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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戾:戾久弥坚·其一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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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戾怕火,是甚少有人知晓的秘密。
天宝五年,是谢戾此生的第一场大火。
有风无月,火光冲天,照亮长夜,带着爹娘最后一句嘱托,年仅七岁的谢戾抱着小弟谢锋一路狂奔,一直跑一直向前跑,此刻心中仅余一个念头。小弟太过年幼,突逢变故不明所以,在他怀里不停哭闹,甚至慌乱颠簸之中抓破了他的下巴。
可怜风不饶人,连同泪水屡次撕裂伤口,从小到大,谢戾从未哭过,如今他更是痛得哭都来不及。
可恨匪不饶人,谢戾不知跑了多久,直至累倒在岸边一艘破船上,哪知有名偷奸耍滑的小喽啰凑巧窝在船后打了个盹儿,被孩童的哭声吵醒时先觉惴惴不安,而后探出头来,才看到不过两个小童,反倒令他欣喜若狂。
上头要资质好根骨好的幼儿,说是从小培养日后大有所用,今日一无所获,恰有两个送上门来,他兴致冲冲一手拎着一个,像提着货物一般,将人送来首领面前。
可惜天不饶人,谢戾已筋疲力竭,然,担心小弟始终不敢阖眼,他太累太无助,不过出去玩耍的空隙,待归家后,眼前唯有人间地狱。
恶贯满盈,烧杀抢掠,那场火烧过谢戾从小到大的家乡故土,烧尽了一个孩童的一切,似乎也烧掉了原本的谢戾。
若是一场噩梦,入梦即是沉沦的痛,醒来后又何尝不是清醒的苦?
多年后将兄弟二人带回来这位海寇,终被谢戾亲手烧死,他亲眼看着那人痛不欲生追悔莫及,他不再哭泣却笑得凄美。
醒来后的谢戾耳畔依旧是孩童无休止的哭喊,甚至夹杂着凄厉的呐喊与尖叫,他听得清楚,不少同村的孩子,前些天跟他抓鱼烤鱼的伙伴也在其中。
他心急如焚地找寻兄弟身影,才发现兄弟在一旁异常安静,顿时心跳得极快,学着村中老人那般探了鼻息,他长舒一口气。
他将熟睡的兄弟放在腿上下意识搂住,环顾四周,所在似乎是船舱,潮湿阴暗,隐隐能听见水声与吆喝声,来来往往头顶脚步咚咚,更令底下的孩童哭声显得尤为聒噪。
他在如此环境中格外安静,甚至闭上双眼,安静得仿佛不是七岁孩童,如老僧入定,以至于海寇的小头目进来逛了两回,不免注意到这个孩子。
或许是因为谢戾确实像个女孩儿般模样干净,加之五官俊美。他一向机灵,亲手抓鱼的事从来落不到他手里,总能用“手段”令同龄的伙伴为他所用。又不曾像其他孩童贪玩在泥地打滚,反倒是爱看手下的“小弟”们嬉闹打斗,津津有味下注一般赌今日谁会赢。
总而言之,谢戾原本不愿出声张扬,反而被第一时间注意到。
大概见他怀中抱着更小更瘦弱的孩子也是个精致娃娃,那小头目“心慈手软”允许他兄弟二人一并带走。
谢戾不知前路如何,用力抱紧了小弟,前日他只需要替父母看好小弟别摔着跟头,今日他需要努力活着,让怀里唯一的亲人也活下去。
一出舱,白日一时太过刺眼,他皱着眉头,果真是一艘大船,蔚为壮观,比以往他见到的商队仍要磅礴大气,一艘楼船如龙头“牵”着较小的船只,船靠岸是处港口,谢戾不认识,但见其中许多衣着各异之人,好不繁华。
他好奇瞟了一眼,意识到那头目似乎仍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又迅速收了目光,低头一步一步跟着,生怕惹了瘟神一个手滑给兄弟俩丢进海里喂鱼,他尚能游两个来回,小锋未醒可就说不定了。
那头目见他有眼色,又长相讨喜,心想果真是宝贝,走得更急,急不可耐地献宝一般送给“大夫人”。
谢戾在心中默记步数,船之大,百步之余不至尽头,待七拐八弯至一高处,这才见到了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人。
“大夫人”今年不过三十余岁,令生华发,缘是她丈夫逝去后才致如此,她也从此“接管”了这片海域与船坞。
谢戾只见那女人身形婀娜,背影远比见过的姐姐还要漂亮令人移不开眼,心想定是位大美人,就是不知如此这般的仙子姐姐怎会在此。
他再度低头,那小头目却格外尊敬道:“大夫人,今日这批种子有个成色不错的,您请过目。”
闻言谢戾眉头再皱,“种子”莫非是指他们?
