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秘事》海上重火

36、第36章 那群太

　　那群太监来到南风馆时，众人只见是一群面白无须气质端庄的男子，因是微服私访，个个穿着便服，只结成一小队，来到萧承乾眼前。

　　而此时的萧承乾正坐在南风馆大厅的最深处，那是只有贵宾才能入内的场所，他已经成了南风馆的花魁，所到之处，人群簇拥，从不落单。阴华公子簪金戴翠，浑身珠光宝气，玉颜焕发，举手投足间，富贵之气丝毫不减王公贵族，更显得其人如天神下凡。

　　萧承乾一步一步爬至高位，如今他无需再对宾客们奴颜婢膝，自有无数贵人争先恐后地为他奉上宝物和笑脸，只求成为入幕之宾与他春宵一度，这风流的名声就能传遍整个京城，甚至说不定还能青史留名，谁能抵御得了这般名望诱惑呢？萧承乾不再仰望他人，当他俯身向下望去时，人潮涌动，那一瞬间，他产生了幻觉，仿佛他已经成为了这栋青楼里的地下皇帝。

　　这样的认知让他浑身舒泰，说不出的爽感。他头一次意识到原来他还有这般本事，离开了太后那老妖婆之后，他还能从零开始，凭借自己的努力升至高位，原来他不是没有本事，他是被老妖婆拖累了脚步啊！若不是太后拦着他，说不定他都能成为这天下的明君贤主，笑傲人世间，名垂青石碑。

　　因此，当那群太监忽然行至他眼前时，他抬手接过旁边一个男人递过来的酒杯，抛去一个妩媚的眼神以作嘉赏，然后将酒一饮而尽，这才缓缓转头看向帘子外的太监们，帘子隔去了众人的身影，可是恍恍惚惚间，那熟悉的宫廷动作却勾起了他记忆深处里的厌恶。

　　萧承乾笑了，轻声道：“怎么，半年了，你们总算知道过来接我回去了？怎么不晚个十年八年的，待白驹过隙、春秋五十载，等到我两鬓生华、步履蹒跚，甚至哀呼一声，进了那棺材里，你们才肯抬着一具死而不僵的艳尸回去好生安葬呢？”

　　为首的太监不是萧承乾眼熟的马登通，马登通是太监总管，出宫太惹眼，来的是一个职位不高不低的老太监，以至于没在圣上跟前露过脸，身份低微且隐蔽。萧承乾一猜，甚至猜出了大约是慈宁宫那边出来的太监。

　　那太监出门在外，身着便服，也就不便对萧承乾行宫礼，他只是微微点头，伏下眉眼，不去看萧承乾搔首弄姿的姿容，用着恭敬的语气说道：“咱家的主子有请，说是新年到了，阴华公子也该回去赏赏这城楼上的新春烟火了，今年下的雪比往年大，瑞雪兆丰年，怎能少了一把盛大的烟花呢？”

　　众人对这没头没尾的一番话摸不着头绪，唯有萧承乾清楚领头的人在说些什么胡话。可是萧承乾没有接话，只勾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晃了晃手中已空的酒杯，顺手便将新酒斟上了，随后才说道：“隆冬烟花哪里有这酒菜美色动人？你便这样回禀你家主子，说是，此间乐，乐不思蜀。我已是蜀道中人，上山容易，下山难，便不回去看烟火了，此身卑贱，见不得城楼上的富贵，只见得惯江淮河边的风月了。”

　　众太监们面面相觑，脸色俱是一绿，抖了一会儿，终是说不出话来，又灰溜溜地逃离了南风馆。

　　这群太监离开后，萧承乾也没有了心思继续饮酒作乐，他叹了一口气，抛下酒杯，独自离席，这次他没有叫任何人作伴，孤身只影地走上楼前往房间。

　　潘玉瓶在金风玉露阁里绣着拂云见日的图案，面容温婉，动作轻柔，而周遭又装饰得如同闺阁，仿佛她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少女，在闺阁中掂针绣花，岁月静好，时间在她身上按下了暂停键，暂时地屏蔽了那些不开心的事物。

　　潘玉瓶见到萧承乾独自一人回来，又脸色沉重，不由得扔下绣图，开口询问道：“公子，这是怎么了？今日可是发生了事情？”

　　萧承乾这才将刚才的见闻娓娓道来，潘玉瓶悉数听完后，回复道：“依妾身看，那些太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定会在太后娘娘的指使下再来第二回，而第二回，可就没那么好打发了。皇上，我们终究是要回去宫里的，生来便是庭中龙，作不得池中鱼。任由我们如何作践自己，该是我们的命运，还是挡不住的。”

　　萧承乾点点头，说：“朕也是这么想的。这半年的折磨，原来也有结束的时候。太后肯定会强制带我们回宫的。今晚，恐怕就要开始收拾行李了，虽说我们也没什么金银珠宝好带的，宫里最不缺的就是钱财，但好歹在这个地方留宿半年……这样吧，你将那百宝柜子都倒腾出来，让我看看。”

