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三种归途,告别成诗 南城午 ...

  •   南城午后的热浪迟迟不肯褪去,百叶窗切割的光斑在地面缓缓挪移,松节油混着雪松冷香缠绕在四十平米画室的每一处缝隙。楚劂依旧背靠冰凉白墙坐在地板,单薄的短袖布料被冷汗浸出一层浅淡湿痕,颅内持续碾磨的钝痛如同细密砂纸反复擦过神经,他刻意放缓呼吸,以此压抑躯体深处源源不断袭来的虚乏。方才谢徊桉俯身触碰石青颜料的画面还停留在眼底,少年垂落的长睫、干净克制的指尖、不带半分猎奇的平和目光,是楚劂七年独居岁月里从未接触过的温柔分寸。
      七年隔绝人际,他早已遗忘该如何同旁人正常交谈。过往偶尔有美术圈旧友辗转寻来画室楼下,不过三两句寒暄,便会被他冷淡疏离的态度逼退,所有人都认定他是被天赋与遗憾养出的孤僻怪人,人人带着评判、惋惜或是看热闹的心态打量他封闭的生活,从来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安静读懂他藏匿在冷漠外壳下无边无际的自我惩罚。
      楚劂指尖无意识摩挲地板老旧木纹,木面常年被颜料浸染,凹凸不平的纹路磨得指腹薄茧微微发痒,他侧眸看向蹲在画架前整理颜料分区的谢徊桉,轻声开口,沙哑的声线裹挟着长久独处滋生的怯懦:“你心里应该觉得我很荒唐吧。”
      话音落下,窗外蝉鸣骤然拔高一个声调,喧嚣撞碎室内短暂的静谧。活人提前预约遗物整理,将死亡安排在尚且鲜活的一年之后,在世俗眼光里近乎病态。正常人得知生命仅剩十二个月,要么奔赴山川湖海放纵余下光阴,要么困在病房拼命求医试图抓住一线生机,唯有他反其道而行,闭门作画,提前托付身后所有痕迹,静静等待生命燃尽。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初见此情此景,难免生出诧异、恐惧甚至避之不及的念头。
      谢徊桉闻言缓缓直起身,没有立刻作答,修长手指将散落的管状颜料依照冷暖色系整齐归拢进实木收纳盒,动作规整细致,每一支颜料管都对齐边缘,没有丝毫杂乱。他随身带来的平板平放在空白画布一角,屏幕亮着简约的白□□面,是归途工作室专属的委托人信息建档系统,页面干净,没有繁杂广告,只有生死相关的温和排版。
      他缓步走到楚劂面前,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而是顺势屈膝半蹲,视线与坐在地面的青年平齐,这份平等的姿态消解了委托人面对服务者天然的隔阂感,也是他从业三年摸索出最妥帖的相处方式。三年三百二十七位委托人,老人、青年、孩童,身患绝症、意外重伤、孤身无依,形形色色濒临落幕的人生,堆砌出他远超同龄人的通透心性。
      “从业三年,我见过太多走到生命尽头的人,大致只有两种活法。”谢徊桉的声线平稳温润,没有刻意的安慰语调,只是客观陈述见过的人间百态,眼底澄澈平和,藏着阅尽离别后的淡然,“第一种,穷尽所有钱财与时间纵情享乐。他们害怕死亡带来的虚无,拼尽全力抓住世间一切热闹,美食、远行、聚会、奢侈品,试图用极致欢愉掩盖心底对终点的惶恐,直到油尽灯枯,才发现再多喧嚣,也填不满心底空缺的恐惧。”
      楚劂安静聆听,颅间钝痛轻微加剧,他微微蹙起眉心,指尖按压太阳穴轻轻揉搓,却没有打断少年的话语。他见过不少身患重症的病友,化疗间隙疯狂出游,透支身体也要抓住短暂快活,他理解这份对死亡的逃避,只是无法共情。对他而言,人间热闹从来不是救赎,而是提醒他十七岁那场无法挽回的过错。
      “第二种,彻底沉沦自我放弃。”谢徊桉继续轻声叙述,目光落在墙边堆积如山的画稿上,视线扫过一幅幅冷调孤景,读懂藏在笔触里的压抑,“确诊之后闭门不出,拒绝治疗,拒绝与人沟通,终日沉溺悲伤与绝望,任由病痛蚕食身体,虚度仅剩的光阴,最后在无尽的负面情绪里潦草落幕,身后留下满地混乱与无人化解的遗憾。”
      这两类人,占据了他经手委托的九成以上。恐惧、不甘、怨恨,是濒临死亡最常见的情绪,没有人能平静接纳生命提前落幕。
      楚劂垂眸看着自己苍白泛青的手腕,皮下蜿蜒的血管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低声自嘲:“我介于两者之外,像个异类。”
