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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雨永安,此生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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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眠!快跑!”衡王妃拼命拉起昏沉的儿子,她蹲下身,紧紧抱了抱江雨眠,“阿娘也想陪着你长大……眠眠,你听好了,我江家满门抄斩,含冤而死。今后阿爹阿娘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阿竹在后门,快去。”她心疼地勉强扯出一丝惨淡的微笑:“阿娘替阿爹,祝我们小眠眠十岁生日快乐……”
“阿竹,眠眠就交给你了,好好照顾他。”衡王妃疼惜地摸了摸江雨眠的脸颊。
阿竹泣道:“王妃,您和我们一起走吧……他才十岁啊!”衡王妃决绝摇头:“我必须与王爷一同。快走吧,趁着天黑夜雨,悄悄出城,去云汀城。那里有处宅院,里面的东西,可供眠眠与你用几年。快走!”
阿竹边哭边上马:“王妃保重!”说完便策马而去。衡王妃望着夜雨中逐渐隐没的马车,两行清泪滑落:“别再回永安了。”
十年后——
彼时江雨眠还只是个隐姓埋名的寒士。他与阿竹在永州的宅院里,日夜苦读,只为有朝一日重返京城,为蒙冤的家族翻案。亲友流放,他不敢与权贵相交,连姓名都不敢用真的。衣衫素薄,眉眼清瘦,眼底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与隐忍,指尖常冻得发白。
那一日大雨倾盆,他避雨于长亭,怀中抱着一摞旧书,孤身立在亭边望着翻滚的黑云发怔。裴霁明便是这时出现的。
少年世家公子,鲜衣怒马,随从簇拥,一身华服,眉眼冷峭,自带世家子弟的矜贵。他本是奉旨归府,无意间抬眼,便撞见长亭中那个立在雨雾里的人。
江雨眠生得极好看。
不是张扬的美,是清冷、孤绝,如寒玉映月。明明落魄,却风骨难掩,那双眼中闪动着动人的光。
裴霁明莫名顿住脚步,只觉得眼前人有些眼熟。旁人见了他,要么敬畏,要么逢迎,唯有这人,只淡淡抬眸,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戒备——仿佛怕被人看穿身份,怕惹上半点是非。
“这般大雨,为何不避?”裴霁明先开了口,声音低沉。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位冷峭的公子,竟是那个藏在他心底多年的江雨眠。
江雨眠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却保持距离:“在下无伞,在此暂歇。”
他声音清润,却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如同羽毛落地,无声无息,却令裴霁明心头一紧——是他。
裴霁明一眼便看穿了。
江雨眠不是无伞,是身份卑微,不敢入闹市,不敢沾权贵,活得小心翼翼。可偏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藏着不甘、藏着韧性,也藏着一段不能言说的过往。
鬼使神差地,裴霁明解下自己的伞,命陆松云递了过去。
“拿着。”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强势,眼底却藏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心中一片酸楚,苦苦寻找的人终于见到了,本以为是欣喜,却是见到伤痕累累的他,连自己是谁,也忘却。
江雨眠一怔,不肯受:“不敢叨扰公子。”
“在这永安,叨扰我,总好过被雨水淋出病。”裴霁明看着他,目光沉沉,“你若连自己都护不住,心中之事,这辈子都别想做成。”
一句话,精准戳中江雨眠心底最隐秘的痛。他猛地抬眼,撞进裴霁明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一眼,他便知道:眼前这个人,心思深沉,一眼看透了他的隐忍与不甘。
