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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万般退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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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柳烟转醒。
槐霜随姑苏萼一道守着,见人醒了,她欲问清来龙去脉。
柳烟面色难堪,几番含糊推脱,左顾右而言他。
槐霜不解其因,兀然生气:“你知不知道当时很危险?我们来帮你,你自己怎么反倒不在乎?”
柳烟的脸色倏地发白。槐霜也不高兴,姑苏萼半推半劝将她送到门外,自己再返回独自问话。
槐霜在小院一隅干站着,踢脚边的碎石。不消片刻,姑苏萼沉默着走出来,站到了槐霜身旁。
彼此杵在角落,并排而立,一个往下看一个往上看,安安静静的,谁也没瞧谁。
槐霜盯着脚尖的小石头不做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姑苏萼开口,她抬眸看姑苏萼,姑苏萼心有所感,收回视线望她。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她什么也没说?”槐霜问。
“没……”姑苏萼沉吟回道,“等一等,等她状态转好再问。”
槐霜不大赞同:“她一直不说,我们就一直等?坏人跑远了怎么办?”
姑苏萼沉默片刻:“怪我不善沟通。”
槐霜依旧不赞同:“你讲我的时候不是很会讲吗?”
“我讲是讲了,你又不听……”姑苏萼放低声。
?槐霜若有所思,恍然接着坦然:“也是哦。”
她肚子开始咕咕叫,事已至此,先去吃饭。
姑苏萼陪槐霜找了家馄饨小店,坐在烟火袅袅的人堆里,暖风和煦,好生舒服。
槐霜用过早膳,姑苏萼同她返回医所,女医已与柳烟一番细聊,出了门恰好瞧见了两人,招手示意,去了处僻静地,小声耳语。
“那人是……女子贞洁为重,她有口难言也是正常……”
槐霜听着,表情没了。
忽然有哭声钻进脑袋里,血红一片在眼前闪动,是姐姐的脸,还有一个男人,说她没了贞洁他嫌脏,可他一开始不是那么说的,急转直下就变了脸,姐姐说她的爱不脏,男人不信,姐姐就拿命让他信,流了血,男人却走了。
姐姐喊疼。槐霜好怕、求她别喊,姐姐听不进去,就像槐霜求她离开男人,她也听不进去,她说她错了,她不干净,她该死,她的确配不上男人,男人不肯爱她也罢,但她要让男人知道她的爱多么美多么真……她睁着眼死掉了……
槐霜哭,兰仙笑,轻轻搂着槐霜低声细语地笑:“你没有姐姐了,多好,不然早晚和她一样死得这么丑,你与我该是一类人不是?宁肯杀人,也要活着。好好活,不要自伤自杀,你不配,你的命是我的,只有我能让你死,不过我可舍不得,多可爱的小槐霜,你漂亮又聪明,永远和我在一起吧,我不会为了别人抛下你的,好乖乖……别怕……”
槐霜跑了。
她说要买包子吃,被鬼追似的跑了。
姑苏萼有些错愕,视线隐露关切,又听女医叹息:“何谓清白?逼弱者自毁以此了事,岂不可笑?”
“要我说,他们是故意的。让女子轻易选择死去,哪怕活着也被羞辱、恐惧笼罩——畸形的兽,总是跑不快的,更何况反击?故此安然脱身,一身轻松,日日夜夜月月年年重蹈覆辙,人死为活人退让开路,他们倒越走越顺了。”
姑苏萼深以为然,辞别女医,很快寻到槐霜,见她站在街角,一口一个吃着包子,没什么表情,吃的认真又恍惚。
姑苏萼将她带到茶馆坐下,递上一盏茶水,槐霜借水囫囵咽下满嘴食物,很艰难,连同反胃的恶心一同咽下。
槐霜揉着肚子,一点点缓过来。姑苏萼问她还好吗,她问姑苏萼报官吗?
“自然要报官。”姑苏萼神情染上凝重,“可你我救她之际,并未看见旁人。无凭无据不好定论。”
“我有法子。”槐霜说。
姑苏萼的玄师身份很好用,槐霜随着他,一路通畅,很快进了吕府大门找到了人。
吕望还以为仙人来访是看重他,不成想,对方的小徒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怒斥。
闻言,吕望一下站起,目光惊愕,似乎十分真情实感。
“什么?重病快死了?”
