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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月流火,后事先行 七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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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风是滚烫的,像一锅被烈日熬沸的沸水,沉甸甸压在整座南城的上空。
日光毒辣,穿透老城区层层叠叠的梧桐枝叶,碎成无数片锋利的亮芒,斜斜切割过老式居民楼的每一寸墙面。空气里塞满了无休止的蝉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清晨破晓聒噪至深夜沉寂,热烈、喧嚣、不知疲倦,是属于盛夏最鲜活、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生命力。
可这份滚烫鲜活的人间盛景,半点落不进三楼那间常年闭窗的画室里。
画室朝南,格局方正,是楚劂租了整整七年的小天地,也是他囚禁自我、惩罚自我、救赎自我的牢笼与归宿。
七年光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他把自己关在这里,隔绝名利、隔绝人群、隔绝烟火、隔绝所有爱恨情仇,只留画笔、颜料、画布,和满心满肺、无处安放的罪孽与愧疚。
此刻午后三点,一日之中日光最烈、暑气最盛的时刻。
楚劂坐在画室冰凉的实木地板上,脊背轻轻抵着微凉的白墙,整个人呈一种松弛又孱弱的姿态,静静靠着墙面休憩。
他穿一件简单的纯白色宽松短袖,布料单薄,衬得本就冷白的皮肤愈发苍白透明,近乎透出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身形清瘦单薄,肩背单薄,腰肢纤细,二十四岁的年纪,本该是青年最挺拔舒展、意气风发的模样,他却瘦得脱了形,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易碎琉璃。
颅腔深处,持续不断翻涌着钝重、沉闷、拉扯般的痛感。
不痛彻骨髓,却无休无止、绵绵不绝,像有无数细密的虫豸,蛰伏在他的脑神经深处,日夜啃噬、日夜不休,一点点蚕食他的意识、他的精力、他仅剩不多的生机。
这是晚期胶质母细胞瘤的典型常态。
无法根治,无法逆转,无法延缓。
医院的诊断报告被楚劂随手压在书桌钢化玻璃底下,白纸黑字,冰冷僵硬,不带半分人情温度,精准宣判了他的死刑。
——晚期胶质母细胞瘤,保守治疗,自然生存期约十二个月。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好好和这个世界告别,好好和自己满是过错的一生告别。
楚劂缓缓抬起右手,骨节修长干净,指尖纤细苍白,因为常年握笔作画,指腹带着一层极薄的、细腻的茧,是他七年唯一的印记。
他抬眼,目光落在身前支立的画架上。
一块崭新的纯白亚麻画布平整绷紧,质地细腻通透,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画布中央,只有浅浅几道淡铅轮廓,勾勒出半朵初绽的夏荷,荷瓣舒展半开,线条轻颤、柔软、摇摇欲坠,像极了他此刻苟延残喘、风雨飘摇的性命。
他原本计划,用最后一年的余生,画完春夏秋冬四幅画。
画完四季,画完一生,画完所有来不及的救赎与告别。
这是他留给自己,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念想。
七年之前,他不是如今这般沉默孤僻、自我囚禁的模样。
十七岁的楚劂,是整个南城美术圈最惊才绝艳的天才。
年少成名,天赋卓绝,灵气逼人,十五岁斩获全国青少年美术大赛金奖,十七岁登顶省级青年艺术展榜首,笔触鲜活、画风通透、意境深远,被无数美术界前辈誉为百年难遇的绘画奇才,前途万丈,星光璀璨,是所有人眼中注定要站在顶峰、光芒万丈的人。