而裴霁明也在那一刻确定:他在江雨眠的眼中找到了当年的光影,他的江雨眠哥哥,他要用一生守护。
后来江雨眠才知,那一日随手赠伞的世家公子,是从前那个活泼聪慧的弟弟,如今圣上最信任的裴家嫡子,未来权倾朝野的裴霁明,更是他永远的靠山。
而裴霁明也一生都记得,那场连绵的雨,长亭中那个孤绝的身影,是他此生唯一放在心尖上,护了一辈子的江雨眠。
江雨眠从梦中惊醒。十年了,他还没能逃出“永安”。
永安,永安,永远难安。
江家灭门是他一生的苦楚。江雨眠,“江上听雨眠”,在那场夜雨之后,成了“江上夜雨难长眠”。世人皆称他为害死全家的天煞孤星,生辰那日失去双亲,一生只会拖累别人。自从那场夜雨之后,江雨眠那张天生艳丽的脸上,再也没有笑意,性子也越发清冷。他无时无刻不困在永安的夜雨里,十年间隐姓埋名,只为江家沉冤昭雪。
“世子,起床了。”阿竹在门外唤道。江雨眠利落穿上衣服,随手披了外衫。阿竹看见满身素白的江雨眠,心也沉了下去:“世子,今天是你的生辰……”
江雨眠什么也没说,披了一件外袍便径直离开。顿了顿,他道:“今日放榜,去永安。”过了许久,他才补充:“在外我名沈清辞,别叫我世子。”
阿竹心情复杂又明朗:“公子定是状元!幸亏这永安离明州近,不然都不知道公子这十年学得有多辛苦。”
江雨眠的目光忽然流离,紧盯着那把伞:“把这个带上。”
阿竹疑惑道:“公子,今明两日都是大晴天。”江雨眠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阿竹举着双手:“行行行。”
永安城的放榜日,总是最热闹的。
朱雀门外,红榜高悬,人头攒动。江雨眠混在人群里,指尖微微发颤,目光一寸寸扫过那密密麻麻的姓名。他不敢用江姓,只以化名应试,家族蒙冤,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直到看见“沈清辞”三个字稳稳列在榜首——状元。
周遭轰然喝彩,江雨眠却只觉心口一松,长久以来的隐忍、孤苦、日夜苦读,终于有了归处。他立在原地,眉眼依旧清冷淡漠,只是眼底那点寒玉似的光,终于暖了一瞬:“阿爹阿娘……”
“新科状元,好雅兴。”
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江雨眠的思绪。
裴霁明立在不远处,一身锦袍,身姿挺拔,眉眼间是世家公子独有的矜贵。他今日未带多少随从,只静静站在柳树下,目光落在江雨眠身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是那个雨夜,赠他一把伞的人。
江雨眠微怔,随即敛衽行礼,礼数周全,却依旧带着几分疏离的戒备:“见过公子。”
裴霁明走近几步,旁人见了他,纷纷避让。他垂眸,打量着眼前人。不过数月,昔日长亭避雨的寒士,已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衣衫依旧素净,可那份风骨,越发夺目。
“伞,还未还我。”裴霁明开口,语气清淡。
江雨眠一窘。那伞他一直妥善收着,只是身份低微,无从归还,也不敢登门。“是在下失礼,改日定当奉还。”
“不必改日。”裴霁明看着他,眼底深暗,“从今往后,你入翰林院,为近臣,我在朝中,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听得见:“何况,你,江世子,沈公子,不必同我这般客气。你不记得我了吗,哥哥?”
江雨眠猛地抬眼。
那人眼底分明写着——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要什么,我相信你,我愿意陪着你。可他没有嫌弃他这被人唾骂的“天煞孤星”,没有忌惮,更没有落井下石。只淡淡一句,便将他那段见不得光的过往,轻轻揽入羽翼之下。
春风拂过,红榜猎猎。
江雨眠望着裴霁明,眼中是少有的迷茫与无措。他从小便受尽虐待,从未有人对他好,身边能信任的,也只有阿竹,从未有人教他如何去信任别人。初遇裴霁明,对他而言,如同久置身于冰泉中的人,忽遇暖阳,感受到的不是阳光,而是刺痛。
江雨眠头一回无礼,转头就跑,他一急忘记自己会武功,直奔向前方。他回头看了看,发现裴霁明不在,轻舒一口气。
耳边却传来熟悉的声音:“沈公子,我有这么吓人吗?”
