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晓杀》韶侃

1、刀锋（上） 扬手狠狠扇

　　大徽，永熹三十七年，东宫后园水榭
　　白幡飘动，满室静寂。太子卫琅从蒲团上起身，将手上的三支香恭敬地放入香案前，对着灵位再次躬身三拜，诵经声停，太子将灵位请回祠堂。水榭内素宴摆开，太子贴身太监高安看见一桌边的位子连忙拉住经过的小太监厉声问道：“怎么回事？周大人的位子还没撤么？”
　　小太监一惊，急急要去撤，高安拽住他啐了一口：“奔投胎的贱东西！把座位距离拉大，多出来的地方放上那盆罗汉松盆景，做机灵点，被人瞧出来可仔细你的皮！”
　　小太监汗流浃背地去了，高安把姜绍期和顾良策送的祭礼送去太子处，巡视了一圈确认没问题后他迈步走向暖阁，对门外的太监道：“叫禾姑娘出来，我要核对一下唱词。”
　　透过碧纱窗能看见里面六个伶人对着镜子各自理妆，不一会儿一个梳理好的伶人走出来朝高安行了一礼：“高公公。”
　　“禾姑娘，”高安笑容和善，“您跟了殿下这么久，我本不该多嘴，但今日来的都是宫里的贵客，太子殿下又一贯仁孝，每年这个时候心里悲伤也不愿让外人瞧了出来，这是头一回请您几位登台来唱这《浣纱记》，还望您能一展风姿，消解消解殿下的苦闷，他可是一向最喜欢大名伶禾姑娘你的戏啊。”
　　“公公抬举了，”被叫做禾姑娘的伶人神色谦恭，“蒙殿下多年厚爱，今日必当竭尽全力。”
　　客人们更完衣入场，主桌正中坐着三人，太子卫琅居中，左边是司礼监大太监侯玉泉，右边是二 皇子卫珩。两侧按品级分坐，内阁次辅郑冕为首的太子党居左，首辅鄢正庭为首的鄢党居右
　　宴席开始，换上常服的太子举杯：“今日多谢诸位前来为母妃祈福，法事已毕，请随意用膳。”
　　众人举杯，饮下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动筷声。宴席过半时太子府家班登场，侯玉泉道：“早有耳闻太子殿下家班大名，不过都被您藏在深宫不在外演出，今日终于有幸得以一睹风华。”
　　卫琅温和地道：“公公谬赞，母妃生前颇爱听戏，《浣纱记》原是母妃最爱，在今日上演也算聊表哀思。”
　　伶人全部到场，乐师正在调弦，后排鄢党一个低品官员忽然站起来举杯道：”太子殿下，下官听闻太子府家班名伶禾姑娘能唱全套《红梅记》，既是为告慰先皇后在天之灵，何不来一出《鬼辩》，让娘娘也听听这忠烈之音？”
　　此言一出，全场静下。《红梅记》讲李慧娘因赞美书生裴舜卿被贾似道残忍杀害，死后化作鬼魂保护裴舜卿并惩奸复仇，《鬼辩》一折直接写李慧娘痛斥权奸控诉世道颠倒黑白。郑皇后之死本就颇有隐情，人人讳莫如深，这一小官此刻若不是站在鄢党中间，恐怕早就被太子派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鄢正庭开口：“夏大人，莫非是太子殿下的酒太醇，你已经喝得神智不清了不成。”他起身朝卫琅行礼：“太子殿下恕罪，我替夏大人为您赔罪。”
　　卫琅起身扶住鄢正庭：“鄢阁老快快请起，我……”
　　不等他说完，“砰”一声响，卫珩突然踢了一脚桌子站起身，把手上的酒杯一扔，迈步就朝身后的客席走去。
　　众人不解，卫珩在夏伦惊惧的眼神中冷笑了一声，扬手狠狠扇了他一耳光，直把他扇倒在地。
　　惊呼声四起，高安连忙对太子贴身侍卫梁尽道：“梁护卫，快去拦住他！”
　　梁尽带人上前，但没人敢真对二皇子怎么样，卫珩又天生大力，把那夏伦揍得满地窜逃，只差没翻出墙逃去。
　　卫珩像是打累了，没等他们拦就甩了甩手一脸嘲讽地俯视着夏伦：“喝醉了胡言乱语？真巧，我也醉了，夏大人醉了爱说胡话，我醉了爱打人，咱们互相担待。”
　　夏伦疼得直打滚，捂着脸连说“不敢，不敢”。
　　卫珩没事人般转着手腕回到原位，见卫琅面色不虞，纨绔一笑：“皇兄别见怪，我……”
　　“啪！”卫琅伸手扇了他一巴掌，这下真是彻彻底底的全场噤声，连夏伦也忍住了叫疼声。
　　“今日是母妃五年忌辰私祭，你就是这么告慰她在天之灵的么？”卫琅冷声道。
　　卫珩捂着脸愣住，然后立刻跪下认错：“臣弟逾矩
　　了，请皇兄责罚。”
　　“行了！”卫琅说完自觉失态，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朝高安摆了摆手就坐下。高安派人把夏伦带下去请太医，又安抚了一圈群臣，最后到仍旧跪着的卫珩面前恭敬道：“宸王殿下，快快起来吧，宴席还得继续呢。”
