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明天见 还是那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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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15
今天去了育才小学。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去。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就冒出来这个念头，像一条线拽着我，拽得我非去不可。禾禾打电话来问我在干嘛，我说出门走走，她说去哪儿，我说随便逛逛。
我没敢说去育才。她知道了一定会担心。禾禾总觉得我往旧地方跑不是什么好兆头。她说过我一次，说你老往回看，前面的人都走了好远了，你还站在原地。
我没告诉她的是，前面没有别人了。只有那一个。
下车的时候风很大，灌进领子里凉飕飕的。育才小学门口的梧桐树还是老样子，比十几年前粗了一圈，枝丫光秃秃的伸着，像老人干枯的手。校门换过了，以前是铁栅栏，现在变成电动伸缩门了。但门口那个小卖部还在，红色的招牌褪了色，写着"顺兴文具"。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还是老样子，货架上摆着五毛钱一包的辣条、一块钱一支的自动铅笔、花花绿绿的贴纸。老板娘换了，以前是个胖阿姨，总在柜台后面织毛衣。现在的老板娘年轻一些，戴着围裙在理货。
我买了一瓶水，老板娘找零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大概是我看起来不像来接孩子的家长，也不像老师，一个人站在校门口发呆，确实挺奇怪的。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喝完那瓶水。水很凉，凉到胃里打了个哆嗦。
然后我就看见了。
校门旁边的花坛还在。十几年了，里面的月季每到春天还是开粉红色的花。花坛旁边有个小女孩蹲在地上，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校服袖子长了一截，把手指头都包住了。她身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男孩，大概是她弟弟，两个人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脑袋凑到一起。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原来是在看蚂蚁搬家。蚂蚁排成一条黑线从花坛底下爬出来，绕过一个石子又钻回去。小女孩用手指头拦住蚂蚁的路，蚂蚁绕了个弯继续走，她又拦住，蚂蚁又绕开。她乐得咯咯笑，她弟弟也跟着笑。
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久。
小女孩忽然抬头看我，眼睛圆溜溜的，问："姐姐你也看蚂蚁吗？"
我愣了一下。小时候也有个人这么问过我。那个人问完就把我拉下来一起蹲着，她说你蹲下来看嘛，蹲下来蚂蚁就变大了。
我蹲下来了。
"嗯，姐姐也看。"
小女孩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个位置。她说："它们排队回家呢，最前面那个是队长，它认识路。"
我说："你怎么知道它认识路。"
"因为我每天都看呀。"小女孩很认真地说，"昨天的那一队也是走这条路的，队长也是它。"
她弟弟在旁边插嘴："姐姐骗人，蚂蚁都长得一样。"
"不一样！"小女孩急了，"你看这只，它的腿比别的蚂蚁长一点，你看你看——"
我真的蹲下去看了。蚂蚁很小，在灰色水泥地上爬，密密麻麻的。但我眯着眼找了一会儿，好像真的有一只腿长一点。
我说："找到了。那只是队长。"
小女孩高兴极了，冲她弟弟扬着下巴："你看，姐姐也看见了！"
她弟弟撇撇嘴不说话了，继续拿小树枝戳蚂蚁的队伍。小女孩靠过来一点，问我："姐姐你是我们学校的吗？"
"姐姐以前是。"
"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了。"我看了看她身上的校服，蓝色的，左胸口绣着"育才小学"四个字。我以前也穿这一套，那会儿校服特别大，我妈说买大一号能多穿两年，结果我穿了三年袖子都卷了好几层。
"姐姐你几年级的？"
"姐姐一年级就在这里了。"
小女孩哇了一声，说："那你是我学姐！"
我心里软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她弟弟忽然站起来跑开了，去追一只流浪猫。小女孩看看弟弟又看看我，犹豫了一下，说："姐姐我要去追我弟了，不然他又跑丢了。"
我说去吧。
她站起来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我喊："姐姐你要是还来看蚂蚁的话，我每天放学都在这！"
我冲她摆摆手。
她跑远了。小辫子一甩一甩的，跑进冬天下午灰蒙蒙的阳光里。我蹲在花坛边上又待了一会儿，蚂蚁的队伍还在走，那只腿长一点的队长一直走在最前面。
原来每天看真的能认出来。
原来一直看，真的能记住。
蹲在花坛边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跟她也是在这棵花坛旁边认识的。那年我们一年级。
九月开学的第二天。课间的时候大家都往操场上跑，我一个人站在花坛边上看蚂蚁。我那时候特别怕生，开学两天了一个人都不认识，不敢跟别人说话，就自己蹲着看蚂蚁。
然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转头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子，眼睛亮亮的，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冲我晃了晃，说你蹲这儿干嘛呢。
我说看蚂蚁。
她也蹲下来了，说那我跟你一起看。然后她把棒棒糖递给我，说给你吃一口，草莓味的。
我没接。我说我不认识你。
她说我叫洄南山，现在认识了吧。你叫什么。