江雨眠心头一震,瞳孔紧缩,飞奔而去。
裴霁明笑而不语,陆松云继续打趣:“主子,你又送伞,又暗中护他,今日又这般‘吓唬’,为了什么呢?”
裴霁明看着宛如被惊吓过度的兔子般的江雨眠,心如同被阳光照耀,暖得一塌糊涂,嘴角不自觉地荡漾着春光。
陆松云顿时心领神会,带着笑意长“哦——”一声。
懂了,主子的春天到了。
江雨眠飞似的奔向客栈,快速冲上楼。
“阿竹!”裴霁明的那句“你不记得我了吗,哥哥”,如同在他脑海中扔下的石块所泛的涟漪,永不结束。
阿竹闻声回头:“世——公子,怎么了?”阿竹也怔住了,他从未见过江雨眠情绪如此明显地写在脸上。
“我有要事问你,儿时有认识一位世家公子吗?”
阿竹沉思:“公子儿时被王爷与王妃隐藏得极好,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公子。但不知何人说出,导致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您。要见过公子的话,我想想……”
江雨眠急切地说:“年纪比我小。”
阿竹“啊”一声:“我想起来了,是裴家的嫡子裴霁明吧?”
江雨眠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皱眉道:“完全没印象。”
阿竹替江雨眠回忆道:“当时公子也才八岁,那位裴公子也不过六岁,怎不记得了?他总是喜欢追着你叫‘眠眠’,你当时带着他读书学习。后来他爹提升为宰相,你们就分别了。”
江雨眠:“……”
阿竹:“???”
随后江雨眠黑着脸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阿竹反思自己说错了什么。
“眠眠”是江雨眠的小名,自阿爹阿娘离世后,便再也没有听过这个名称。此时提起,给江雨眠心里拢上一层阴翳。他从窗口眺望这偌大的京城,这曾经是他童年最欢乐的天堂,如今却是困住他的牢笼。
京城这么大,却没有属于他的归处。
他是命硬的天煞孤星,是一生不得善终、拖累别人的扫把星。他深知自己的身世会带给旁人不幸,也知道理应远离对他没有恶意的裴霁明。
暮色降临,街上灯火阑珊,一派繁荣昌盛,而江雨眠却处于黑夜的深渊,望着外边的烟火人间。明知自己走上的是沉冤待雪的孤途,却也向往着家人与朋友相守安眠。
和平安宁,注定是他这辈子可望而不可即的遥远目标。
正当江雨眠准备拉上窗帘睡觉时,看见了熟悉的藏青色衣袍。
裴霁明。
江雨眠又莫名回忆起一些碎片。
一个比自己矮一点的小孩抱着自己叫“眠眠”,而自己不厌其烦地由他抱着,不断纠正称呼。
“我比你年长,是你的哥哥,只有我阿爹阿娘才能叫我‘眠眠’。”
“不要,就叫眠眠,好听。”
小小的江雨眠弹了弹他的脑瓜,松开裴霁明放在自己腰间的手:“那叫眠眠哥哥好了?”
“嗯嗯,眠眠哥哥。”
他正出神地陷入回忆的漩涡中,并没有注意到裴霁明看见并走向他所在的客栈。
“咚咚”,江雨眠猛地被惊醒,起身拉开房门:“裴大人?”江雨眠有些不可思议,但没有表露出来,也摆出了惯用的冷脸赶人:“天色已晚,裴大人请回吧。”
谁知裴霁明根本不吃这套:“今日事今日毕。”
江雨眠似乎想到什么:“稍等。”便回到房间,裴霁明也不急,在门外静静等候。
没过多久,江雨眠便走了出门,手中拿着那日的伞:“给你。”江雨眠面无表情地说完,当着裴霁明的面关上了门。
裴霁明也不恼,反而笑了。
他的眠眠,比儿时更为可爱了。
一夜无梦。
江雨眠一早就醒了,他安静地下了楼。
江雨眠四处漫无目的地乱逛,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一处废弃的宅院。他怔了怔:“怎么走到这里了?”