他还未来得及思索片刻,便被边上两个年纪小些的姐姐捏着下巴左右端详,亲自动手的少女柳眉杏眼,也是个明眸善睐的姐姐。
然此刻谢戾并不在意美人多美,他很快意识到面前之人皆是杀害爹娘亲人的凶手,甚至一把火烧了整个村子,无恶不作,天理难容。
念及此处,谢戾神情愈发严肃,另一位稍显冷漠少女却道:“好货,就是,这双眼睛有些可恨。”
语罢竟一把夺过怀里还没醒来的谢锋,谢戾下意识伸手去够想抢过来却被两人制住动弹不得,她俩一静一动配合默契,对付年仅七岁的谢戾,甚至不过各用一只手足以。此刻硬抢无济于事,但小锋就在仇人手中,他咬紧牙关四肢紧绷心中默念“不要冲动”“绝对不能冲动”。
两人脸上沾染些许血污尘土,方才评价谢戾的少女看了一眼谢锋又开口道:“这个不错,小些,好养活。”
那静默多时的“大夫人”闻言转身,却是先看了一眼谢戾:“这双眼睛确实夺目,像是一团火要烧了起来。”
谢戾第一次看见了那戴着面具的女人,面具是观音面,慈眉善目,却令他寒毛直竖。
谢戾不认识什么菩萨观音,从小家中祭拜他分不清楚,今日只觉得这面具之下,一定万分可憎,一定是见不得人才遮遮掩掩。
七岁的谢戾仍然不擅长掩饰不会伪装,但他发誓那将是最后一次。
待三个女人像观赏一般看够,两兄弟才被带下去换了处更远更偏僻的地方,格外“优待”,谢戾明白是这幅长相让他得以喘息。
从前父母觉得他是家中大儿,但像个女娃娃不好。二弟出生模样比他讨喜,但小锋身子骨一般,于是他开始学着对这个弟弟格外贴心在意。长此以往,父母似乎也逐渐认可这位长子,甚至觉得“秀气”的模样是他人求不来的福分,日后更容易招女孩儿喜欢,容易讨来媳妇。
但是谢戾并不喜欢。
不过此刻谢戾并无时间思索自己好不好讨媳妇儿,小锋一醒来就在找他。谢戾看着这点儿大的小锋,这个自己亲自养大看着长大的弟弟,有些不忍心,他将人抱在怀里,抱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他哄着小锋,不敢说出真相,只道爹娘出海去了,暂时只能住在这里,日后少说多做,一切有哥哥。
翌日,那位活泼的少女出现时,见到重新梳洗一番的谢戾,倍感震惊:“昨日见着漂亮,真像个女儿,这要长大我看东海也没几个比得上的。”
谢戾竟意外挤出来一个笑:“姐姐才是好看,比那迎春花还要漂亮。”
“霜,这小孩儿真会说话。”
那缓缓而来的“霜”从头到尾打量了他一眼,虽未表现出来但仍是评价为:“还行。”
谢戾观她一位少女截然不同的感觉,心想她二人一如烈阳,一如寒霜,昨日出手无需言语十分配合,底细不知,切莫得罪。
两人领着谢戾去寻大夫人,原本谢锋也要同去,谢戾却称小锋身子骨弱仍未苏醒,二人对视一眼也不戳穿。
大夫人的面具似乎有点旧了,谢戾心想,那漆面被磨损的似乎能看到木纹原本的形状。
大夫人常在高处,海风拂起她的长发,那一簇一簇的白反而似轻烟一般,飘在空中。
被喊过去惯例问了姓名家世,谢戾不曾隐瞒,一五一十地告知,只不过平静得不似孩童。
大夫人在面具下的笑声在他听来如同魔鬼,他依然不动声色,甚至一抹微笑比方才更加灿烂。
问及他的兄弟之时他才稍微收敛,只称小锋年纪小,身体弱,生下来便如此。
大人自然能明白他的心思。
谢戾不知这行人目的为何,却在后来的一次次表现中向所有人证明,他是唯一的最好的选择。
这是他的生存之道,也是他唯一能保护谢锋的方式。
种子是海龙会的种子,挑选谢戾这样的孩子,无论男女,一要足够漂亮,二看根骨。
好看不中用的种子,日后尚能以色侍人,好用不中看的,自然可以是钉子。
谢戾二者兼之,貌美又资质上乘的,必将悉心呵护。
而手段不乏威逼利诱,对于谢戾,大夫人清楚,一个谢锋就足够令谢戾乖乖听话。
尽管这孩子眼中有火,大夫人知道这是一种恨意。不过二次见面令他足够惊讶,一个如此小的孩子已经学会了隐藏恨意,日后是否也能隐藏好杀意呢?
她万分期待,所以对于谢戾明示的“放过谢锋”的要求,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她对于所谓共同培养争出第一自相残杀的戏码已司空见惯,从前的种子多是如此,不过后来,活下来那个时常死得悲壮可惜,海龙会不需要甘愿赴死的蠢材,惜命之人才能成就大事。
她更好奇那个被“呵护”长大的同样根骨不错的孩子,谢锋又能成为各种模样,是花抑或是树,是杂草抑或是朽木?