震惊的表情如同面具刻在他脸上,半天拿不下去。
槐霜注意到吕望手腕处的绑带:“你的伤应该是她弄的?别说你们没见过。”
说罢,槐霜顿了顿,意有所指:“即便是意外,毕竟出了事,免不了花钱消灾。”
“这……”吕望深知,越扯谎越容易出岔子。既然要钱,那就没什么大事。
他踱步含糊道:“我与她碰巧偶遇是不假,不过攀谈几句,她竟反手打了我一巴掌,我没喊疼,她倒是先喊上了,挣扎着找人救命。”
“我怕被人撞见,弄出些不必要的误会,只好捂住她的嘴,想叫她小声点。也没用多大劲,转头我就跑了。这可怪不得我,许是昨夜下雨,她遭了冻。”
吕望冷哼一声,又道:“要我说,活该。那个女人,身子骨弱还瞎出来惹人眼,你们是没瞧见她那走路姿势、呸!”
姑苏萼一瞬握住槐霜隐隐颤抖的腕骨。
槐霜的怒意蓦然冷却。
转瞬间,她显出非同一般的平静。“给钱吧。”
槐霜的嗓音很轻,轻得仿佛一阵幽然的风。
姑苏萼惊愕地看向槐霜,眸光闪过错乱,不解她何故如此。
闻言,吕望眯眯眼,甚感欣慰:“你个小姑娘,还挺识相。我猜你二人是替她家眷讨医药钱的?虽与我没关系,就当我发善心。”
不多时,槐霜拿着银两,同姑苏萼离开吕府。
姑苏萼在人前忍了许久,直到绕行一处僻静街角,他蓦然出声,质问起槐霜的言行不一致。
“你不是同我说,诈出那家伙行为不当,你我好拿着证词去报官么?”
姑苏萼不认同槐霜的行为,直接拿了钱就算了?这怎么行?
槐霜默默站定。
“报官?”
她抬眸看向姑苏萼,神色不躲不避,闲聊般自然。“我骗你的。”
姑苏萼一怔,倒是没想到槐霜如此轻易便坦白了。
槐霜视线平直,她迎上姑苏萼迟疑的目光,另起一话,解释起来。
“你知道我的脾气,遣我离开,好和那女子细聊。”槐霜顿了顿,“却不知道,她在意的并非我的脾气。而是她不愿张扬。你想为她报官,可问过她的意思?”
姑苏萼不太能理解:“……报官是为惩治凶恶,怎么能叫张扬?这是应该的。”
他和绯晚桑榆共同游历的那些年,遇上了不少事。
虽然大多和妖有关,但妖与人……不一样吗?
槐霜摇头:“你这么想,不代表别人也是。”
“这个世上有很多很好的东西,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你爱苍生,但也有人不爱,甚至恨。”
槐霜见过黑夜,见过太多人,同她一样在黑夜中摸索蹒跚。
侥幸武力过人,除了受制于兰仙之外,槐霜的生活算不上太糟,有的住,有的吃。
这也是她此前多年,一直没反应过来自己还能挣脱枷锁的缘故之一。温水煮青蛙,最是难以自拔。
衣蔽体、食果腹。心空了,却不自知。
人要活出自我真的很难。
世上太多人,人盯人、人挤人、人踩人……有人想做主子,就有人被迫当奴隶。
好比手染鲜血的她,好比她撞墙赴死的姐姐。
爱与尊荣、自由体面,人皆平等,律法肃正……都是极好极好的东西。可有些人,什么也没有,能活着,便是谢天谢地的事情。
念及往昔,槐霜难以释怀。
姐姐对谁都有几分好,却独独忽略了自己。
没有人会故意忽略自己。槐霜能感觉到,姐姐的死亡不单单因为“贞洁”二字,更是因为无数藏在暗处、不、不止是暗处,明面上也有……究竟是什么?
槐霜难以参透,唯余沉默。
有时,她真的什么也不懂。
报官,没错。若能惩恶扬善,自然再好不过。但……假如不能呢?谁会为此承担?
如果只有被害的那一个为自己站出来,而周遭所有人冷眼旁观——这岂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刑罚?
要是很多人一起夸受害者做得好、活得好、再不好也不算坏,那该多好。很多事情都会简单许多。
“女子不易,太多人不能同你一般心善,就算她受害报官,遭人指点的还是她。”
“你觉得没必要为钱妥协,那是你不缺钱;现下我有你,我也不缺钱。但有人缺。”
姑苏萼一时噤声,缄默无言。
他听明白了槐霜的意思,只是不愿意接受,世事苍白只能如此。
无处可诉的愁绪,像是沾了雨水的蛛网,丝丝缕缕又点点滴滴,浸透潮凉。
可……姑苏萼不得不承认,槐霜或许是对的。
她的一番话,让他动容,惹他深思,更令他心中莫名钝痛。
她说有了他,所以她不缺钱。
可在他出现之前呢?她的境遇又是如何?
姑苏萼想探问关怀槐霜的过去,却一时生出万般退却之心。
他不敢问。
姑苏萼不敢想象,自己会听到什么;他也不敢细思,槐霜会不会骗他。
姑苏萼从未想过,自己会沦落至如此的境遇——
分明没有刀剑挟持,他却什么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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