      “你是第三种。”谢徊桉轻轻打断他的自我否定,眸光温和地锁住楚劂覆着雾色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落地,精准戳破他层层伪装的平静,“你不逃避生死,不沉溺绝望,不挥霍时光,也不抗拒病痛。你提前整理好所有执念,收纳半生痕迹,把来不及兑现的告别,一笔一画藏进画作,安安静静给自己的人生收尾,不是疯狂,是独属于你的温柔体面。”
      短短一句话,击穿楚劂七年来层层筑起的心防。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看懂他提前安排后事背后的心意。世人只看见他看淡生死的冷漠,却看不见他只想干干净净赎罪、干干净净离开的柔软心思。七年自我囚禁,日复一日的愧疚积压在胸腔,此刻被人全然读懂,心口骤然涌上汹涌酸涩,颅内持续的钝痛猛然爆发,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咽喉,一股腥甜卡在喉间,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单薄的肩背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苍白的脸颊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唇瓣惨白,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颤抖。长久脑癌侵蚀带来的躯体损伤在情绪波动时尽数爆发,所有硬撑的伪装在此刻碎裂,狼狈不堪的脆弱毫无保留暴露在少年眼前。
      楚劂下意识抬手捂住嘴,想要压制咳嗽,身体微微向侧面歪斜,眼看就要失去平衡倒在冰冷地板上。下一瞬,温热稳定的掌心稳稳托住他晃动的脊背,力度克制温柔,不会过分贴近造成冒犯,却足够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谢徊桉半蹲在地,微微俯身,另一只手顺着他单薄的后背轻轻拍打,节奏舒缓,恰到好处缓解剧烈咳嗽带来的窒息感,眼底翻涌真切的担忧,没有半分职业流程化的敷衍。三年来,他见过无数病痛发作的委托人,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心底发紧,看着眼前青年破碎孱弱的模样,心底某处沉寂的角落无端发酸。
      “还好吗?”三个字轻缓落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楚劂微凉的耳廓,熨帖了胸腔翻涌的窒息与疼痛。
      七年,无数个病痛发作的深夜,他独自蜷缩在沙发上咳到浑身脱力,头晕目眩摔倒在地也只能独自撑着墙面起身,从来没有人伸手扶他,没有人耐心安抚他的不适。所有人只看得见他孤僻冷硬的外壳,无人在意他日夜煎熬的病痛与心底绵长的悔恨。初见的少年,仅仅相处半个时辰,便接住了他所有无法遮掩的狼狈。
      咳嗽持续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停歇,楚劂靠在谢徊桉温热的掌心支撑里,大口小口喘息,眼底氤氲一层薄薄水汽,分不清是咳嗽引发的生理性酸涩,还是心底积压多年委屈骤然释放。他偏过头避开少年温柔的视线,平复紊乱的气息,良久才低声吐出一句微弱的道谢。
      “多谢。”
      “无需客气。”谢徊桉缓缓收回手,依旧保持半蹲的距离,留给楚劂足够的私人空间,不窥探他泛红的眼尾,只是轻声叮嘱,“脑内病灶刺激呼吸道,情绪起伏很容易引发剧烈咳嗽,往后若是心绪不稳,不要强行压抑,不必事事独自硬扛。”
      楚劂抬眸望向他,百叶窗漏下的碎光落在谢徊桉清隽侧脸,柔和了他周身清冷的气质。七年荒芜孤寂的盛夏,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遇,一束干净通透的光,稳稳落在他满目疮痍的余生里。
      落日正缓慢向西倾斜,正午灼人的暑气渐渐消散,金橘色柔光铺满画室地面,松节油的淡香混合少年身上干净雪松气息,将满室沉寂的孤独稀释大半。楚劂紧绷多年的心防,悄然裂开一道温柔缝隙,荒芜冻土之下,终于生出一丝微弱、柔软的生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