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舍》洛子巷

36、忆完

　　救护车停在了医院门口，许野被推车急忙推进了急救室，许严一路跟在救护车后面跑着，一面心急一面又在内心疯狂的祈祷着。
　　他亲眼看着许野被推了进去，抢救室的门被关上，他只能无助的趴在门上踮起脚尖往那个小小的窗口处探着头看。
　　跟着一块来的大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先坐那儿等着吧。”
　　接着又看着他灰头土脸的样子说：“刚我就注意到你走路不对劲，你要不要也去医生那儿看看。”
　　许严红着一双眼，眼里储着要掉不掉的泪水，这会儿突然就像是无法再忍受命运对他们的捉弄一样，蹲下身子大哭起来。
　　他哭得没有那么的撕心裂肺，也不是大扯着嗓子嚎叫，12岁的许严将头埋进臂弯里，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无法压抑的浓重情绪，泪水将衣袖处打湿，将他额前的发丝也染湿。
　　大娘看得不忍，把着孩子拉起来扶着他坐到走廊旁边的椅子上面：“你弟弟会没事的。”
　　许严的情绪满满平复下来，只是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的盯着那扇毕竟的手术室大门。
　　鼻腔里浓重的消毒水味充斥着他的神经，一股又一股浓重到无法躲避的味道闻的他有些想吐。
　　许严直到现在才对着那位好心的大娘说了句：“谢谢。”
　　“没事。”大娘重重叹了口气，心里想着这都是什么造孽事啊。
　　后来大娘问他：“孩子，你爸妈呢？”
　　许严木然的开口：“我妈去世了，我爸被人追债跑了。”
　　大娘问：“那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许严摇了摇头，心思一直在手术室里。
　　大娘又重重叹了口气说：“可怜啊。”
　　后面大娘给了许严一笔钱，不多，但足以让许严感激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他对着大娘跪下狠狠的磕了三个头。
　　一气呵成。
　　给那大娘吓了一跳，赶紧把孩子扶起来说：“哎哟不用给我磕，你这孩子。”
　　“谢谢大娘。”许严流着泪说。
　　大娘最后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便离开了。
　　想伸手多帮点，没那个能力啊。
　　医院走廊里的人还是不少的，但此刻许严却觉得的尤其的寂寞。
　　最后大门打开的时候，医生很意外只看到了一个小孩子，他说：“没什么大问题，有些轻微脑震荡，然后就是流血过多，多养两天就好了。”
　　“谢谢医生。”许严给医生弯了一个腰。
　　当天，许野从抢救室出来之后，晚上的时候便醒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许严问。
　　“头有点痛。”许野脑袋上包着一圈纱布，睁着两个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他说。
　　许严被这眼神看的心软：“是哥哥不好，没保护好你。”
　　“才不是。”许野拉着一张小脸，严肃地说：“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许严心中微动。
　　许野又在医院里躺了五天，其中有医生专门来询问他们的情况，得知他们的经历之后便专门找相关机构过来，许野的这场住院并没有需要多少钱，全是国家给填补的。
　　从医院出来之后，许野被许严拉着，他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问：“哥哥，我是你的拖累吗？”
　　许严顿住脚步扭头看他：“不许瞎说。”
　　可从医院出来之后总得要开始生计，幸运的是有家做手工的店同意了让许严给他们打工，每日的工作也很枯燥，就是每天没完没了的串各种衣服标签。
　　钱给多少主要看你的工作进度。
　　也就是那天，许严再次碰见了那辆他曾经见识过一面的价值不菲的车。
　　是当初在熟肉店老板娘那儿打工时看热闹见到的，里面是老赵的外甥女跟她的丈夫。
　　他们的车停在一处甜品店门外，许严估计他们在里面买东西。
　　他眼睛直直的看着那辆车，脑海里时不时闪过几句只言片语。
　　你看到他那个车了没？听我表弟家的儿子说可贵了，至少七位数起步。”
　　“我的天啊，这个多钱就买辆车那不浪费吗？”
　　“这点钱对人家来说可能真的不算个啥。”
　　“真羡慕这些有钱人…”

　　许严收回目光，走进了巷子处。
　　天空落下了一阵漂泊大雨，像是老天爷发脾气降下的气雨，因为这场砸在人身上会有些痛的急雨根本无法让人品尝出雨的美好。
　　无法欣赏，无法吟诗，只会想着赶紧避一避。