　　两人将那百宝柜子查看了好一番后，萧承乾指着一边的财物，说道：“这一半就交给老鸨吧，在这半年以来，我看他着实也不算心肠坏的人物，他收留了许多活不下去的男儿，做男妓总比做乞丐强些，他虽有克扣的恶习，可他到底也是个毁了根本的老男人，一辈子就指望着这群后生过日子了，因此，克扣得倒也不算多。”

　　说着，萧承乾指向另一边的财物，说道：“你替我将这一半装起来，放到箱子里，我将百宝箱提给刘耀祖。他吃的苦也够回本的了，他家里还有妻儿老少要照料，看在他还有一点孝心爱心的份上，就放他回家团聚罢。他成了废人，日后必定需要许多财物才能撑得过一些时日，他需要这些财物赎身，也需要靠这些财物重新找到生活的活计。”

　　如今，萧承乾谈论起这些人情世故已是十分的熟练了，在风月场中打滚，他看遍了不知多少次的笑脸怒骂，早就能从人心叵测中摸清世俗的规矩，揣摩得了几分菩萨心肠。

　　潘玉瓶笑了笑，她对萧承乾的决定深有同感，萧承乾的成长都看在眼里，如今，她是发自内心地有些敬畏和欣赏这位命定的夫君了。

　　萧承乾提着装好的百宝箱就往楼下走去，刘耀祖还是在后院的角落里，他清瘦异常，这段时间的体重只减不增，猛一看去，还以为那里坐着一架骷髅，空荡荡的骨皮，挂着几件破布似的漏风的衣裳，看得人好生心疼。刘耀祖还是浑身带伤的样子，他的手边就是那瓶从不离身的药膏，那药膏的成色差药效慢，却是楼里最便宜的商品了，因此刘耀祖买得多，囤了好几瓶，他此时想必是坐在院子里准备拿药膏擦拭伤口的。

　　擦到一半时，刘耀祖忽然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天上的夜空，今晚的夜空额外明亮，罕见的大圆月亮挂在上空中，正是适合家人团聚的形状，满天的星星也非常作美，配合地一闪一闪，繁星满目，数也数不过来的多，又多又炫丽。

　　刘耀祖前些日子还体格有肉时，来找他的客人虽说动作粗鲁，却还知道疼他，变态地迷恋他这副身体；待刘耀祖瘦得脱相了，成了骷髅挂皮时，再也没有客人说他美，可还是有人点他，只为了在房中暴打他一顿，拿他出气发泄，纯粹满足施暴的欲望，导致他受的伤越来越严重，有时候吃饭都吃不下，也不知道照这样下去，这身残躯还能支撑他活到什么时候。刘耀祖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了老家的母亲，若是母亲、妻子看见他瘦成这样，定是会心疼坏的，他也曾是受人照顾的儿子、丈夫，想着想着，刘耀祖就流出了两行清泪来。

　　此时，忽地有一个大箱子落地的重声惊醒了刘耀祖，刘耀祖赶紧擦擦眼泪，复又抬头去看眼前的人影，努力辨认了那逆光的人影好一会儿，才发现是平时他没有资格见到的阴华公子，这阴华公子向来被王公贵族们包围着，寻常闲人难能一见，今日怎么好雅兴来找自己了？那张绝美的脸蛋上还绽开了笑容，在浪漫的夜色中更显得如同仙昙初放，惊心动魄地美，就像那菩萨雕像的脸上神秘莫测的笑容。

　　萧承乾也不多废话，拍了拍地上的大箱子，笑着跟刘耀祖说：“这是我半年来当花魁攒下的百宝箱，里面的财物足够你赎身归家，还能当个乡绅吃香喝辣一段时间了。你回去吧，回去和你的母亲妻子团聚。我告诉你，你沦落此地确实是我下令指使的，可我见你已经诚心改过了，你能知错就改，可见本质也不坏，你值得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你在家中有母亲，有妻子，还有年幼的孩子，你什么都有，人生再开始一次，不晚的。”

　　刘耀祖惊讶不已，甚至连手上沾着药膏的手帕掉在地上都不知道了，他蓦地站起来，满目惊喜地说道：“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将你攒下的财物都给我吗？可是……你怎么办呢？我知道你是宫里出来的面首，想必是吃不惯苦头的，你应当比我更需要这些财物傍身才对。”

　　萧承乾摇了摇头，说：“我从未说过我是宫里出来的面首，我在宫里不是做这个的，至于我的真实身份，你不便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不需要这些钱财，黄白俗物对我来说，真如那粪土一般无用，只要我有权力，想要多少金银财宝，都如同旱厕里刨屎一样应有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