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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梦初醒五百年,自己扫墓不得闲 欢迎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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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生之年能站在自己的墓碑旁,也是奇了。
少年的身躯在群山面前略显矮小,他用白纱遮蒙面,仿佛不染尘埃的菩萨,近手可触的只有植根于地的格桑花。
格桑花瓣像被绣绷缠紧的布料,敞开了橙黄花心,弯腰将金灿灿的粉粒送予清风。
长风拂去,飘往亡魂的鼻尖,诉说着如诗如画的山海。
修仙世家长居之地,吐息都有云气氤氲。
不知是哪家师父的顽童,吹着唢呐来到这里。见碑旁有人,胆子大地跑过来。
哦?熟人!
“哥哥好!”
带着稚嫩的童声传入耳畔,打断了宁卿如的思绪。
他半蹲着,摸了摸小孩的大脑袋,随后双手合十,火柴点火,给自己烧了些纸钱。
“大哥哥,这碑拜的是谁?”
“你不认得。”
“你都没说,怎知我不认得?”小孩不服气地嘟嘴哼哼道。
宁卿如只好回答道:“黎羊。”
小孩闻言,骄傲地拍拍胸脯道:“我认得!是《祈阳歌》的‘羊’。”
“《祈阳歌》?”
“你没听过吧,”小孩越说越沾沾自喜,望着少年茫然的神情,他咳嗽一声,“可惜我唱不来……要不你用窃忆术吧。”
最后一句倒像是在给自己打圆场。宁卿如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掌心贴在小孩额头上,生起一道微弱的光束。
他缓缓闭眼,感受扑面而来的记忆。
与这小孩的师父有关的记忆,居然全是模糊的……看来他的师父道行不浅。
“张兰宜,”宁卿如听完《祈阳歌》道,“这是童谣,难能和真实故事相提并论。”
编童谣的人想得简单,所以讲的故事也简单:
当年没有任何考据,便是传说。
很久以前的人们比喻山海就像囚笼,居住在山海的人逃跑,祈求神明打开现实世界的通道。
而黎羊诞生于山海,与人们交朋友,全员为之鏖战数年,终于能够自由进出山海。
可是山海的灵气欲散却影响着每个生活在此地的生灵,为了拯救众人,黎羊牺牲自我,山海自此成为修仙的富饶之地,吸引了无数能人到此处。
随后,修仙者势力发展,世家大族出现。
好励志的故事……
“你知道真实的故事吗?”
小孩喜欢求根问底,眼睛亮亮的。但问这个问题……
宁卿如语塞,虽然他就是那只羊的化形,但说出来张兰宜也不会信。
更何况,当年的事他忘得太多,根本就讲不出来:“我记不清了。”
张兰宜闪闪发光的眼睛瞬间淡了色彩,他瘪嘴说道:“那你怎么知道它是假的?”
废话,他死得很惨……惨到就算没了记忆,也从未忘记死亡的感觉。就像溺水之人拼命抓住浮在水面的木板,可最终还是沉入河底。
只依稀记得“祭品”两字回荡耳畔。
什么牺牲自我,他的死亡对山海没什么用,只是他的力量与山海息息相关。
在死之前他应该是用时间回溯,否则山海早就崩溃了。
当年祭祀的噱头刚出来,至交好友就当他是尚好的祭品,真是一群骗子……将他送给大祭司,如今编个故事还来骗骗小孩。
三年前,宁卿如从漫长的大梦苏醒,大树只剩下枯黄的枝叶,山海的灵气,已经被修仙世家蚕食殆尽了。
灵气逸散,古老的神木快要死了。
“你回来了。”
“叫我回来,有何意思?我连记忆都是零碎的片段。”
“不是我做的!你那个逆天的时间法术发动起死回生,自己心里没数吗?”
神木慌忙抖了抖树上的叶子。
原来是这样……
宁卿如躺着不想起来。
神木收敛了暴躁,顺带一提:“你不想见见朋友吗?”
“仇人不就是他们吗?”宁卿如晃了晃手里的刀,望着苦笑道,“我替他们鞍前马后,他们视我为‘祭品’,关键时候毫不留情地把我交给祭司……”
神木住嘴了,似乎有些意外。
“心累啊,”宁卿如说出的话像是悠长的叹息,“任人宰割的羔羊,动手之人是我信赖的故交,该说我这运气……”
神木知道他失忆,但又试探性地问道:“你还记得什么?”
