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条契约 天亮前,雨 ...
-
天亮前,雨终于小了些。
沈清晏把那枚骨签放在掌心看了许久。骨质细密,并非人骨,刻痕却很新。半个“乔”字像是被人故意从中劈开,只留下一侧。
“我要看原始疫亡簿、县衙赈灾册和义冢埋葬图。”他说。
裴照雪靠在窗边:“你答应了?”
“我答应查,不等于答应听命于你。”
“沈大人如今还有什么命可让人听?”
“所以更该先说清楚。”
程砚抱着一包刚寻来的干柴进门,闻言又悄悄退了出去。这个时候留在两个旧仇人中间,不是忠心,是找死。
沈清晏提出三条。
第一,与案情直接相关之事不得蓄意隐瞒。
第二,裴照雪不能以停药逼他作伪证,他也不能借旧部擒她。
第三,若任何一方确认另一方有意害死无辜,合作立即终止。
裴照雪听完,问:“若只是害过呢?”
沈清晏看向她。
“譬如三年前。”她道,“你害过我。我也未必干净。若旧账一翻出来,我们就各走各的?”
“旧账需要查清,不需要假装不存在。”
“好一个查清。”
她嘴上讥诮,却还是取出一根炭条,在废驿墙上写下三条约定。写到最后一笔时,沈清晏忽然低头咳了起来。
起初只是轻咳,片刻后却像有一只手从胸腔里攥住他的心脉。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扶着床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裴照雪走得很快,却在碰到他之前停了一下。
“我会封你三处穴位。”她说,“会很疼。”
沈清晏已经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银针落下,剧痛从肩背直贯胸口。他眼前发黑,仍咬着牙没有挣扎。裴照雪手很稳,第三针刺下去时,沈清晏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本能地翻腕扣住他脉门,杀意只起了一瞬,又被他一句断续的话压了回去。
“有人……在窗外。”
裴照雪吹灭火堆。
窗外果然传来极轻的脚步。程砚从后门闪入,神色不再嬉笑:“追兵到了。不是桥上那批,至少二十人。”
裴照雪收针,将药瓶塞进沈清晏掌心。
“能走吗?”
“不能。”
“仍旧诚实。”
她弯下身,背对他:“上来。”
沈清晏看着她瘦削的肩背,没有动。
“沈大人,”裴照雪冷冷道,“体面和命,你现在只能选一个。”
外头弓弦已经拉响。
沈清晏伏上她的背。这一次,他轻车驾熟。
程砚走在前面探路。山道被雨水冲得泥泞不堪,走出一段,又回过头来。
“还有一条。”他说。
裴照雪问:“什么?”
“若遇上追兵,我来断后。”程砚说得自然,像这本就是不必商量的安排。
“凭什么是你?”裴照雪问。
“我熟悉天衡台追踪的办法,也认得他们的暗号。何况沈大人当年救过我——”
“所以你这条命便归他了?”裴照雪冷冷打断。
程砚一怔:“我没这么说。”
“那就别把报恩说得像卖身。”她背着沈清晏继续往前,“真要有人断后,看地形,看伤势,看谁最合适。不是看谁欠过谁。”
程砚一时没有接话。
沈清晏伏在裴照雪背上,声音因为虚弱显得很轻:“听她的。”顿了顿,“加一条,我们之中,谁都不准擅自替任何人送死。”
水声填满了短暂的沉默。
程砚低声问:“若赴死之人自己愿意呢?”
“那也先问一问你要救的人。”沈清晏道,“问他愿不愿意拿你的命,换自己的命。”
程砚想了片刻:“大人毕竟救过我一命。”
“从来不欠。”沈清晏朗声。
裴照雪背着沈清晏走在雨里。听见这句话,她忽然顿了下。
程砚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好。那便遇事再定,不擅自决定。”
这是他们临时约定的第四条。
裴照雪背着他没有直接往河边去,而是先沿西侧官道走了两百步。程砚故意踩乱泥地,又折枝做出三个人仓促逃亡的痕迹。
“追兵会以为我们带着病人,只能走平路。”沈清晏在她背上道,“他们会先搜西面,再封渡口。现在折回东坡。”
裴照雪照做,没有因为他虚弱便轻视判断。沈清晏也没有为了体面假装自己能走。墙上的契约才写下,第一场合作已经开始。
三人钻进一条废弃引水渠。渠内只容一人弯腰通过,雨水没到脚踝。沈清晏几次呼吸发紧,裴照雪都会停下,却每次先问“还能继续吗”,而不是替他决定。
“能。”他说。
第三次时,他改口:“要停十息。”
她便真的停了十息。
引水渠尽头已被山石堵住。追兵的脚步却从上方越来越近。裴照雪摸到石缝间有风,判断外面是空的,便让程砚用刀撬石。
沈清晏忽然说:“不能全撬。石落声会暴露位置。”
“那怎么出去?”
他看向渠水:“堵住上游,让水压替我们推。”
三人用破蓑衣和泥封住来路。水位迅速上涨,压得人胸口发闷。程砚脸色发白,裴照雪却始终盯着石缝。最后一刻,她一刀劈断支撑木,积水轰然撞开乱石,将三人一同卷进山下芦苇荡。
沈清晏呛了水。裴照雪把他拖上浅滩,掌心抵住他后背。他咳得几乎伏在泥里,仍抬手指向上游:“水会冲掉足迹。”
“沈大人,”她说,“你偶尔也可以只顾喘气。”
“尚未写进契约。”
她竟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转瞬即逝,程砚却看见了,像在一片结冰的湖面上看见第一道裂纹。
芦苇荡只能暂时遮住身形,不能久留。三人顺着水流向东穿行,贴着河岸往峡口撤。追兵循着上游溃口绕下山坡,他们刚离开芦苇,一支箭便越过浅滩,钉在裴照雪脚边。
程砚断后,边退边骂:“二十个人追一个病人和两个穷鬼,天衡台真看得起我们。”
“不是二十。”沈清晏伏在裴照雪背上,声音很低,“东面林子里还有六个。”
裴照雪脚步未停:“听出来的?”
“鸟惊了两次。”
“病成这样,耳朵倒还好使。”
山道被雨冲成泥河。裴照雪没有往开阔处跑,反而折进峡壁下的旧栈道。追兵以为他们慌不择路,迅速压近。待前面数人踩上腐朽木板,程砚回身一刀斩断承重绳。
栈道轰然垮塌。
裴照雪同时撒出一把灰白药粉。粉末遇雨不起眼,落在人衣上却迅速生出刺鼻气味,山中蜂群被惊动,追兵顿时乱成一团。
“你早就布置过?”沈清晏问。
“我原本准备一个人劫车。”
“那程砚呢?”
“路上捡的。”
前面的程砚回头:“裴姑娘,这话多少有些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