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汀洲》霁尘溯

19、歌声 班班有歌声

　　不久后，公告栏上又贴出了新通知。

　　白纸黑字，印着"庆祝建校三十周年·班班有歌声合唱比赛"，报名截止日期是十月底，比赛定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五晚上。周敏站在公告栏前面把通知读了两遍，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回到教室之后，她把照片发到班级群里，附了一句话："文艺委员通知：下周开始排练。每周二、周四晚自习第一节。全员参加，不准请假。"

　　赵宇在群里回了一个"收到"，陈立回了一个"1"，林朝阳回了一个"这次能不能唱流行歌"。周敏回了一句"你想得美"，然后加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张萌在群里说"那你选歌"，周敏说"我已经选好了"。

　　当天晚自习，周敏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歌名：《我和我的祖国》。"学校指定曲目，每个班都唱这首。"她说，"但我们可以加点创意——我打算领唱，其他人分声部。"底下有人小声说"领唱不是合唱吗"，周敏说"领唱也是合唱的一种，你不懂"。张萌在后排说"支持她"，周敏看了张萌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第一次排练在周四晚自习。教室里桌椅被推到墙边，四十五个人站成三排。周敏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打印好的歌词，分发给每一个人。她说："先听一遍原唱，然后跟唱。"她拿出手机，连上教室的多媒体音响，按了播放键。音乐从音箱里流出来——前奏是钢琴，然后是弦乐，然后是人声。四十五个人安静地听着，没有人开口。听完一遍之后，周敏说："第二遍，跟着唱。"第二遍的时候，有人开口了，有人还在听。周敏站在最前面，带头唱了第一句。"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从教室前排传到后排。有人跟着她唱了第二句，然后第三句，第四句。陆汀站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嘴巴在动，但没有出声——和军训时学唱军歌一样。江砚站在女生队列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该在的位置上，节奏稳得像是在做一道已经算好的题。

　　排练持续了一个小时。周敏喊停的时候，嗓子已经有些哑了。她说："今天先到这里。回去自己听，把歌词背下来。"所有人散了，椅子拖回原处的咯吱声在教室里响成一片。陆汀从第三排走回座位，收拾东西的时候，听到林朝阳在后面说："周敏唱歌挺好听的。"赵宇说："你才发现？她军训那会儿唱《童话》你就该发现了。"林朝阳说："那会儿是隔楼对唱，听不太清楚。"赵宇说："那你现在听清楚了。"林朝阳没有接话。

　　比赛当天，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五。体育馆的灯全亮了，舞台上的幕布是深红色的，上面挂着"庆祝建校三十周年"的横幅。各班按抽签顺序出场，三班排在第七个，中间靠后的位置。候场区在舞台侧面的通道里，灯光暗，人挤在一起，能听到前面班级唱歌的声音从幕布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水。周敏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张歌词，纸已经被捏出了几道褶皱。她深吸了一口气，说："等下上台，看我手势。"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她。她今天的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一些，碎发全部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歌词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前面班级唱完了。主持人报幕："接下来，高一三班——《我和我的祖国》。"周敏第一个走上舞台。灯光亮起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身后的幕布上拉得很长。她走到舞台中央的麦克风前站定，扫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然后她转过身，面对全班，举起右手，打了一个拍子。

　　钢琴前奏响起来。第一句是她唱的："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她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在体育馆里回荡，比排练时更亮、更稳。她唱完第一句之后，全班跟着进来了——四十五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从舞台中央往外扩散，穿过灯光，落在观众席上。有人唱得大声，有人唱得小声，有人只动了嘴型，但所有的声音合在一起的时候，像是同一个人发出来的。

　　陆汀站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这一次他开口了——不是像军训拉歌时那样只出一半声，而是真的在唱。声音不大，但足够被旁边的人听到。林朝阳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但他唱歌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稍微抬高了一点——像是在帮陆汀盖住可能的不自在。江砚站在女生队列第二排靠右的位置。她唱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拍子上，和她的数学答题一样，精准、均匀、没有多余动作。她唱到"我最亲爱的祖国，我永远紧依着你的心窝"那一句时，余光扫到舞台侧面的幕布——周敏站在麦克风前面，背对着观众，肩膀微微起伏。周敏在唱最后一段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抖，但很快稳住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体育馆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从观众席前排开始，蔓延到后排，最后汇成一片。周敏转过身，面对观众鞠了一躬。她的脸被灯光照得发亮，嘴角微微抿着——不知道是不是在控制什么情绪。她走回队伍里的时候，张萌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周敏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队伍里，和其他人一起走下了舞台。

　　回到候场区，周敏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苏苒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周敏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刚才最后一段，我差点破音。"苏苒说："没破。"周敏说："你怎么知道。"苏苒说："我站在你旁边，我没听到。"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声很轻，被候场区其他班级的说话声盖住了，但苏苒听到了。她看到周敏的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被夸之后的不好意思，而是一种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的放松。

　　那天晚上，所有人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周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那张歌词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进了课本里。张萌路过的时候说："你今晚唱得很好。"周敏说："我知道。"张萌笑了一声，没有说话。林朝阳从后门进来，经过周敏座位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唱得确实挺好的。"周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终于能听清楚一次了。"林朝阳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自己跟赵宇说过的话，脸上有点热，快步走回座位。

　　陆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收拾书包。他想起今天在舞台上开口唱的时候，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一些。他想起林朝阳站在他旁边，唱歌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高一些——像是在帮他挡着什么。他想起江砚站在舞台另一侧，他其实看不到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唱的时候每个字都在拍子上。他把书包拉好，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从窗户看出去，操场对面的教学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光从窗口透出来，落在操场上，像一块一块的黄色碎片。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听到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很轻，间隔均匀。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身后那个人也没有停，但脚步比他慢一些，像是有意隔开了一段距离。他走到一楼的时候，听到身后那个脚步声转向了另一条走廊。他没有回头看是谁。但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女生宿舍那边——三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人。他看了一秒，然后收回目光，走进了宿舍楼。

　　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江砚坐在床边，面前摊着课本。她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的、一步一步的，落在水泥地上。她不知道是谁，但她想起了白天排练时，他站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嘴巴在动，没有出声。她想起今晚他在舞台上开口唱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一些——像是终于放开了什么。她没有把这些想法写下来。她只是把课本合上，关掉台灯，躺下来。

　　窗外，操场东边那排水杉叶子的黄色比上周更深了一些，边缘卷起，像零散的句号。十一月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穿过枝条，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比赛结束了。排练结束了。他们一起站在舞台上的那一刻也结束了。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响着——像那些留在了歌词里的情绪，还没有完全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