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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峡口追兵 旧栈道垮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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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栈道垮塌后,追兵被阻在峡壁上方。三人沿残存的木桩下到栖水峡东侧河滩。裴照雪劫车前便与人约好:若官道不能走,就在峡口下游的芦苇湾接应。此刻,一艘乌篷药船正贴着浅滩等候。船头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眉眼生得清俊,身上却套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粗布短褂。
“裴照雪!”他压低声音骂道,“你说只接三个人,怎么还带来半座天衡台的追兵?”
裴照雪扶起沈清晏:“萧既明,开船。”
“先说好,船是我师父的,砸坏了你赔。”
沈清晏看向那年轻人。对方衣袖沾着药渣,腰间却挂着不属于医者的水路牌。
新同伴,新秘密,也可能是新的陷阱。
沈清晏踏上跳板时腿又软了一下。裴照雪伸手,却停在半空,等他点头后才扶住手臂。
这个动作很小,却让两人都记起第二条:不以病情或武力替对方决定。
上船后,裴照雪把从废驿削下的契约墙皮递给沈清晏保管。他没有收:“写契约的人是你。”
“要受它约束的人是我们。”
两人各执一边,最后由程砚塞进药箱夹层。谁都没有单独保管它,也意味着谁都不能私自改掉其中一条。
药船离岸时,追兵的火把又在上游出现。沈清晏把最后一粒药放回瓶中:“从现在起,用药剂量也记入契约。你告诉我风险,我自己决定是否服。”裴照雪补上一句:“你若失去意识,由医者按救命处置。”两人第一次不是为谁占上风,而是认真商量一个病弱之人的身体究竟由谁作主。
沈清晏被放进船舱。萧既明蹲下来替他把脉,片刻后神色微变,又很快用笑遮过去:“沈大人命硬,暂时死不了。”
“你认得我?”
“三年前天衡台审夜医案,满京城谁不认得你。”
裴照雪正在割断缆绳,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药船驶入急流。追兵在岸上放箭,程砚举起木板挡住船尾。萧既明却忽然掀开一块舱板,示意沈清晏往下躲。
舱板之下没有药材。
整整齐齐放着十七双女鞋。
有绣花鞋,有草鞋,也有只做了一半、鞋头还没收针的布鞋。泥土尚未干透,来自不同村路。
沈清晏抬头看向萧既明。
年轻医者脸上的笑已经消失了。
“昨夜有人来药铺买了十七副安魂汤,说慈幼院要给历年染疫身亡的孤女补做法事。”萧既明道,“我师父觉得不对,让我跟着送药的车。车到慈幼院后,没有抬出棺材,只从库房搬出一只旧箱。箱子运到码头,里面装的就是这些鞋。”
萧既明说完,先让程砚把船篷外的灯熄掉,又取出两包气味截然不同的药渣,一包顺流撒下,一包抛向岸边。药包准确挂上树枝,浓烈气味很快被雨水催散。
追兵养了寻味犬。犬会追着更浓的药味上岸,为他们多争半刻钟。
“这些鞋不是昨夜才留下的?”裴照雪问。
“不是。”萧既明把一只鞋翻过来,鞋帮里缝着半片干桂叶,“鞋子新旧不一,有几双至少在库里放了两三年。码头那边已经备好火油;若我晚到一步,这些东西便全烧了。”
裴照雪认出桂叶是栖水西乡习俗。女子离家远行,母亲会把家门口晒过的叶子缝进衣鞋,寓意记得归路。十七双鞋中有六双藏了桂叶,说明至少六个人的家属以为她们是活着远行,而不是染疫下葬。沈清晏看着那些深浅不一的旧泥:“他们不是在处理一批新死者,是在销毁过去三年的物证。”
沈清晏逐双检查。鞋面被清洗过,鞋底泥却仍在;有人剪掉了绣名,却没发现一双旧草鞋夹层里藏着头发编成的细绳。
“这是定亲绳。”程砚道。他在民间长大,认得这种东西,“姑娘若死了,家里会把绳烧掉,不会留在鞋里。”
十七双鞋不再只是线索。每一双都曾被一个具体的人穿旧、缝补、珍惜。
岸上犬吠忽然转近。追兵没有全被引走,一艘快舟从后方逼来。萧既明骂了一句,将舵交给程砚,自己抄起撑船篙。
裴照雪没有拔刀。她先掀开药船两侧挡板,让激流灌进外舱。船身骤然下沉半尺,从横倒的枯木下穿过。追兵快舟来不及减速,船头撞上树干,前面两人跌进水中。
剩余弓手仍在放箭。沈清晏听着箭落水的间隔:“右岸只有三人,左岸五人。左侧领头者每放两箭便停一次,他在等口令。”
程砚脸色变了:“是内署的三短一长。”
下一声口令穿过雨幕。沈清晏认出那声音,指尖微微一僵。
带队者确实是他的旧部。不是方才那个冒名押送官,而是曾守过他书房三年的校尉。那人没有喊捉拿夜医,只反复命令:“带回沈清晏,死活不论!”
裴照雪看了沈清晏一眼:“看来你比我值钱。”
“活着未必。”
前方水路被铁索封死。裴照雪割开两坛桐油,萧既明将药粉倒在水面。程砚以火箭点燃,火不向船烧,反而顺水扑向铁索两端。守索者本能后退,药船借急流从中央最薄处撞过。
船身巨震。沈清晏从坐榻滑下,裴照雪一把扣住他手腕。箭从她鬓边擦过,削断一缕湿发。
他反手拉她伏低。下一箭钉在她方才站立之处。
这是沈清晏第一次在险境中救她,不靠武力,只靠比别人早半息听见弓弦。
药船冲出峡口时,天边终于露出一线灰白。萧既明查看船底,发现外舱进水,最多还能撑两个时辰。
“前面回水湾有废渡口。”他说,“可那里常有县衙抬棺人经过。”
裴照雪把十七双鞋重新包好:“正好。我们需要一个知道棺材里装了什么的人。”
萧既明却拦住她:“先补船。若在回水湾沉了,我们自己便是棺材里的人。”
四人用备用木板封住裂缝。沈清晏做不了重活,便坐在舱口将追兵口令、人数和武器逐条写下。程砚起初觉得逃命时记这些多余,看到旧部校尉只射沈清晏、不射药箱,才意识到对方的目标不是灭尽证据,而是抢回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裴照雪撕下衣袖布条试图替船缝堵漏。沈清晏问她肩伤,她只答还能用刀。他没有追问疼不疼,改问是否影响下一次发力。她如实说左臂不能连续劈砍。答案随即写进分工:若再遇追兵,由程砚近战,她负责药烟与擒首。
他们开始把彼此的弱处当成需要纳入计划的事实,而不是可以攻击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