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死者记得他》VV不在

20、第六个通道 A02没有

　　A02没有图像。
　　闻知序先听见一段持续十七秒的环境声：纸张翻动、老式散热器运转，以及有人用指节敲击桌面。随后，贺临川的视觉才与声音对齐。
　　时间是2039年3月9日，地点在异常干预调查处的证物室。
　　桌上摆着一份码头事故证人的身份记录。纸质证词仍在，电子档案却显示事故没有目击者。贺临川亲自找到证人住处，对方能够记得事故，也记得接受过询问，却不再认为自己曾经出现在码头。
　　一套名为一致性校正的程序正在修改证据与人的自我判断。
　　它不会直接制造全新的记忆，而是先让公共系统给出唯一版本，再通过医疗检查、职业校准和身份服务反复提示。人在每一次无法通过验证时，都会更怀疑自己的经历。
　　被校正的不是某一段记忆，而是一个人坚持那段记忆的能力。
　　贺临川查到，程序的一组测试权限来自取证中心，授权编号FJH-0207。当时的方景和只是实验室主管，不具备调用城市身份系统的级别。
　　他把权限记录拍进一台离线相机。照片尚未显影，证物室便收到认知安全委员会的回收命令。
　　A02在这里中断。
　　A03紧接着打开。记忆时间前进到3月10日深夜，贺临川把纸质证词、权限编号和调查处十二名成员的名单带进D04。他已经确认所有联网介质都会被追踪，才决定把证据转化为自己的情景记忆。
　　记忆无法像文件一样被远程修改，却也无法在不伤害持有人的情况下强行复制。
　　“提取以后，你会失去全部相关经历。”黎向晚说。
　　“所以需要观察员。”
　　“QS-7还没有通过伦理审查。”
　　“先封存，不写入载体。”
　　贺临川在源记忆协议上增加了一条限制：无论旧授权是否存在，重组当天必须由观察员重新确认。闻知序在D04里看到的两项选择，并不是系统原本的设计，而是贺临川留下的最后一道保护。
　　第三段记忆结束时，现实只过去了二十六秒。
　　A04亮起以后，时间突然不再属于2039年。
　　闻知序闻到泳池消毒剂，肺部同时产生呛水的疼痛。视线贴近浅水区的瓷砖，一只女性的手正在水下寻找池壁。
　　这是梁书仪死亡前残留在载体通道里的经历。
　　她没有主动停止游动。第七次提示音从馆内广播响起后，她的时间感被另一段记忆覆盖。意识以为自己仍在完成上一个划水动作，身体却已经失去连续控制。
　　救生员跳进水中以前，二层观察窗后站着一个佩戴临时通行卡的男人。梁书仪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右手缺少一截小指。
　　陈照南的素描里，第二名身份不明的押运人员也戴着右手手套。
　　闻知序来不及继续观察，A05又把画面推向林泽安死亡前的病房。两名载体的感官同时压入，心率监测立刻超过安全值。
　　林泽安能够听见监护器正常工作，屏幕上的心率却停在三分钟前。有人拔掉设备后方的数据线，监护器仍在播放预先保存的稳定波形。
　　病床右侧的金属柜映出半道人影。那个人同样把右手藏在口袋里，走路时右肩略低。两段载体记忆无法证明是同一个人，却保留了可以交叉核对的身体特征。
　　闻知序主动报告：“A04和A05存在相似观察者。来源属于载体，不属于贺临川。”
　　说完这句话，他第一次短暂恢复现实视野。黎向晚的针尖已经抵住注射口，听见他仍能区分来源，暂时没有推入药物。
　　载体残留只覆盖在通道最外层。呛水和病房画面退去以后，A04、A05仍然露出属于贺临川的3月11日记忆：他坐上D04的提取椅，要求黎向晚把源记忆与载体自身经历分别编码。
　　画面尚未进入正式提取，第六台介质柜便出现异常。
　　黎向晚准备注射阻断药物，贺临川却看见第六台介质柜的状态不对。
　　A01至A05正在向接收椅传输记忆，A06没有输出内容，反而从闻知序的接口读取数据。
　　控制板显示：观察员清理程序准备执行。
　　授权身份仍是WZX-0524。
　　三年来伪造闻知序账户、删除六份档案的签名模板，就藏在第六个通道里。罗静宜承担的并不是最后一段源记忆，而是一条在重组完成后清除A07的指令。
　　程序写入时间是10月17日20时07分，与六份档案清理申请出现的时间完全相同。乔文岳在10月16日关闭A06以后，还有人重新进入通道，利用罗静宜残留的神经连接安装了清理程序。
　　“这不是我设置的。”乔文岳说。
　　沈砚秋挡在观察室出口：“现在不需要相信你。先离开控制台。”
　　乔文岳确实启动了非法写入，也对六名死亡负有责任，但A06证明D04里还存在另一套未被他说明的权限。
　　“断开A06。”黎向晚说。
　　“会同时毁掉第六段。”乔文岳在观察室里喊道，“源记忆无法完整恢复。”
　　贺临川没有询问那段记忆里是否包含自己的过去。他掀开介质柜下方的机械盖板，找到六条颜色相同的光学线路。
　　程序性记忆告诉他第三条负责回传，现实中的编号却已经被人交换。
　　旧动作在催促他拔掉第三条，贺临川的手已经碰到接口，又停了下来。线路交换发生在2039年以后，过去的正确答案此刻正是陷阱。
　　闻知序的接口开始删除最近五天的识别关联。咖啡店、空杯子和写有“待定”的基线表依次变得遥远。
　　贺临川没有凭三年前的动作选择。他沿着正在升温的线路逐根确认，在A06完成清理前拔掉最右侧接头。
　　第六台介质柜彻底熄灭。
　　系统停顿两秒，显示重组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三。
　　黎向晚问：“第一次让他进门以后，少了什么？”
　　闻知序看着贺临川虎口上刚缠好的绷带。
　　他记得自己为什么不让那滴血留在通道里，也记得桌上曾经少过的位置。
　　“一只空杯子。”
　　A07清理失败。
　　闻知序仍然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