　　许野还在对面的街道处等他，他得赶紧赶过去才行，可是不巧的是，这场雨下的格外大，又格外久，久到许严开始不自觉的心急。
　　他开始冲向雨里朝着他弟弟等待他的方向跑去，雨幕沉重到像是挡路的屏风，许严根本跑不快，等到了目的地之后，他看着坐在遮挡物下身上有些湿的许野。
　　“小野，你怎么了？”
　　许野皱巴着一张脸：“头疼。”
　　许严心里咯噔一声，当即就意识到了一些问题：“去医院。”
　　他二话不说就想拉着许野往医院去，可是雨下的太大，他担心淋雨会加重他弟弟受伤的头部疼痛，于是只能心焦的站在原地等雨停。
　　“你在原地乖乖等着我，我去找伞。”
　　“嗯。”许野气若游丝。
　　许严很快就听到了声音里的不对劲，他摸了摸许野的头，一片滚烫。
　　许野脚步虚浮看样子快站不稳了，就在他心急的不知道该该怎么办之下，有人熟悉的身影注意到了他们。
　　“这么巧啊？”原来是那位卖熟肉的老板娘！
　　老板娘看着他们这凄惨的模样忍不住啧啧了两声，他转而又对着许严说：“我早说了吧，你弟弟就是个拖累，你还不信…”
　　她话未说完，就被厉声喝止住了：“闭嘴！”
　　许严忍无可忍的喊道。
　　老板娘被他吼了也不在意，切了一声转身就撑着伞走了：“真是活该，好心当成驴肝肺。”
　　许严望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再也看不到了。
　　许野像是彻底被烧傻了，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一遍遍的喊：“哥哥…难受…”
　　就在许严无计可施的时候，他突然看到左前方的那辆车。
　　他突然就像是不顾一切一样，他让许野在这里等着他说：“你等哥哥一会儿。”
　　许野像是害怕极了：“哥哥…不要我…了吗？”
　　许严来不及跟他多说，因为他看见那辆车已经渐渐开过来了，就在快远走的时候，他突然猛的追赶过去，使出了他吃奶的力气。
　　许野跑到那辆车面前，伸手拦着他不让他走。
　　面前的车身猛的急停下来。
　　许严二话不说就跪下去，看着下来的两位气质不凡的主人，开始了自己早已在脑海里准备好的卖惨说辞。
　　那气质绝伦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女主人说：“你想让我们帮你？”
　　许严点了点头，又给他们磕了几个头：“求你们救救我弟弟。”
　　一直不开口说话的男主人这会儿也皱着眉问：“他在哪儿？”
　　许严猛的抬起头来走在前面给他们带路。
　　“小野！”许严看到已经烧糊涂了晕倒在地上的许野喊：“你快起来别吓哥哥好不好？”
　　许严哭得很是伤心，这么点大的孩子再加上还有一个更小的，这画面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心疼，更别提这对一直在备孕却一直不成功的赵曼萍来说是怎样揪心的一幕。
　　她对身旁的男人说：“看着可怜，救一命吧。”
　　男人拧着一张严肃的脸，良久才道：“就听你的吧。”
　　许野成功被送进了医院里，他躺在病床上打着吊针，昏迷不醒。
　　医生说他这是下雨引发的头疼跟高烧，烧退了就行了。
　　安静的病房里，许严又给许野慢慢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被子，然后他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睡着的许野，良久才像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似的，转身走向病房门口，关门出去了。
　　病房外的走廊上早已在等候着两位人，正是送他们过来的陆先生跟赵夫人。
　　许严看着他们说：“我想好了，我同意。”
　　“真的吗？”赵曼萍看起来很不可置信，又对着他说道：“你放心，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许严低垂着眼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赵曼萍又问：“请问他乖吗？”
　　许严愣了愣，其实许野不是很乖，他以前也会闹脾气会任性，甚至有时候会做一些很气人的事情，但现在，许严抬了抬头说：“很乖。”
　　赵曼萍点了点头，接着就对他说：“按我们说的做，该给你的自然会给。”
　　他们走了之后，许严又回到了病房里，他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的低垂着脑袋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许野。
　　“小野。”
　　许野是在凌晨醒过来的，一睁眼看到空荡的病房他整个人无措到了极点：“哥…”
　　许严听到动静从厕所里出来，看到他醒了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小野，你醒了？”
