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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小城雨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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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萼眸光微怔,被槐霜突然的落泪惹得心颤,他蓦然松开手。
冷剑落下,砸在两人脚边,铮然清脆。
万千言语化为一声轻叹。
“我不说了。”姑苏萼用指腹擦拭着槐霜发红的眼尾,轻柔带着说不出的歉意。
槐霜喃喃又道了一声:“姑苏萼。”
“我在。”
姑苏萼声音如旧,温和附答。
周遭的空气似乎也随着回温。
凛冽的寒风过去,槐霜的心跳脉搏跟着一点点平稳。
乱糟糟的思绪终于回过神。
槐霜扯着姑苏萼的袖角,残留的湿意下细睫染着雾气,泪眼汪汪:“你相信我相信你的,对吗?”
迷宫一样的话,姑苏萼听得分明。
他要怎么说,就是知晓槐霜对他的信任,才会告知槐霜保护好她自己,不必管他死活。
罢了。
教她杀人总是不好的,还是叫她有事躲远点,如此也更切实可行些。
“信。”
听到姑苏萼肯定的答复,槐霜眉眼弯弯。
姑苏萼顿了顿,委婉道:“若是遇上危险,你不可莽撞行事,切记尽早脱身离开,能搬救兵最好,不行躲着也无妨。”
槐霜一口应下:“好。”
姑苏萼见槐霜一副不假思索的模样,也不知她听进去了几分,无奈侧身:“时候不早了,继续赶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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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雨幕斜斜,岁月往来流连。青石板徒增凹凸不平的印迹,浅浅汇聚一汪冷雨,倒影出四方街巷。
时至暮阳。
商户相继闭门,长街两侧冷清,巷口一派零落。
柳烟一身粗布不掩清丽之姿,背影袅娜,背着一箩筐新采的草药。
她辛劳一日,正要去药铺卖药换钱,忽然一只手骤然从身后突袭,一瞬之间将人拽进了深巷之内。
挣扎之间,唯有竹筐落地,一地杂带泥土的草药倏然散落。
深巷闭塞,纵然光线明暗不定,柳烟仍是看清了眼前酒气熏熏的男人。
——是吕望,那个恶贯满盈的酒色之徒。
柳烟极度不耻万般恶寒,拉扯间抽手扇了对方一巴掌。
“放手!!”
吕望脸上的笑变了颜色,扭曲着生出责怪之意。
刹那间,柳烟被推搡着撞上身后的砖墙,后背脊骨一阵发麻,钝痛难言。
捂住唇鼻的手死死摁着她,柳烟一时呼吸不上,脸色煞白,凑到她耳边的热气带着一股腥臭的酒色味道。
“闹什么闹?真叫你死你又怕?让小爷我爽一爽不就没事了?哄我开心、说不准就纳了你。”
柳烟眼眶泛红,泪花翻涌,视线一片模糊,窒息感仿佛濒死前兆,渗透无尽寒意。
一瞬之间,她真的想过妥协。无声无息地忍一回,只要活着就好。
可若是真的妥协,她还能好好活着吗?
届时吕望一张嘴,连带着所有人,都会说她是愿意的,是放荡的,是欲拒还迎、是自甘下贱。
不然,为什么不反抗呢?
甚至爹娘也会这么说。于是她最后的归宿,就是成为吕望的一个妾,那还是最好的情况了。
或许那些人根本一心想她死,他们会指指点点,怪她穿着,怪她容貌,怪她举止,怪她怎么能在受伤之后还不知廉耻地活。仿佛那是一处永不痊愈的肌肤,疤痕沿着血液钻进心脏钻进脑子钻进尊严,不同于跌倒摔跤,不同于打架斗殴,不同于手脚臂膀,不同于她身上的每一寸。
怀璧其罪。
事关罪恶,不得超生。
若是忍泪妥协受屈,苍蝇如秃鹫,一口口蚕食血肉。
人命薄,清白重。
柳烟似乎如梦初醒,又似乎决然坠进更黑的梦魇,勇敢与恐惧竟成为彼此。
反抗太烈,吕望手腕被抓花了几道口子。他生怕柳烟喊出声音,越发死命压制……
骤然发觉女人没了挣扎,吕望一时愣住,无意识松了手,后退半步。
柳烟的身体歪斜倒下。
沾染一地凄雨,浸透哀情。
男人仓皇逃离,步履匆匆切切。
遗落巷口的草药,被雨点打得颓唐,混杂一地淤泥黄土,再不见青色。
又一阵寒风吹过,粗糙的竹篮编筐空空荡荡,翻滚着往前转了半圈,被一只手捡起。
“这人丢了东西,我们要怎么还回去?”槐霜问。
姑苏萼未出声,神识倏然察觉一丝余息。
布伞掉头。
槐霜随着姑苏萼,转过身走近一旁巷口,赫然见一女子只身倒地,昏迷不醒。
姑苏萼迅速出手,运出灵力汇入女子体内,槐霜见状配合着把人扶起坐直。
眼见女子残息渐稳,心跳复苏,槐霜正欲起身,半边袖衫却被抓得严实。
姑苏萼还在细致探查女子身体情况,一旁槐霜莫名低头,视线一瞬不瞬,端详那只纤细夹带粗糙的柔荑。
槐霜见过无数的身体,从温热到冰冷,一个个葬于她手。