宁卿如像看傻子似的盯着神木的树干,似乎想说:“你比我活得久,这种事情怎还要问我?”
神木心道他又误会了:“好心当作驴肝肺啊!我是想安慰安慰你,人生总有美好的回忆,难不成全被你忘了。”
“有,但想到的不多,”宁卿如听到它的解释,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恨似乎更多。”
“那你现在还萎靡不振,报仇雪恨啊!”
“报仇?现在恐怕已有四百余年过去了,”宁卿如想到时间转瞬即逝,更加没精神,他看着神木越来越胖的树干,心想那年轮估计都宽了不少圈。
就算修仙的人长寿……
“早就老死了。”
神木沉默不语,心里愈发为难。
但它还是不肯放弃,使劲传音劝道:“你去修仙界走走吧,百年过去,山海被他们全全占领了。”
说着说着,已是强弩之末的神木耗尽了所有力气,它的树叶尽数枯死,枯老干瘪的叶片,化作风将百花齐放,散发的气味飘香十里。
这是它的归宿,而“未羊”——宁卿如,他的归宿不在这里。
“时间,不应为了过去停留。”神木轻声说道。
宁卿如望着落下的树叶,捡起几片深绿色的叶子,这是神木留给他的东西。但不需要。
他右指捻稳绿叶,随后测准方向将它弹出去。
叶片横飞向树枝,像船只停泊在岸,它倚着攲斜的木枝,轻轻生长出新的连结。
神木感受到故友的法术拨动,但早已没有力气阻拦。叶片重新回归枝条,连鸟儿都见树上的新枝生长得繁茂,鸣叫着搬回来,啄着泥来筑新家。
万象更新,你也拦不住。
宁卿如心道。
救不了神木的魂,好歹能保住树的根,待到明年,新的树灵生长,神木的一切消散干净。
他确实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收了法术,宁卿如任风吹走留恋,托着厚重的曾经,默默离开。
百年岁月足以改朝换代,也足以让宁卿如彻底不认路。
他像曾经一样寻人问路,过路的人匆匆忙忙,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他。
只有个大娘见他面相好,给了点糕点。
宁卿如满是疑惑地走去池水边,借着投在水中的浅影,他照了照脸,不是山羊瞳,眼睛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易容没问题,”他自言自语道,“他们到底怎么了?”
瘸腿乞丐敲着饭碗从他身边走过,像是注意到他身上披的锦绣斗篷,挑了挑眉:“人间来的?”
宁卿如没有说话。
乞丐借着眼缘,痞笑着提醒他:“在这儿,你还是收一收,要不就回人间再也别回来。这种人间的东西,只有野路子稀罕。这里是修仙界,那些修仙的世家公子不喜欢。”
宁卿如问:“他们不喜,与我何干?”
乞丐似乎是觉得他没见过世面,更加猖狂地大笑道:“你年纪也不大,说话真有年代感。那可是有很大关系,你看你走在路上问人帮忙,有人搭理你吗?”
宁卿如不语,他发现了问题所在,表面平静如水,心中气愤不已。
这么多年过去,修仙世家的脑子像是被虫蛀了,越来越腐烂。他去藏书馆买了几册史书,看看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一年前,叶家女杀柳氏全族,以笛唤凤的功法彻底失传。
十年前,昆仑柳氏屠了南洋叶氏,逼迫叶家女嫁给柳家大公子。
因果报应使然,但……不是史书吗?为何讲“红颜祸水”讲得如此陶醉?干脆去写小说更有个看头。
二十年前,不知名人士拿走了闻家木偶相关典记,木偶制作技艺彻底失传。
等等……都多少年的技艺了,少说也有七八十年,偷个典记就失传了?闻家还有没有手艺人的样子?
三十年前……
宁卿如总算看到了乞丐说的“野路子”。
野路子,意思是没有修仙门派加身的修道之人。
就这么简单?!
不能吧?这种没有师父自学成才的天才,不应该被拥戴吗?
