漆漆的，只有少几个亮着灯。

　　文临盯着其中一扇黑漆漆的窗户，看了很久，看到眼睛有些发涩，眼圈有些发红，身体有些发抖。
　　最终他义无反顾的走进了单元，上了三层楼，停在三楼右户的门前。

　　楼道里一片漆黑，对比起左户那家门口堆放的乱七八糟的物品，文临面前这户的门口有些过于干净了。

　　文临又在门前站了很久，没有任何动作，可攥紧的手指和不断起伏的呼吸却暴露了他此时的紧张。
　　终于他抬起有些发抖的手，曲起手指，轻轻敲在门上。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无人应答，寂静无人的楼道里落跟针都听得很清楚，可是那扇门后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文临有些不甘心，敲击的速度加快了，如果贺知白在场一定会惊讶，因为他从未见过这样焦躁的文临。

　　终于，楼道内响起了除了敲击声以外的声音，是门关合时剧烈的撞击声，只是声音从门内传来，听得并不真切。

　　文临屏住呼吸，身体颤抖的更加厉害，他不知道这扇门打开后里面的人会对他说些什么，他也做好了质问的准备，可是看到他们的时候，他真的能说出口吗？

　　为什么不要我了？

　　明明那么笃定的说要给我一个幸福的家，为什么又要抛弃我？

　　其实说不想养我了没关系的，说厌烦我了也没关系的，我都可以接受的，但是为什么一声不响的就离开呢？为什么要让我抱有那么长久的期待后，又让我感到天塌一样的绝望呢？

　　为什么呢？告诉我吧，告诉我吧。

　　告诉我吧……

　　.

　　猛烈地开门声响起，能感受到开门的那个人是有多么的愤怒和不耐烦。

　　然而打开的门不是文临面前的这一扇。

　　“敲敲敲敲你*啊！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对面人都死绝了你敲魂儿啊！”

　　楼道里是声控灯，但是年久失修，正常交流的声音对它已经不起作用了。开门的人显然很生气，一吼竟震亮了三四层的声控灯。

　　邻居打开门正准备和那个大半夜敲门的混蛋一决高下，却只看到一个小孩的身影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的面向对门紧闭着的大门。

　　邻居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她想起来这些日子听到邻里的闲言碎语，看着面前的小孩，突然一阵寒气从脚底往脑门冲。

　　她猛地把门关上，但老房子隔音不好，楼道里还回荡着关门时她的怒吼。

　　“*了！神经病，真他*晦气！”

　　……

　　邻居关上门，楼道内重归黑暗寂静。

　　文临在黑暗中静静站了很久，久到止不住发抖的身体渐渐地恢复正常，脸上的泪痕也被夏夜的热浪烘干。

　　他知道，面前的这扇门不会开了。

　　也不知道是绝望了还是释然了，或许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只有绝望这种情绪吧。
　　他转身，身体如同被操控的机械般僵硬，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

　　……

　　出了单元门，晚风依旧很凉爽，文临漫无目的的走着，最后在小广场角落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好像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他仰起头，做起了他从前最喜欢做的事情。

　　数星星。

　　星星有好多好多啊，他能数好久好久，不用在意任何人。一直数到睡着，数到天慢慢亮起，星星都消失不见。

　　可是数着数着，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像过去那么专注了。

　　他想起了贺知白。

　　贺知白现在在干什么呢？

　　也许依旧在跟他的好朋友们玩桌游吧。
　　他笑的那么开心，文临从没见过他笑成那个模样。

　　那时他在角落里站了很久，想了很久，还是没有走到贺知白的面前，没有打破那难能可贵的笑容。

　　他想，如果十八岁又要被抛弃的话，早一点离开有什么关系呢？

　　趁着没有人说爱他，趁着没有人拥抱住他，亲吻他的脸颊，说要永远让他幸福。

　　趁着没有人因为后悔而把他抛弃，趁着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主动离开，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是不是呢，星星，是不是呢，你可以……告诉我吗。

　　星星不会说话。
　　那也没关系。
　　不告诉他也没关系。

　　文临记得福利院的地址，他可以回到那里，继续数他的星星。

　　被欺负也没关系，吃不饱也没关系，这些他都习惯了，这些比被抛弃……容易习惯很多。

　　……

　　晚风吹拂着文临已经长长的头发，把不远处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也捎来了。

　　夜里静静地，微弱的鸟雀鸣叫有一搭没一搭的响着，但盖不住对话的声音。

　　那声音苍老沙哑，还带着浓浓的乡音，应该是那两个在院里乘凉的老人。

　　“你闺女跟你打电话作嘛？”