我说了名字。她念了一遍，说好好听啊。然后她把棒棒糖又往前递了递，说那你现在认识我了，吃一口吧。
我张嘴咬了一小口。草莓味的，甜的。
那天放学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妈妈来接我，我让她也送你回去。我说不用了我自己走。她说不行，你是我朋友了，朋友要一起回家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她生日。她妈妈来接她的时候带了一个小蛋糕，她非让妈妈分我一半。她妈妈笑着切了一块给我，洄南山在旁边说妈妈这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把我当最好的朋友了，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天。
我捧着那块蛋糕，低头看见奶油上面有一颗红樱桃。我那时候嘴笨，想对她说生日快乐但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憋到脸都红了，最后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开口给她念了一首我自己编的诗歌。
其实不算诗。就是几句话，我到现在每一个字都记得：
你生在秋天所以像桂花一样香
你笑起来像月亮一样亮
等明天变成今天
等今天变成昨天
我们还要做最好的朋友
念完之后我头都不敢抬。洄南山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她笑了。我偷偷抬起眼皮看她，她眼睛弯弯的，伸手把蛋糕上的樱桃拿起来递到我嘴边。
"那你吃樱桃，这是回礼。"
我张嘴吃了。樱桃很甜，甜到我后来十几年都没吃过比那天更甜的樱桃。
后来的六年，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我们一直都是同桌。课桌中间划了一道三八线，但从来没认真执行过。她的橡皮滚到我这边我就给她推回去，我的铅笔掉到她那边她就弯腰帮我捡。冬天我手冷，她把暖手宝塞到我手心里。春天她采了野花夹在我课本里，我翻书的时候花瓣掉出来，干枯了还是黄的紫的。
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六年级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说你们毕业了，以后去不同的初中要照顾好自己。洄南山在桌子底下偷偷拉我的手，她手指头在我手心里写字，一笔一划的。我感受出来了，她写的是"还要做朋友"。
我回握住她的手。
那天放学我们走同一条路，她家住在我家前面两条街。但那天那条路走得特别慢，谁都不说话，就拉着书包带子往前挪。到了她家门口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我说，暑假也要一起玩。
我说好。
她进去了。门关上之前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从育才小学回来的路上我路过了李安禾家。
她住在一条巷子里，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我第一次来她家就站那棵槐树底下等她，她推门出来看我站在树下面，笑着说你站那儿干什么，掉一身花。
那时候我刚换第二份工作。第一份干了一个月就被辞退了，人事委婉地说"你的状态可能不太适合我们这边"。双相这个东西藏不住的，情绪高的时候亢奋得像个疯子，低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埋头哭，正常人受不了你。
面第二份工作的时候面试官就是李安禾。她问了我几个专业问题我答得磕磕巴巴的，我以为又要凉了。结果她看了我一眼，问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她递了一杯温水给我。我握在手心里，温度透过纸杯传过来，烫得我手指发麻。我忽然就哭了，哭得停不下来。李安禾没慌，把纸巾盒推到我面前，说没事，哭吧，哭完再说。
我哭完之后抽抽搭搭地说对不起。
她说你不用道歉。然后把我的简历翻到最后一页，说你看这页有个错别字，能看出来吗。
我低头找，找到了。她说改好了你明天来上班。
我后来问她当时为什么招我。她说因为你会哭。
我说会哭的人多了。
她说但你是那种哭完了还道歉的人。我觉得你挺善良的。
李安禾是我遇到过最奇怪的人。她明明可以选一个更正常的下属，但她选了我。后来我们慢慢变成了朋友，她会拉我去吃饭，会逼我按时吃药，会在我翘班三天之后直接杀到我家里来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
她骂过我很多次。有一回我状态特别差，三天没吃饭，窝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她来了看见我那个样子气哭了，边哭边骂我，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自私，你知不知道你死了会有人难过。
我说谁会难过。
她说我啊。我他妈会难过啊。
我看着她哭得比我还凶，忽然觉得对不起她。
今天从育才回来之后本来想去找李安禾的。走到她家门口那条巷子，看见窗户亮着灯，又站住了。
我没进去。因为我怕她看见我的脸就什么都知道了。她太了解我了，嘴角往下垮一点点她就知道我又不好了。今天其实挺好的，看了蚂蚁，看了花坛，遇见了一个扎小辫子的小女孩。
小女孩叫我姐姐的时候，心里暖了一下。
很久没有那种暖了。
我转身往回走。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放学，洄南山踩着我的影子走路。她说你看，我踩到你了，你跑不掉啦。
那天傍晚也是这样的橘黄色路灯。
她确实踩到了。我确实没跑掉。
十几年了还在这里。
回到房间打开日记本，翻到今天这一页。握笔发了一会儿呆，只写了一行：
原来一直看真的能记住。
窗外月亮很亮，明天大概是个晴天。那个小女孩说每天放学都在花坛边看蚂蚁。
想去。
明天再去吧。
明天见，李安禾。
明天见，洄南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