破旧的宅子还能看出昔日的繁华,门上的牌匾早已取下,院内荒草丛生,栏柱上显出斑驳的痕迹。
江雨眠仍然记得父亲抱着小小的自己在院中飞舞,母亲在一旁担心又高兴。
“阿爹,再高一点!”
“好啊,我们小眠眠飞高高了!”
“慢点,别把眠眠弄伤了。”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的冰霜化作水,在眼波中流转。残影散去,昔人已故,生死两隔。
江雨眠走到属于自己的院子,在草丛中寻找着当年的痕迹。
“眠眠,听好了,今日阿爹教你习武!”衡王高兴地说。
“不要不要,眠眠不要学。”小小的江雨眠转头就跑,被高大的父亲三步追上。
“眠眠,可你知道阿爹为什么是异姓王吗?”江雨眠摇了摇头,衡王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一把小木剑与一柄长剑递给江雨眠,“爷爷的阿爹,是昭宁朝的开国将军。我们江家为昭宁朝鞠躬尽瘁,一片丹心,先皇封爷爷的阿爹为衡王,后来阿爹也承袭了祖父的爵位。我们江家为将门,儿子可以不从戎,但一定要会武功。今日阿爹给你两把剑,大的剑阿爹替眠眠埋在院中,待眠眠学有所成,再用这把剑,好吗?”
江雨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阿爹将那柄长剑埋入海棠树下。
海棠树?
江雨眠猛地反应过来,他依稀记得阿爹与阿娘留了几件重要的东西埋于树下。他快速找了一把铲子,在那颗巨大的海棠树下翻找,终于,他挖到一只木箱子。
江雨眠将木箱打开,里面是记忆中的那柄长剑,他将剑小心拿出,放在腰间。江雨眠本以为没有东西了,却发现一个小小的机关。他将机关解开后,里面是一个绣花包。
江雨眠再也无法保持脸上的平静,泪水如泉涌。
那是阿娘亲手缝与他的。
江雨眠失声哭着:“阿娘……阿爹……”
他双手颤抖着打开,里面有一本书,一支白玉簪,一块温润的玉佩。
江雨眠过了许久才平复悲伤与思念,打开那本书。
那里面写着他。
“景宸元年二月十七日,我的眠眠出生了,王爷还说长得像他,小眠眠长这么乖,肯定像我啊。
眠眠的名字叫江雨眠,我们希望他健健康康,一辈子‘江上听雨眠’。”
“景宸三年……眠眠生病了,心疼,希望他早日康复……”
“景宸十年二月十七日,眠眠,阿爹阿娘知道,可能过了许多年你才会发现。我与你阿爹早知江家会遭此灭门之灾,毕竟是异姓王,又为武将,本就容易遭到猜忌。这一切不是你的责任,阿爹阿娘很难过,不能陪着小眠眠长大。但眠眠你记住,不要活在仇恨中一辈子,不要困在这天的夜雨中。如果可以,远离永安城,在云汀城好好活着。不要追查当年之事,抬起头,向前看吧,别再回头了”
“阿娘永远爱你,眠眠。”
“阿爹也永远爱你,我的眠眠。”
最后两行字分别是由阿爹、阿娘各写一句,仿佛想将往后所有的爱意与温存留在纸上,温暖江雨眠一生。
江雨眠看完后,再也溃不成军。清冷的面具碎成点点光影,被巨大的悲伤所取缔。
“阿爹,阿娘,为什么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
在十年前的雨夜,他找不到家了。
这世间,再无他的归处,他也终生难安眠。
江雨眠哭累了,体力不支,倒在海棠树下。
在失去意识前,江雨眠还在呢喃:“海棠花,解语花,能告诉我,家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