他有最好的天赋,最好的机遇,最好的未来,还有一个陪他长大、懂他所有喜好、包容他所有脾气、陪着他从涂鸦孩童走到天才少年的挚友。
那个人叫林屿。
是他年少岁月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温柔,唯一的依靠。
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也是最大的罪孽。
十七岁盛夏,和如今一样的蝉鸣聒噪,一样的烈日灼人,一样滚烫的七月。
年少的楚劂心性狭隘、偏执敏感、骄傲自负,被天赋与赞誉宠得棱角锋利、眼底容不下半点猜忌与杂质。彼时的他太过年轻,太过在意自己的荣光与名次,太过害怕自己的光芒被人掩盖,太过偏执地认定所有人的靠近都带着目的,所有的善意都藏着算计。
于是他轻信了旁人恶意挑拨的流言,轻信了无凭无据的揣测,认定陪他长大、待他赤诚的林屿,偷走了他的参赛画稿,顶替了他的创作灵感,想要抢走他的荣誉与前程。
少年人的恶意最是锋利伤人,毫无顾忌、字字诛心、不计后果。
那场盛夏的美术作品展颁奖典礼现场,万众瞩目、宾客满堂、媒体云集,所有人都在为两个年少天才的并肩闪耀喝彩。
只有楚劂,当着全场所有人的面,撕碎了两人十几年的情谊。
他当众怒斥林屿虚伪卑劣、偷盗成果、忘恩负义,字字冰冷、句句刻薄、刀刀见血。他推翻展台、撕碎画稿、断绝关系,把所有的猜忌、嫉妒、偏执、恶意,尽数泼向那个从未亏欠他半分、始终真心待他的少年。
林屿站在万众目光中央,百口莫辩、面色惨白、手足无措,看着他满眼戾气、满眼憎恨的模样,眼底的温柔与期许,一点点彻底碎裂、彻底熄灭。
那一天之后,一切都毁了。
楚劂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名声,毁掉了自己的口碑,毁掉了自己的少年情谊,也毁掉了林屿的人生。
真相在一周后大白于天下。
所有流言都是旁人恶意捏造,所有揣测都是无稽之谈,林屿自始至终干干净净、坦坦荡荡,他不仅从未觊觎过楚劂的天赋与荣光,甚至一直在默默帮他兜底、帮他铺路、帮他挡住无数暗处的诋毁与算计。
可一切为时已晚。
全网发酵的舆论、铺天盖地的谩骂、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当众被至亲挚友背叛的难堪,彻底压垮了温柔内敛的林屿。
那个曾经和他一起执笔作画、一起看四季风光、一起畅想未来画展的少年,彻底消失在了南城。
退学、搬家、销号、断联,杳无音信,从此人间蒸发。
七年,整整七年。
楚劂用尽了所有办法寻找,查遍了所有联系方式,跑遍了所有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城市,找遍了所有能打探消息的渠道,最终一无所获。
他再也没有见过林屿,再也没有机会说一句对不起,再也没有机会弥补自己年少荒唐犯下的滔天大错。
那场十七岁的盛夏闹剧,成了他这辈子最深、最重、最无法救赎的罪孽。
从真相大白的那天起,楚劂就彻底变了。
他推掉所有邀约、拒绝所有奖项、退出所有美术协会、放弃所有光明前程,亲手砸碎了自己的万丈星光,把自己彻底封闭在这间小小的画室里。
他开始自我惩罚、自我囚禁、自我凌迟。
不社交、不交友、不恋爱、不追名、不逐利,日日作画、日日忏悔、日日煎熬。
他用七年最美好的青春,日复一日,为自己年少的偏执与恶毒赎罪。
七年孤寂,七年荒芜,七年自我厌弃,七年长夜难眠。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愧疚一辈子,熬到年岁老去,熬到悄无声息病死,熬到无人问津的孤独落幕。
可命运连漫长赎罪的机会,都吝啬赐予他。
二十四岁这年,盛夏伊始,头痛加剧,视物模糊,频繁晕厥,最终一纸诊断,判他仅剩一年寿命。
得知结果的那一刻,楚劂没有恐惧,没有崩溃,没有不甘。
反而生出一种极致的释然和解脱。
报应。
这是他亏欠林屿、亏欠岁月、亏欠人间,最公平的报应。
他活该短命,活该孤寂,活该半生荒芜,活该不得善终。