宁卿如搞不懂现在的人是怎么想,他好好研究,挑灯夜战地看完了二十本所谓的“史书”。
总结下来,宁卿如感觉只有……若是当年没死,他肯定反手带着山海里的所有人同归于尽,免得现在看史书瞎了眼。
天地转,光阴迫。
他们那时战争,硝烟四起,所有人都希望:未来没有痛苦,自由自在。甚至在新年时,战士们还折纸鹤飞空,表达对自由的认可。
而今,野路子没有到达山海(修仙界)的自由。
修仙的外门弟子离开山海,就要被师门时时监视。
所有修仙者,唯一比较自由的是内门弟子,还有世家贵公子小姐。
当年山海大乱,众人努力了一生,就换来了这么个结果。好不容易夺来的权力,还都跑到了世家大族手里牢牢把持。
宁卿如扶额,山海这么小,都能乱成这样,而山海又很像人间,那么人间该不会也是……
该死的乌鸦嘴!
宁卿如偷偷溜出山海,去了人间,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白骨。
妖为鬼蜮必成灾。
修仙世家让山海混乱,人间苦难让百姓遭殃。
两边都不闲着,好似添了个扫把星,就也添了晦气。
宁卿如打算处理处理遗骸,突然听见有个小孩喊:“没死的哥哥姐姐们快跑路,土匪来了。”
他喊得很大声,倒更像是来吸引土匪的。
宁卿如虽知他是好意,但满地的残肢和白骨,真要是爬起来人跑路,那可能都不是真人。
要么妖魔鬼怪,要么臆想幻觉。
二选一。
宁卿如见到地上真有东西弹起来,立刻起身,按住小孩又要喊话的嘴,将其带去安全的地方藏好。
小孩毫不怕生,宁卿如看他不慌不忙地拿起馒头啃,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胆子这么大。
小孩只说是因为师父太强。
师父太强?
张兰宜。你确定你师父只是个很强的“人”?
张兰宜重重地点头回应,看得出他是非常确定了。
宁卿如松了一口气,但是没信。他甚至敢打赌,这个师父绝对比修仙世家的高手宗师厉害。
而且品行端正。能教会徒弟别跟着世家的孩子成天狐假虎威,或是当“跟屁虫”。使得张兰宜有君子之仪,如同兰草德馨。
张兰宜很喜欢他的名字,师父起得就是好听。
这孩子的师父,八成是个会算命的。自从没听算命先生死得惨不忍睹之后,宁卿如就非常敬畏算命先生。
“你说话很像我师父,师父他也是野路子。”
张兰宜其实也觉得师父厉害。
但自从他来到山海打工,听说世家宗门也是名门望族,想着师父应该是哪家的杰出人才。
好奇地问了师父,没想到……师父皱眉又摆手,语气颇有嫌弃的感觉。不是嫌弃张兰宜,只是提到了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这一点宁卿如倒是能共情。
毕竟,有句话特别应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而现在居然还能用在山海的时局。他想想也很佩服!佩服那些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修仙世家。
张兰宜讲着,原本骄傲的语气突然沉下去。
他似乎不太高兴,脸上浮现阴云。问了才知,这是因为他的师父后来失踪了。
“失踪了?”宁卿如此刻的心情,无异于听故事听到高潮,说书人的口中突然提起主角——亡。
没头没尾,这要放在当年,听书的人可是会撸起袖子掀桌的。
张兰宜欲哭无泪:“不错,师父像是人间蒸发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宁卿如顿了顿,递给了他绣帕。
张兰宜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擦起来,把眼睛都擦得肿起。
乱世失踪,不是被炮弹炸得死无全尸,就是被妖魔鬼怪吃干抹净,难怪张兰宜会这么伤心。
“你师父若是繁忙,会给你留东西的。”
宁卿如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
“可……他什么也没留……”张兰宜鼻子一抽一抽的,哭得更大声了。
宁卿如:“……”他终于明白,神木劝他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张兰宜抹抹脸上的泪,又去把他的筐背来放下,筐里有一块石头,和宁卿如的墓碑相同大小。
“大娘说,这种情况就要这么处理。”张兰宜抱着碑,边哭边说,“可惜……师父是野路子,不然肯定和‘黎羊’一样有超级多的花。”
宁卿如服了,这都能被提一嘴:“有花也不一定是好事。”
而且这只羊的结局是成为砧板上的食物。
张兰宜已经完全沉浸在失去良师益友的痛苦中,根本无法自拔,他抱着冰凉的石碑,又是一番痛哭流涕。
宁卿如忽然瞥见,张兰宜怀里的墓碑上刻着字:云灵。
“你师父姓云?”
“对啊。你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