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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命运 夏知琰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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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琰心里有许多话想说。比如,你知不知道,我在你面前自卑了好久、好久,真的好久,但我不想合理化这种自卑。
高三那年,祁殊拿完牌回来,学校请发言,被拒;又想请父母发言,他父亲真的想去,再次被阻拦。后来有一笔实验器材企业的奖金,大概八千块,他倒点了头,结果让吴小媛去。
吴小媛那是个什么人?美滋滋就冲!知琰紧赶慢赶,还是让妈妈跟那个老板合上影了。人家要作秀,吴小媛要耍威风,一拍即合。
她躲在墙角,看见妈妈脸上的洋洋得意,心里有哑然的失重。他是那么一个让父母抬起头的孩子,但她不是。
等那个土老板和妈妈聊着天离开,她想去找老师,咨询退回这笔钱的事,才走到办公室门口——
“怪不得那女生也这样。”一个男老师的声音,“估计妈妈就是这么教的,关系多好啊。死活不让亲生父母露面,请邻居来,闻所未闻。”
另一个男老师打趣:“你懂什么?这是自己家女儿不行,干脆从小盯着好苗子挑女婿。不然怎么说小市民,大智慧。”
夏知琰一僵,猛地推开门。
那天的细节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忍住眼泪,在两个中年男人面前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自尊心,说着在你们心里,成绩好的学生就拥有更高一等的人格,可我不这么认为。教育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么狭隘的理念根本不配被称之为教育——
那是17岁的她,为自己做出的最叛逆的反抗。尽管他们应该认定,“差生就是容易情绪化”,她也不后悔。
但等她走到巷口,看见吴小媛是多么激动拍他的肩膀,期许满意到几乎不能自持,她却选择了逃避,默默蹲下。
她很高兴。她特别高兴看见他卓越、刻苦、大获成功的那一面,但她并没有义务,基于此就判定自己无能。
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十七岁的灵魂一定要被数理化定价?在这种班级,某一个或某几个男生向她的试卷扫来一眼,轻蔑的一眼;目光落在她可爱的脸上,他们又主动献殷勤。
她愤怒离开。
她的确不是那前几名的女生,就不配得到尊重吗?她可以对他们冷脸又翻脸,唯独对他,她只能低下脑袋。
她不认同这是胜利,却希望他永远不被击退。
她不认同这是成功,却希望他永远不被打败。
她不认同这是唯一解,却希望他永远不被干扰。
她不认同这是乌托邦,却希望他永远不被破灭。
她不认同这是等级制,却希望他永远不被拽落。
她有什么办法?喜欢他是背叛自尊,不喜欢他是背叛心脏;得到是挑衅尊严,失去是割舍记忆。
她快被撕成两半,她对他尖叫,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这辈子都不——他脸上的受伤让她解气又痛苦。
这样平庸的我也可以让你痛苦吗?我这么平平无奇的头脑,也能刺痛你公认卓越的灵魂吗?她想。
然而等她毕业,她毕业时一切已经很糟,哀鸿遍野、处处绝路。她路过各类备考排起的长队,回过头去看,看她这一代,看所有人逼仄而趋同的命运。
她想起北京。
事实上她对北京一无所知,连旅游都避开,她好想看升旗,还是逃避。在那一刻,在看见时代脉络蔓延阵痛的刹那,心底却本能默默祈祷,请这座城市不要辜负他。
就算戏弄着所有人,就算注定有一代人要被牺牲,拜托请让他得到属于他的奖赏,拜托他从不是苦苦煎熬的一员。他真的很努力、很努力,他的人生好像从六岁开始就再也没有停下过。
去年七八月,吴小媛打电话来,先东拉西扯一番,再不经意提及,小殊好像工作定了。
她坐在显微镜前,正准备戴手套,闻言一顿。
妈妈又用那样得意的口吻:他跟你们还是不一样啦,一个顶十个!他妈妈说一百多万,吓人哟,为什么这么年轻就拿这么多啊?
她冷冷回:说够没有?
吴小媛立刻噤声,扯开话题。她甚至能想象妈妈缩脖子的动作。所有人都以为她抵触、抗拒、排斥,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不是的。
得知一百万这个消息时,她心里真正想的是:那就好,那就好。
那就好。
她照常地下班,照常省打车费。地铁里每个人昏昏欲睡,街道上每个人行色匆匆,偶尔响起机械罐头笑声,抖音和红果就像现代社会的白噪音,麻痹着平庸的生活。
但与此同时,天才的时代来临了。他们坐在OpenAI、Anthropic、Space X,深知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同时极度集聚资本和天才的产业,party starts。
她还是想,那就好,至少你不会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
她知道她或许要被抛落了,就像千千万普通人一样,要为平庸付出代价;但很庆幸他依旧在那艘飞船里,还能够被成全少年时代的梦想,庸俗,或高远的。
至于它究竟要飞向哪里,那并不是她的议题。
她从来都妥善搁置那份无疾而终的爱情,她发誓。她连回忆都不放任,连思念都不允准,一日复一日苛待着自己。
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她看着对话框,删删改改一个夜晚,却在跳出“今天是我生日”的刹那,猛地丢开手机。
它明明摔在地上,却平安无事。室友调侃:真耐摔啊,金刚不坏。
她飞快爬下去,慌乱捡起手机,却只剩下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那是她唯一一次盼望时光倒流,回到十二年前,回到哆啦A梦和小丸子。
——为什么要回到我身边呢?