所以确诊后的第三天,他避开了所有熟人,屏蔽了所有社交软件,悄悄在全网最正规、口碑最好的平台,预约了专属私人遗物整理服务。
他不想死后乱糟糟的。
不想自己满室承载着忏悔与执念的画稿,被陌生人随意翻看、丢弃、调侃、践踏。
不想自己短短二十四年、满是罪孽与遗憾的一生,落幕得狼狈不堪。
他想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活,干干净净地赎罪,干干净净地离开。
笃——
笃——
笃——
三声轻柔克制的叩门声,不轻不重,不疾不徐,穿透窗外汹涌蝉鸣,精准落进死寂的画室里。
声音很轻,带着极致的礼貌与克制,和盛夏所有喧嚣热烈的事物都格格不入,安静得近乎温柔。
楚劂涣散的眸光微微收拢,从漫无边际的过往回忆里抽离出来,缓缓抬眼,望向紧闭的实木房门。
他的脸色太过苍白,唇色偏淡,眼底带着久病缠身的倦怠与清冷,声音轻弱沙哑,气息浅浅:“进。”
话音落,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一缕裹挟着盛夏温热气息的晚风顺着门缝涌入,轻轻拂动室内沉寂的空气,也吹动了门口少年垂落的黑发。
楚劂的目光静静落过去。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谢徊桉。
少年年纪很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清瘦挺拔、身姿端正,脊背笔直,自带一种沉稳安静的气场。
他穿着一身简约干净的纯黑色连帽卫衣,帽子随意搭在头顶,露出整张清隽干净的脸庞。眉眼生得极好,眼型偏长,眼尾微垂,瞳色清澈干净,黑白分明,没有半分世俗戾气,却覆着一层淡淡的、看透世事的清冷疏离。
鼻梁高挺,薄唇色淡,下颌线利落干净,整张脸清冷温柔、俊秀通透,是极其耐看、干净纯粹的长相。
周身气质格外特别。
不是年轻人该有的张扬热烈、鲜活莽撞,而是一种沉淀过后的静谧、肃穆、温柔与通透。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日日见证离别荒芜、整理过无数人生遗物,才会磨出来的、独属于遗物整理师的安然与克制。
他的右手提着一只极简的米白色纸质手提袋,袋身正中印着一朵素雅静态的白菊,素雅干净,却也直白冰冷,是业内所有人都懂的标识——专属遗物整理服务。
白菊寄哀思,生人理后事。
直白、残忍、温柔、肃穆。
谢徊桉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缓步踏入画室,没有四处打量窥探,没有好奇张望屋内的陈设,没有对这间封闭死寂、满是颜料气息的画室生出半分异样情绪。
他的目光平静温和,稳稳落在坐在地板上的楚劂身上。
没有怜悯,没有猎奇,没有同情,没有诧异,没有普通人看到绝症病人、提前预约后事的怪异感。
只有极致的、职业性的温柔与尊重。安静、稳妥、从容。
片刻静默后,少年微微颔首,嗓音清冽温润,像深山寒泉、晨露凉水,温柔低沉,洗去了满室盛夏燥热,稳稳落在空气里,震颤人心。
“楚先生,您好。”
“我是谢徊桉,归途工作室专属遗物整理师,今日正式对接您的私人临终委托,全程负责您的遗物建档、分类、保管、整理、后事嘱托对接所有事宜。”
他的语速平稳均匀,吐字清晰利落,专业规整,温柔克制,是经过数百次临终委托打磨出的、最稳妥温柔的职业语态,不伤人自尊,不揭人伤疤,不制造焦虑。
字字稳妥,句句真诚。
楚劂静静抬眸望着他。
望着这张干净纯粹、不染尘埃的脸,望着这双澄澈通透、盛满温柔善意的眼,望着少年周身安稳治愈、静谧温柔的气场。
沉寂七年、死水无波的心湖,第一次轻轻晃动,泛起一圈细碎至极、温柔至极的涟漪。
七年了。
他见过世间所有的冷漠、偏见、猜忌、功利、恶意。
世人厌他孤僻、嘲他偏执、鄙他自毁前程、笑他病态孤僻,无人懂他的忏悔,无人惜他的孤寂,无人疼他的煎熬。
所有人都带着有色眼镜打量他破碎的人生,唯独眼前这个初见的少年,不带任何偏见,不带任何猎奇,只予他全然的尊重与温柔。