　　卫珩闷声道：“请皇兄责罚！”
　　卫琅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我哪有资格罚你。”
　　卫珩脊背一僵。
　　“太子殿下若要责罚宸王殿下，便连老臣一并罚了吧。”鄢正庭也要跪，高安连忙上前扶住他，“夏伦是今年新科进士，老臣看他文章写得有几分风骨，便把他收入门下，想慢慢教，谁知他今日喝了几杯酒便不知天高地厚，实为我教导无方，对先皇后和两位殿下均是大不敬，宸王殿下也是一时爱母心切。错就错在臣看走眼 ，臣甘愿受罚。”
　　这两人跪着，其他大臣自也是不敢站着，一时间全都跪了下去，卫琅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他起身先扶起鄢正庭：“阁老不必自责，这些年来您为我大徽昌盛鞠躬尽瘁，大家有目共睹。您状元出身，学识渊博，满朝多少栋梁都受过您的提携指点，若人人一时犯错都要算到您头上未免荒唐，您再因此事跪我便是要折我的寿。”
　　他把鄢正庭扶到位子上坐好，又命人给他奉茶，然后才对卫珩道：“阁老都为你求情了，就别跪着了，起来听戏吧，禾姑娘被怠慢这么久，高安，一会儿该去赔不是了。”
　　卫珩起身坐回原位。高安朝台上的伶人示意，她镇定地对乐师微微点头，乐曲声起，卫琅心似在不在，卫珩像是还在赌气，不过收敛了坐姿，看起来也有了几分皇亲贵胄的气质。侯玉泉刚才一直默不作声，一方面是不想给卫琅再添乱，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这是怎么一出戏。
　　“年年重九，尚打散鸳鸯，拆开奇耦。千里家山，万般心事，不堪尽日回首……梦阑时，酒醒后，思量着……”
　　不知何时卫珩目光忽然一动，微微眯起眼第一次认真看向台中央的伶人。一曲作罢太子带头鼓掌，大家纷纷鼓掌，只有卫珩仍然呆坐，旁人看来像是他还没从被哥哥扇了一巴掌的事情里缓过劲来。侯玉泉边鼓掌边暗自摇头，这个宸王殿下行事冲动又藏不住心思，今日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干了，太子一向沉得住气，今天也被气得失态，多少也有前阵子周慎之那事的影响……
　　宴席结束后大家纷纷离场，禾姑娘正卸妆，听得徒弟小葵匆匆来传话：“姑娘，高公公派我来传话，太子殿下对您说今日多有怠慢，望您海涵。赏了大家不少东西，还叫您一会儿去别院小叙。”
　　“知道了。”禾姑娘冷淡地说。
　　从水榭到别院要出东宫，那别院琴心苑表面上是善待家班奖掖艺术，实则是卫琅专门为她修的清静之地。她本是民间名伶，声名鹊起后被卫琅收入东宫，名义上归属教坊。虽说大徽永熹年间不少士大夫蓄养家班，男女伶人每逢大小宴席也有资格登台演出，但他们在大部分人眼里是贱民，即使是对她这种备受皇子恩宠的伶人也不过表面恭敬，她走过之地遇上的人会朝她行礼喊禾姑娘，但背后里看她也只是比普通丫鬟高一等的奴才。
　　卫琅之前想以惜才之名给她配个丫鬟，她拒绝了，认为有徒弟小葵陪着就够，但每到别院她便不带小葵。不知不觉间天色渐黑，她已经走到某处廊道，忽然听见人声。
　　“殿下，夏伦那边已经安置好了，给他家里赏了绸缎和田地，他儿子明年就要赶考，该打点的我都派人处理好了。”
　　“嗯，太子呢？”
　　是卫珩的声音。
　　“太子殿下派高安去处理夏伦，宴席后太子殿下先去见了鄢阁老，然后称今日累了，已经回宫歇下了。”
　　“什么人？”卫珩低声问，而后迈步朝她这个方向走来。禾姑娘面上一惊，卫珩见是她微微一笑：“原是禾姑娘。”
　　禾姑娘行礼：“宸王殿下。我本是无意路过，冲撞了殿下，罪该万死。”
　　“姑娘言重。”卫珩的目光意味深长，“刚才听禾姑娘一首《浣纱记》实在心驰神荡，特别是千里家山一句，水袖飘扬语调凄凄，有些片刻竟让人想起先皇后音容笑貌。难怪皇兄如此喜欢你，还把你的戏班收入宫中。想必今日要是父皇在场也会恍惚吧。”
　　禾姑娘登时便跪：“殿下慎言。”
　　“慎？可惜我卫子衡从来就不懂小心谨慎，否则今日也不会被皇兄责罚。”卫珩低笑，“天已经快黑了，禾姑娘是要到哪去？怎么经过了这里？”
　　“回殿下，我前去琴心苑教徒弟练声。”
　　“哦，皇兄要见你？”
　　禾姑娘心下一震。
　　“是为了确认那‘千里家山’一句……”他俯下身，凑近禾姑娘低垂的眉眼，“是不是传到了该传到的人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