　　“哥哥。”许野眼巴巴地看着他。
　　许严的笑容突然愣住，然后慢慢消失了。
　　他走过去，语气里带着些严肃：“你怎么又生病了？”
　　“哥哥？”许野也很难过：“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感觉自己的头突然间很疼。”
　　许严第一次扮演这种他不熟练的角色：“你为什么总是这么麻烦？”
　　许严手上细微的颤抖着：“你为什么总是要给我惹事情，我根本没有那么多的钱去治好你。”
　　许严的声音开始打颤，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要暴露出来，每说一句难听的话都像是自己拿着一把刀插在自己身上一样疼。
　　他无视掉许野无措又带着些难过的眼神。
　　“看来熟肉店的老板娘说的不错，你确实是我的一个拖累，我真的很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早早的听她的话。”
　　“哥哥？”许野的眼里不知不觉间流出了很多泪水，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漏了一个大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搅着里面的肉，就像是妈妈还没去世那会儿给他们买的大西瓜一样，他会疯狂的在半个西瓜里捣着里面的果肉，捣的手边全是溅出来的红色的汁水。
　　他觉得自己疼的快晕倒了，试探着小声问：“你不要我了吗？”
　　许严死死地抓紧自己的裤子，说：“你原谅哥哥，哥哥也想过得轻松一点。”
　　许野终于控制不住的哭出来。
　　才七岁的小孩，还学不会很好的掩饰住自己的情绪，他哭的很伤心，话几乎都要说不清楚，说一个字都要抖一下：“可是…可是我会…很乖…很…很听话的…”
　　他说的那么令人心疼，许严必须得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头才不至于很狼狈的将自己快要不堪一击的情绪暴露出来，舌尖上传来的尖锐疼痛能使他几乎破碎般的短暂的清醒一些。
　　他说：“听话有什么用？你又不能帮助我。”
　　许野无论如何也无法平复自己的情绪，他摇着头看着自己的哥哥说：“别不要我…”
　　许严不敢跟他对视，鼻腔里传来的酸涩情绪快要将他淹没了：“以后你就别跟着我了。”
　　许野吓坏了，他不知道除了哥哥之外他还可以依赖谁，他只需要哥哥其他的人他谁都不要！
　　许野疯了一样从床上爬起来，根本不顾手上还扎着针的手就冲他扑过来，扑到他怀里死死的拽住他的衣服不让他走：“别走，哥哥你走了我该怎么办，哥哥你别不要我…”
　　许严流出来的眼泪并没有被许野看到。
　　他推开许野说：“我今天开始我就不要你了，你以后也好好生活。”
　　“可是…可是我没了哥哥…会死的。”许野抽噎着说。
　　“你不会。”许严用力拽住他的衣服把他重新推到床边：“但我没了你会活的更好。”
　　许野渐渐的开始安静下来，他只是无声的流着眼泪，试图在濒临崩溃的情绪里理解许严说的话。
　　许野的脑子开始清楚不少，只是哭的太狠头还会一阵一阵的疼，但他脑子里这会儿的念头只有一个。
　　哥哥没了他会活得更好。
　　这玩，许野选择了主动默认哥哥离开，他看着许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终于又一次的大哭起来。
　　而门外站着久久不肯离去的许严默默的将他痛苦的哭声都听了进去，那一阵阵的哭声犹如锋利的刀片反复在他身上割破，直到鲜血淋漓。
　　五天后。
　　许野躺在病床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那颗不断飘落树叶的白杨树，他安静的犹如一个木偶，安静听话又乖巧不闹。
　　许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病房里躺了五天都没有人赶他走，甚至每天都有护士姐姐来照顾他跟他讲故事听。
　　许野又一次忍不住问护士姐姐：“你们为什么不赶我走。”
　　护士姐姐被他的可爱到忍不住笑出了声：“当然是因为有人交够了钱啊。”
　　“哦。”许野愣愣的看着窗外的大白杨，心想他哥还不算太坏。
　　直到又过了两天，突然有人来到病房里告诉他，自己被一户人家看上了，并决定收养他。
　　许野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子，懵懵的反应不过来。
　　再后来，一位身穿黑色西服跟穿驼色大衣的漂亮女人走进了这间安静了许久的病房里。
　　女人神情温柔的看着他说：“孩子，以后我们就是你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