楚劂苍白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浅、极淡、近乎看不见的自嘲笑意。
笑意温柔又荒芜,释然又怅然,裹着半生的破败与遗憾。
他缓缓抬起纤细苍白的指尖,轻轻指向画室西侧靠墙的角落。
那一方角落,高高堆叠、层层叠叠,塞满了七年所有的痕迹。成型的画作、未完成的半成品、废弃的草图、崭新的画布、琳琅的颜料、长短不一的画笔、各式珍藏的画具,满满当当,堆砌成山,占据了半面墙壁的空间。
那里是他七年青春、七年执念、七年忏悔、七年人生的全部寄托,是他短短二十四载人生,仅剩的所有痕迹。
“我所有的私人物品、画作、画材、手稿,全部都在那里。”
他语速极慢,气息虚弱浅淡,音色温柔沙哑,坦荡淡然,没有半分避讳死亡的怯懦,没有半分面对落幕的惶恐。
坦然赴死,安然落幕。
这是他早已笃定的结局。
话音微微一顿,他抬眸,直视着谢徊桉澄澈平静的眼眸,坦然道出自己这份荒唐特殊、世人难解的委托。
“只是麻烦你,需要长期待命。”
“我还有一年的时间,才会走完最后一程。”
活人尚在人间,提前预约后事,提前托付余生,提前安排死亡。
在外人眼里,病态、诡异、偏执、荒唐、不可理喻。
是疯子才会做的事,是绝望到极致才有的姿态。
可楚劂说得坦荡、温柔、平静,无波无澜,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谢徊桉浓密纤长的眼睫,极轻极微地颤动了一下。
这是他进门至今,唯一的、细微的情绪波动。
从业三年,三百二十七位临终委托人,形形色色,百态人生。
有人崩溃哭闹、歇斯底里,有人放纵狂欢、挥霍余生,有人自暴自弃、消极等死,有人惶恐不安、贪生惧死。
众生百态,皆逃不开恐惧与不甘。
唯独楚劂,截然不同。
身患绝症,命数将尽,来日无多,却平静自持、温柔坦然,不躁不怨、不恐不慌,提前收拾好余生遗憾,提前安顿好人间痕迹,安静等待终局降临。
他的眼底没有绝望,没有惶恐,没有不甘。
只有沉淀多年的愧疚、释然、温柔与孤独。
谢徊桉心中了然,却不曾追问半句。
不窥探隐私,不打探过往,不评判人生,不劝慰生死,是他坚守三年的职业底线。
他只是微微颔首,无声记下这份为期一年的特殊委托,默认了这场漫长、温柔、注定别离的陪伴。
而后,他缓缓屈膝蹲身,身姿轻稳,姿态谦卑温柔,没有半分职业敷衍,没有半分流程化的潦草。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伸出,温柔抚过调色盘中央那滩刚刚调好、色泽澄澈鲜亮的石青颜料。
颜料温润细腻,色泽干净通透,是盛夏晴空的颜色,是荷塘碧水的颜色,是晚风落日的颜色,是人间最鲜活、最热烈、最滚烫的、独属于活人的色彩。
鲜活明媚,热烈坦荡。
和这间沉寂荒芜、盛满死寂罪孽的画室,格格不入。
和他濒临凋零、即将烬落的残破人生,截然相反。
谢徊桉垂着眼帘,安静凝视那一抹鲜亮石青,眼底情绪清浅无痕,无人读懂他心底悄然翻涌的细碎酸涩。
他见惯了凋零落幕,看惯了人间荒芜,却第一次遇见这般——向死而生、温柔赎罪、清醒破败的人生。
楚劂静静仰头,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抬眸凝望少年垂首的侧影。
午后细碎的日光穿透百叶窗,落在谢徊桉清隽的侧脸,切割出明暗温柔的轮廓线条。黑色卫衣沉静素雅,衬得他冷白的皮肤愈发干净通透,周身清冷安稳,温柔治愈。
这一刻的画面,安静、温柔、静谧、治愈,牢牢烙印进楚劂濒临死寂、荒芜七年的心底。
他心底悄然定论。
自己余生最后的四季画作,始于盛夏,始于蝉鸣滔天的七月,始于这场猝不及防、温柔救赎、注定烬落别离的相遇。
这抹盛夏石青,这个清冷少年,这场迟来的温柔,是他破败荒芜余生里,唯一闯入的光。
盛夏滚烫,人间喧嚣,世人皆奔赴热闹烟火。
唯独他,被困过往,困于罪孽,困于病痛,困于终局。
也唯独谢徊桉,跨越生死隔阂,奔赴他的荒芜,予他余生温柔,渡他最后四季。
蝉鸣遥遥不绝,晚风轻穿窗棂,画室静谧无声。
一场为期一年、始于盛夏、终于生死的温柔羁绊,自此,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