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汀洲》霁尘溯

18、致橡树 一堂语文课

　　高一下学期的开学，比想象中来得快。

　　寒假过了，正月过了，元宵节也过了。返校那天，陆汀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桌椅重新排过了。原来的七列变成了六列，每一列的间距窄了一些，靠墙多出来一排柜子。他找到自己的座位——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靠窗，和上学期一样。桌面上那道"早"字刻痕还在，中间那一横被反复刻过，已经凹下去一条槽。他用指尖摸了摸那道刻痕，然后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肚里。

　　孟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语文课本，讲台上放着一盒新粉笔。他没有像上学期那样先说话，只是把课本翻开，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致橡树"。字迹和他文学社海报上的字一样，瘦金体，横竖之间收得很干净。然后他转过身，说："今天讲这首诗。先自己看一遍。五分钟后我讲。"

　　教室里响起翻书的声音。有人读得快，扫一眼就翻过去了；有人读得慢，逐字逐句地看，偶尔停下来。陆汀翻开课本，看到那首诗——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的目光在第一行和第三行之间来回，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砚坐在第三组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和上学期一样的位置。她也翻到了那一页。她看到"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那一句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那一行下面划了一道很轻的线——轻到几乎没有留下痕迹。然后她继续往下看，没有回头翻。

　　孟老师说："这首诗写的是爱情，但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爱情。它写的是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依附、不是衬托、不是谁借谁的光。是两棵树，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但根连在一起。"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你们现在可能还不太懂。但没关系。以后你们会懂的。"

　　下课的时候，陆汀合上课本。他看到扉页上那张便利贴——"你的字确实好看"——还在原位。透明胶带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了，但字迹还清楚。他用手指在便利贴边缘压了一下，然后合上课本，放进书包里。

　　那天晚上，女生宿舍。周敏坐在床上翻手机，忽然念了一句："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张萌从枕头上抬起头来，说："你念什么呢？"周敏说："席慕蓉的诗。《一棵开花的树》。"张萌躺回去，说："肉麻。"周敏说："这叫浪漫，你不懂。"苏苒在旁边翻书，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江砚坐在自己的床上，面前摊着数学题，手里握着那支笔。她听到周敏念的那句诗，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她继续写题。

　　晚自习结束之前，周敏忽然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诶，你们觉得咱们班男生怎么样？"张萌说："你又要说那个。"周敏说："我说的是事实嘛——陆汀确实挺安静的。"苏苒说："他本来就不爱说话。"周敏说："不是不爱说话，是他说话的时候，每一句都像是想过的。"江砚没有抬头，手里的笔也没有停。但她在心里把周敏那句话过了两遍——"每一句都像是想过的。"她想起那天在走廊里，他先说"以后下雨天我来倒"，然后才说"我知道"。顺序好像不太对，但又没有错。她把那个念头放下，继续写题。

　　男生宿舍。陆汀坐在床上，翻开那本《诗词选》。他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李煜的《虞美人》，"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林朝阳在下铺说："你今天下午在社团写的那篇随笔，写的什么？"陆汀说："一棵树。""又是树。"林朝阳说，"你写树写了两回了。"陆汀说："不一样。"林朝阳没有再问。但他在下铺翻了个身，想了一会儿"哪里不一样"，没有想出来，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陆汀关掉台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他想起孟老师说的"两棵树，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他想起那片泛黄的便利贴。他想起她在他名字旁边画的那个很小的圈——像句号，又像没写完的话。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然后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读。陆汀站在讲台上领读。全班跟着他读——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他念到"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的时候，声音比念其他句稍微低了一点。像是想跳过那一句。江砚坐在第三组第三排靠过道，注意到了他声音的变化，但没有抬头看他。她翻开英语词汇手册，扉页上那些便利贴——"明天早饭吃什么。食堂""全交""下周四值日""垃圾别满出来"——四张贴在一起，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纸。她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手册，翻开语文课本。课本翻到《致橡树》那一页。她用手指在"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下面又划了一道线——这一次比上一次重一些，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陆汀从讲台上下来，经过她座位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只是半拍，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课本。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那里。坐在第三组第三排靠过道，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靠窗。中间隔着三组桌椅，大约十步。如果走过去，可能需要几秒钟。但谁都没有动。就像两棵树，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孟老师说的"以后你们会懂的"，也许在很久以后的某个傍晚才会真正到来。但此刻，那首诗已经留在了一些人的纸上了。留在便利贴背面，留在课本扉页的空白处，留在被划掉又对着光还能看见的字迹里。那里有"如何让你遇见我"——还没有被划掉，也没有被保留。只是放在那里，像一个还没有被确认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