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懂祷告》是惟

17、朋友与恋人 我饱受嫉妒

　　傍晚时分，夏知琰出门一趟拿快递，回来就发现，祁殊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今天周六，她休息，他加班。

　　他睡相很好，也十分安静。她放下盒子，蹑手蹑脚走近，偏过脸看他。

　　偏冷峻的长相。她抬起手，想要帮忙取下眼镜，又猝然收回。

　　不合适。

　　他忽然惊醒了，怔怔望着她，目光有瞬间的茫然。

　　她连忙退开：“我做饭去。”

　　“等一下。”

　　祁殊叫住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推过来。

　　知琰一惊：“你已经到给女生副卡的程度了吗？”

　　“不是。”他忍俊不禁，“购物卡。生日。”

　　她松一口气，没有接，撇撇嘴：“我猜一定很多……是不是两三千这种？”

　　他看她一眼。

　　“更多？”

　　祁殊迟疑，还是答了：“应该是十万。”

　　夏知琰听见自己说了WOC——那么本能的脱口而出，她猛地捂住嘴巴。

　　他已经笑了，低着脸庞。

　　她不可思议确认：“一张购物卡，十万？”

　　“元旦还有。”他随口说，“可能三五万。”

　　知琰再次：“购物卡？仅仅是购物卡？不属于任何工资？”

　　他点一点头。

　　“我要去网上曝光你们！”她脱口而出，“你们才刚毕业！过的这叫什么日子？普通大众如果知道，真的会生气的！”

　　他拿起纸杯喝了口水，淡淡笑着，不置可否。

　　“这也太夸张了！”她在原地疯狂打转，像愤怒的小鸟，“你们才多少人，这要拿多少钱养……”

　　“这算什么。”他抬起脸，“去年一个deepmind博士哥，父亲查出罕见癌，当地政府马上准备出手，第二天就被包机接来香港，后来得知东京有个医生更擅长，连夜又把一大家子弄去日本。只有把他哄高兴，他才会考虑回国。”

　　知琰张一张嘴：“那他家境好吗？”

　　“远低于平均水平。四个孩子，一路全奖。”

　　她垂下脸：“还真是天才的时代啊……”

　　“事实上，”祁殊斟酌，“因为能力被优待，总比因为家庭要好一些。”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大多数人是没有家庭又没有能力。”她嘟囔，“你们真的是……真的是……要花纳税人多少钱！”

　　“毕竟连国家都不敢面对落后的下场。现在所有人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哼一声。

　　“不过，”祁殊一顿，“我存疑。”

　　知琰疑惑：“嗯？”

　　他却慢吞吞道：“至少，AGI永远不可能写出我对你的感情——工程师本人也无法掌控。”

　　这是……调情。

　　她蓦地抬起手，轻微遮挡额头，短促叫道：“你作弊——”

　　他点到即止，又垂下眼笑。

　　她转过身，逃也似的奔进厨房。点点嗷呜一声，跳上他的膝头。

　　祁殊微微低头，接住它。

　　他无声地笑。

　　他很快明白，夏知琰的真实厨艺大概仅限于西红柿炒鸡蛋。捣鼓半天，最后又用空气炸锅，凑合一道玉米鸡翅。

　　她做饭，他洗碗。她放下碗，欢快去喂点点。

　　放好锅筷起身，祁殊摘掉手套，余光看见微波炉上压着一个小本子。他随手拿起来，神色一滞。

　　详细记录着一些空气炸锅常用菜式的做法，配料、火力和时长。其中就有玉米烤鸡翅根。

　　字迹龙飞凤舞、粗犷随意，尤其写错就直接粗暴打叉划掉，涂抹得极其难看。

　　这明显不是女孩的习惯。知琰写错字，一般是画个圈再画一串小尾巴，他一怔。

　　触电一样仓皇放下，他快步回到沙发旁边。她抬起脸：“洗好了？”

　　他嗯一声，没头没脑：“你不做饭，怎么想起买空气炸锅？”

　　知琰一愣。她本科毕业就开始自己租房，那年国庆，李清淮和殷思雨特地来看她。

　　她的表情暴露答案。祁殊别开视线，突然说：“我不喜欢吃玉米。”

　　她慢半拍，应一句：“那我下次不放玉米了。”

　　“鸡翅也不喜欢。”

　　知琰欲言又止：你在找茬？

　　“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他拿过双肩包，低着脸庞要走。她赶紧抓起那张卡，塞进他外侧口袋：“别给我啦！你自己花，随便买个大件。”

　　祁殊低声：“我的礼物就不能收吗？”

　　知琰瞪大眼睛：“嗯？”

　　她怕他难过，认真解释：“那个……二十四五岁的男女生，刚开始接触，一般不太会直接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哈。”

　　他直直看向她：“可是，十八九岁可以送的也不是我。”