然而时至今日,自己竟被人依偎,槐霜的心里滋味莫名。
过往许多岁月,槐霜只负责按照兰仙的指示,为她杀人越货,为她沾染鲜血。
槐霜再清楚不过,自己这条命得以苟活,是以别人的生命为代价。
人总会死的。生死有命。
兰仙这么说,槐霜也这么信。于是她说服了自己,手起刀落、不留余地。
可见一个人于冷雨之间重燃温热,槐霜忽然没法继续自我蒙骗下去。
她杀掉的那些人,都是如眼前这人一般,鲜活的存在。
手会动,脚会蹦,会哭会笑,有喜有怒。
一个,如她一样的人。
一条,活生生的,命。
槐霜突然站起,雨点打落她的脸颊,鬓发混乱。
姑苏萼利落扶住险些摔倒的昏迷女子,眉中生惑,惊讶抬眼。槐霜已经转过了身。
她孤零零立在雨幕之间,逃避一般背对世间,背对他。一言不发,静到极点。
姑苏萼很少从槐霜身上看见如此疏离孤远的情绪。
远到他不可触碰。
雨声渐大。一地冷寂。
似乎有什么,阻隔在两人间,那是一种看不见却沉重的屏障,无止境地晕染开距离,拉扯出无法纾解的潮湿。
“槐霜。”清泠嗓音倏然响起,透着刻意压低的轻,犹如不敢触碰般小心。
槐霜脸上没有表情,任由雨点扑朔迷离,将她的眼眸浸透寒凉。“我恨你。”
姑苏萼呼吸一滞,向来清明的眼瞳闪过无措,神情陡然慌了思量,踌躇不善言语。
“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你?”槐霜的话问得很认真。
认真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充斥着埋怨,归罪,无处可去的谴责和恨意。
姑苏萼半跪在地,身侧偶遇女子的情况渐渐稳定,携手同伴之人却猝然来了脾气。
即便疑惑不解,姑苏萼仍想说些好话,可他的唇张张合合,竟吐不出一个字。
姑苏萼以为槐霜脾气不好,是他哄得好,这才有两人的相处融洽。可仔细一想,他几乎从来就没真的哄过。
只要简简单单两句话,或者一个怀抱,槐霜就会抛开躁动、安分下来。
……姑苏萼蓦然发觉,槐霜之前所谓的脾气只是因为想靠近他不想远离他。那根本就是没脾气。
她喜是因为他,怒也是因为他。
如今恨,也是因为他么?
姑苏萼无解。
他的眸光定在槐霜的身后,槐霜面对着一堵无声的墙壁。墙角青苔淤积,仿佛驻留了千百年,染尽层雨。
为什么要让她遇见他?
为什么?
槐霜心中闷得难受,煎熬到极点,偏偏一滴泪也没有。
为什么要让她感受到温暖?为什么要她看见真正的光?为什么要让她看清自己?看清那一切卑劣的丑陋的,她永远都不想看的东西。
倘若她一直在黑暗中呢?
会不会……好一点?
槐霜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人已经跑到她的身边了。她不会轻易放手的。绝无可能。
槐霜闭上眼睛,雨点打湿黑睫,一簇簇像是墨色的火焰。
只是一些磋磨心肠的煎熬而已。她还受得住。
若真有一日撑不下去,大不了……
迎面细雨倏然消失。
槐霜睁开眼睛,半边伞面遮挡住天空。
姑苏萼举着竹伞,肩膀半湿,伞竿倾斜偏向槐霜。
“慢慢恨。”他说。“天色晚了,我们先把人送去医馆。”
槐霜忽然就笑了。
姑苏萼侧眸凝望槐霜,鲜少见她眉眼不动唯有唇角张扬的模样。
恍惚一刹,姑苏萼似乎透过槐霜的笑看见了不同以往的她。
那个,剥离伪装、更靠近真实自我的她。
槐霜侧过脸,歪歪脑袋。
“我要恨你一辈子。”
她语气锋利,像是长牙的兽,嘶嘶磨骨。
姑苏萼抬手,轻轻擦拭她鬓角的湿发。
“好。”他听到自己这么说,“最好不止一辈子。”
槐霜一瞬回归往常,开始不满:“那我也太累了。而且不一定会遇到你呢。”
说着槐霜推开姑苏萼,转身半蹲下,霎时抱起昏迷女子。
她行动过于利索,整个过程十分快速,几乎没有姑苏萼插手的份,他只能配合着,把伞放得更偏。
“若是觉得累……”
槐霜掂了掂怀里的女子:“不累。”
姑苏萼随着槐霜的脚步频率,跟随她身侧。“我不是说这个累。”
“我说——”姑苏萼顿了顿,“若是下一世相遇难,我来找你。”
槐霜不太喜欢这种宿世纠葛,实在过于遥远,比天与地之间都要远。她总感觉,这只是人们自我慰藉的闲话,当不得真。
不过话又说回来——
“要是你来找我,不能找错了人。”
槐霜很认真:“世间容貌相似的,有很多的。”
姑苏萼轻轻笑了一声,嗓音沉稳而笃定:“不会错的。”
“莫说是长相肖似的人,你就是块石头,我也认得出。”
“哼。”槐霜耳朵热,撇嘴道,“说大话。”
两人一前一后,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晶莹,微波漾漾,涟漪阵阵。
水洼倒影一深一浅,裙角衣衫散落弧度,似花绽开两朵成双。
连理枝摇曳时光,雨幕随暮烟着色。
光线模糊,隐落尘埃,藏起情深。
一生一世太短。
郎君千万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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