　　“催俺回家喽。”

　　“不是每天都坐会儿嘛，家里热死了喽，回去也睡不得嘞。”

　　“说对门那家小鬼索命来喽，叫晦气得嘞。你说说，这么大人了还怕这个，还上了学嘞。肯定是瞎眼了看错了，哪个小娃敲错门了。”

　　“你不怕嗷？那个时候传的凶的嘞，说什么得罪人了，遭人家灭口咧。”

　　“都瞎胡扯，儿子儿媳妇儿不在那会儿，对门那夫妻俺天天见。都是好人呐，帮了俺和俺老伴不少，俺老伴去世儿子没赶回来的时候，都是人家帮忙嘞。前一阵好久没见他们回来，看见有不认识的人在他家门口，我就问了一嘴，结果跟我说……人没嘞。”

　　“不是被灭口啊？”

　　“人家是科学家，搁那电视里那样的实验室里做实验的，听那人的意思，应该是出啥意外了……你们少听别人乱说，谁还有俺知道的多，俺就住对门嘞。”

　　“那真可惜诶……那怎么又说小鬼索命啊？”

　　“也是胡扯，那夫妻俩应该是生不了娃儿，这么多年没见他们有过。也是不久前，三四个月前吧，领养了个小娃儿回来。但是他俩忙，小娃儿就一直在学校……结果没过多久，俩人就出事儿了，小娃也不见了，人们就传那小娃儿是厉鬼，把他俩命拿走了。”

　　“真玄乎啊……那那小娃儿呢。”

　　“谁知道啊，可能又回福利院去了，那小娃儿我也见过一回儿，挺乖嘞，听那夫妻说也聪明，不知道怎么给传成鬼娃子了，可怜的……”

　　“诶呦，那帮老家伙，把俺给骗到现在，我还想这么邪门你们怎么还住着，看来是误会人家嘞……你电话响嘞，你儿媳妇儿又催你了啊。”

　　“行了行了，这事儿回忆起来也难受，那俺先上去了啊。”

　　“不早了，俺也走了，你回家好好睡吧，这热天……”

　　“哈哈哈……”

　　……

　　对话最后的声响被风吹走了，文临怔怔的坐在长椅上，尚未消化刚刚听到的事情。

　　明明是两个人随口的交谈，却让文临如石柱一般困在原地无法动弹，那横亘在心中太久的疑问和痛苦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更加痛苦的痛苦。

　　什么叫……人没了？
　　什么叫人没了？

　　文临原本恢复正常的身体又开始剧烈的抖动起来。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开合的双唇也颤抖的厉害，眼睛空洞的看着一片漆黑的院落，视线失去了焦点，被水雾蒙成一片虚无。

　　爸爸妈妈……没了？

　　他僵硬的抬头看向三楼黑着灯的窗户，想起刚刚见到的，干净的仿佛无人居住的门口。

　　不是抛弃他了，不是不要他了——
　　而是……没了。

　　死了。

　　爸爸妈妈，死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一瞬间身体的力量似乎被抽干了，文临想要站起身，却直直的栽到了地上。

　　老人的话语里，说他不是厉鬼，没有害死爸爸妈妈。可是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灾星，为什么他所在的地方，身边所有的人都不会幸福。

　　眼泪再也忍不住的决堤而下，文临背靠着长椅，将自己蜷缩起来，缩成小小的一个黑点。
　　仿佛这个世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他能依靠谁呢，是不是依靠谁都会给那个人带来不幸。

　　泪水濡湿了膝盖处的布料，文临毫无感觉，他的头脑空空，似乎变成了一个只有躯体的空心怪物。

　　远处的手电动在它面前晃来晃去，他似乎也没有看到，直到有一束光直直打在他身上，他才有些懵懂的抬起脑袋。

　　强光让他的眼睛有些模糊，除了那道光，身边的一切暗处都变得虚无。

　　不知道从哪里又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轻盈却急促，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突然停止。

　　脚步的声音再度响起，文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跑来，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的表情充满焦急，又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欣喜。

　　“文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