　　她一僵。

　　他自己也感到失态，抿一抿唇，迅速推开门走了。她差一点就叫出口，想要让他等一等——

　　电梯下行。

　　知琰飞快跑去窗边，低头往下看去。果然，并没有马上离开。

　　她甚至能想象他静静坐在车里、努力缓解情绪的模样。

　　她不敢说，她心里有一种诡异而下作的……慰藉？

　　他爱她，她知道。

　　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心安理得享受着天才待遇的年轻男生。她确定，如果不是她也足够平凡，他不得不基于爱意而留心她的自尊，他会在她质问“大众如果知道”之后，轻蔑回答：他们也配不满？

　　所以——

　　利用感情折磨这种在整个地球文明都卓越敏锐、无往不胜、备受瞩目到了极致的男生，而后成功窥见患得患失、不知所措、歇斯底里的那一面，女孩竟然一时感到解气，就像某种对平庸的告慰，也不算死罪，对吗？

　　她促狭趴在窗边，嗅到初冬的气息。

　　知琰点了一下手表。

　　那头接起来，并没有说话。

　　“我好朋友送我的。”她轻盈开口，“本科时候隔壁宿舍的同学，你不认识。她还在天津读研。”

　　隔壁宿舍。是女生。

　　祁殊几乎是刹那感到心口的复苏。

　　“不喜欢玉米吗？”

　　他沉默。

　　“也不喜欢鸡翅。”她一板一眼，“上次你可没有这么说啊……”

　　“王翌申一直问我为什么要原谅你。”

　　知琰愣住。

　　“我说我只是没办法。”祁殊又淡声道，“他就不问了。”

　　她认识。

　　他最好的朋友，从十岁奥数班一路同学，去了北大，因此料想本科四年也共同度过。

　　高一以前，这个男生见到她会使劲笑、挥手打招呼，后来则骂过她，单方面删了她的微信。

　　“我在意……我是很在意，我不会瞒你。你不用担心，我会努力调节，但我想我也有义务告诉你，我为什么情绪波动。”他停在这里，而后还是道，“知琰，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其实——其实真的没有几个人能原谅——当然，我知道那时候我们才十几岁，不该用原谅这个词。”

　　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少年时的背弃，究竟算不算辜负呢？

　　王翌申就很愤怒，甚至做过一个假设：男生A和女生B青梅竹马，互相爱慕，B极尽保护A，A却在中途移情别恋喜欢上女孩C；此外，B唯一的短板就是家庭不好被重男轻女，C最大的亮点偏偏就是家境殷实受父母宠爱，女孩B原谅A的概率是？

　　翌申的结论：还原谅，B再和A多说一个字，小红书都万万不能容忍，会忍不住狠狠骂她，你的思想配得上你的苦难。

　　但祁殊原谅了。

　　外行人还好糊弄些，王翌申一听他不留北京，马上反应过来，拍案而起破口大骂：夏知琰就算长大后再跟你在一起，也是因为发现，大部分人那点家庭条件在你面前一文不值！你犯贱啊？上赶着去上交工资，然后轮到你躺在病床上，她肯定是不会拿钱的。

　　当时祁殊笑出声：少刷点知乎。

　　然而笑过，他也自嘲。到头来，还是连这都能原谅吗？他的尊严、他的傲慢、他的人格，忽然都变得廉价。

　　他在男生、在年轻人、在全体人类里，都属于极度骄傲的性格，却偏偏——

　　“对不起。”他再次道歉，“我也很讨厌被嫉妒折磨的滋味。所以，我会努力调节。”

　　知琰答非所问：“王翌申现在在哪？”

　　“去eth读博了。”

　　她就顺着问：“你到底为什么不去读博呢？只能说一个原因……”

　　“你。”他打断，“就是你。好多年不能离开美国一步，我赌不起。”

　　她又问：“那王翌申有女朋友吗？”

　　“没有。他说过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他。”祁殊望着前方，“我有时候会羡慕。”

　　她安静了。

　　“但我也没办法。”他低一低眉心，“我这几年最高兴的事还是你答应我，你会‘考虑考虑’，不高兴的是你考虑过别人，然后我反复嫉妒，显得小气又斤斤计较。这就是我的生活。”

　　知琰揪住窗纱边缘。

　　“我会调节。”他说最后一次，声音更低，“对不起，总是给你添麻烦。”

　　电话挂断。

　　传来忙音的同时，她看见他离开了。

　　知琰坐下，静默半晌，谨慎删删改改，给主管和HR都发了愿意去市场部门的消息。

　　他不知道，18岁那年，王翌申直接贴脸骂到她跟前来了，包括但不限于“他只是这两年在外面跑得多”、“你至少可以先把话说清楚”、“你TM什么烂眼光”——

　　她那时却只是呆呆地想，你有这么一个优秀的、真心盼你好努力维护你的朋友，真好。我退出朋友的行列，也杜绝恋人的可能。

　　但现在她24岁，她不想再失去。她有权利同时得到尊重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