谢戾来此七日,才正式开始各式各样的训练。谢锋也变得更加沉默,他年纪小但看得出来大哥好像变了个人,心事重重,他不想大哥更难过。于是也不再表现得十分苦恼总在想家,好在似乎船上的其他人也并未为难于他。
船上的伙食比从前不差,不过都是陌生人,除了哥哥,他没几个能说上话的,除了那对姐妹花。
霜对于陪小孩子玩耍根本不感兴趣,如果不是阳妹要来,阳妹喜欢长得乖巧的小弟,大概也是忘不掉从前自己的小弟夭折吧,她想。
谢锋学着大哥,表现得颇为懂事,甚至会讨二人开心,谢戾不想如此,苦于没理由赶走这二位。
偶尔的,大夫人也会来,名为探望谢戾,实际,更多观察谢锋。
这令谢戾十分警觉。他常觉得大夫人看着小锋时,会稍稍收敛几分气势更加亲近,变得像个邻家姐姐,不,应该更像个母亲。
他便愈发警惕,杀人父母,抢走别人家的孩子,也算母亲吗?
他轻蔑地笑出了声,谢锋也跟着笑。
培养种子要从小浇灌,内外兼修,除了基础武学招式,还要学习术法易容暗器等技巧,偶尔会讲讲如今的天下事,尤其是有关东海与东海三家之事。
谢戾照单全收,未曾表现出不耐烦,甚至有些不屑一顾,于他而言,远远不够。
对于根骨一事,他从来不在意。从前叔伯总喊他跟着拳脚师父练习两招,将来出海长见识,也好歹有个防身武艺,要是勤勉刻苦些,更能学堂兄路见不平。
可是他懒,既不想顶着大太阳晒黑,又不想起大早。
所以这根骨好坏本看不出来。
如今被大夫人的手下教导,又想保护小弟他只得更加努力。
原本谢戾想着,就这样一直跟着这群“仇人”,迟早有一天,他会有足够的能力带小弟远走高飞,脱离苦海。
可他终究太过年轻,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令他措手不及。
谢戾先是遇到了那位将他兄弟拉入地狱之人,甚至那人受罚,他还难得求情,大夫人似乎十分满意。
他对着笑得不似孩童天真:“多谢您,带我来此。”
那人只觉这个笑容,这七个字,如同妖孽,令人毛骨悚然。
而谢戾除去平时训练,更多时候,要下船到人多处去,把学到的本事实打实地展现出来,所谓学以致用嘛。
谢戾下船第一次是骗人,他骗的是一个身戴斗笠的青年男子,那青年背后有把长刀,步履匆匆,似乎在找他的朋友,谢戾并不知道此人是谁,只是按照上头安排将他带去了陷阱。
谢戾成功了,也失败了,成功是他确实骗到了,失败是那青年实力超凡,在场根本无人与之为敌。
那人放过他一马,多年后谢戾在刀宗再见到那人时,才隐隐想起来,当年那人叫“沧什么刀”,总之不像个人的名字,不够强大的自己曾经将脆弱暴露在这人眼前,曾经的谢戾是有些恼羞成怒的,甚至有些恨的,不过如今他与这位“前辈”的差距,越来越小,越来越近了。
当年十岁的谢戾一时之间备受打击,他从不怨天尤人,知晓自己实力不济。
你在江湖,心智谋算或许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实力,你做天下第二,那就有天下第一能杀你,你不做天下第一,就有无数人杀你如同蝼蚁。
从此,谢戾再未停下脚步兢兢业业,谢锋同样夜以继日,从学着写字开始,学着伪装,学着不再成为兄长累赘。
而在天宝十年,谢戾十二岁,谢锋九岁,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夫人所在的船坞不过是海龙会下属的小组织,甚至大夫人因野心勃勃,并不为海龙会几位首领所喜,传言她就是杀害丈夫的凶手。
而她的确有能力,种子在她手中成树成花,她手下的培育的种子,无疑是最忠诚最优秀的存在。
而这种子之中,有人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大抵那一年有几位刀宗弟子路见不平,竟然遇到大夫人又在残害百姓挖掘更多的“种子”。
这几位弟子年轻有为,也算有勇有谋,竟顺藤摸瓜,直至暗中盯上了这位大夫人,大夫人并非坐以待毙之徒。
然,恰巧刀宗宗主正在附近,这几名弟子敢独闯龙潭,临走之前已留后手派人寻了宗主相助。
最后观音面含恨而终,不忘转移种子,而谢戾显然不想撤离,他远远观望那群身着刀宗校服的弟子使用的刀法,竟然当场模仿起来,虽说不通心法,但六分形似,足够令刀宗众人叹为观止。
他将刀插在了曾经的仇人心口,一把火将人烧得面目全非。
并非初次遇见的熊熊大火,只从一簇火苗开始,人血与人肉原来这般轻易毁灭,只余一具焦骨草草结束一生。
既非他人生中第一场大火,也绝非最后一场大火。
许是恶心伴随着干呕,竟让他眼角湿润,以致于甚至有勇气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恳求刀主救他与兄弟。
刀主听闻二人遭遇,又看他年纪小有些心软,转头看向宗主,宗主起初没有发话,只是走近拍了拍那孩子肩膀:“走了。”
谢戾与谢锋意外得救了,最后被一户人家收养,名为收养,亦有监视之职。
谢戾望着远去的刀宗弟子,似乎脸上又浮现出一朵笑,绽如迎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