殷思雨是粤语母语者,喜欢一边抬手画波浪,一边撕心裂肺为了他不懂祷告都敢祷告——越是敢唱的人,心底越是坦然。
她就不同了,她从来不听。不过,虽然她不懂祷告,但还是希望愿望都实现,希望那不存在的上帝,真的足以庇佑他。
这些愿望里,其实并不包括,回到她身边。
——为什么突然实现呢?
啪嗒,小台灯灭了。
知琰回过神,是夜色降临。她根本就没有开灯。
在通话另一端,有个年轻的男人同样惊觉天色已晚。他的心起落是忐忑,太阳起落是晨昏,年复一年。他等了一年又一年。
“知琰?”
她慢半拍,他追问:“你在听吗?”
“听到了。”她伸出手,按住裙摆,“听出来你很傲气了。”
“还好。”他停一停,“本来会有点。”
她笑:“什么?”
“但是最大的愿望一直落空。”他像是自嘲,“最想要的,始终都不属于我。”
他甚至不舍得用东西来称呼。
她轻声道:“因为根本就不值得啊。”
“只有非必需品才需要考虑投入产出。”他低声,“氧气有什么值不值得?”
她又轻轻地笑了。这笑声莫名让他想起飞扬的裙摆,他最怀念的那一隅。
“你笑起来很可爱。”
她说:“无厘头。”
“真的。”他坚持,“真的很可爱。有时候就会想,如果我有一个按钮,按下去可以让你只对我笑,代价就算是人类灭绝,我都会按。”
她小声反驳:“你从哪里学来?”
“学什么?”
知琰闭嘴。
他又问:“你看过一个一句话小说吗?”
“嗯?”
“‘他是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房间里却突然响起敲门声’。”祁殊稍作停顿,“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只能是你。”
他这颗心几近荒芜,等待已经将它变形,亟待被赐片刻甘霖。他很想再一次开口恳求,自尊却悬挂于心。
经过漫长的沉默,她终于开口。
“我……我会考虑。”她的声音好小,也迟疑,“你别急,别催我,慢慢来,好吗?”
合理,生机总是从渺茫到蓬勃,只要在闪烁就好。哪怕一开始是恻隐也好。
红包发到第七个,袁熙忍无可忍,抬手敲门:“哥?”
部分区域不方便请保洁,通常都是发红包,运气王负责清理。他运气王三次了,负责未来一个月。
祁殊打开门。
“你干嘛?”他扫过去一眼,“老实交代,今天赚了多少米?”从上到下,没有人不炒股,两眼一睁就是纳指和某A。
“无关。”祁殊调整耳机,好心问他,“要吃什么?”
“你现在下楼跑步啊?”袁熙在身后叫,“喂——”
跑出一公里就是海边栈道。他突然停下来,静静望着海面,拼命抑制大笑的冲动。
在他十八九岁的时候,他最怕两件事。
第一件,回忆肆虐。
第二件,回忆模糊。
他好怕他渐渐想不起小丸子时代。
在北京那些年,盛夏他六点半起床,凛冬也是。骑自行车的时间最安全,他会想一想从前的后座。她说话又多又快,有时仰头反问,有时笑着打他。
大三那一年,室友拉着他提前准备GRE,说这可能是唯一一个恶心到他们的指标性考试,verbal部分极其令人作呕。
没有同学不想去硅谷,没有一个学CS的能拒绝四大,媒体宣传口中的本土升学率不断攀升,只是因为美国越来越关上大门,仅此而已。如果特某人回心转意直接发绿卡,当天夜里就能走空。
他也同意了。
他想过远走高飞的。想过。
同义替换开始打印,在第一张纸一寸一寸显露的时间里,他忽然感到某种汹涌的思念。
夏知琰今天好吗?
他就知道他哪里都去不了了。
哪怕远走高飞也没有用,他只会在无数新的城市,好奇这同一个旧的问题。爱她的每个瞬间,像飞驰而过的——
他还是明朗笑起来。
他穿着薄薄的冲锋衣,年轻而高大,修长又清瘦。然而在他更年轻的时候,他就谨记着这样的瞬间,每一个——既不是执念,爱情也不完全,是他称之为命运的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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