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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谢锋:我自开明·其一      ...

  •   天宝十三年秋,翁洲。
      十五岁的谢戾不负众望,轻而易举夺得魁首,得以顺利拜入宗主门下,此事于谢锋而言,本应是值得高兴的大喜事。
      然,人群中的声音此起彼伏,未免太过尖锐刺耳,令他不由得眉头一皱。他年纪小怕表现太过惹祸上身,很快又恢复了神情讷讷的模样,心中所想却未曾停歇。
      谢戾入门早,底子好,人人羡慕,更有甚者感叹一句“天纵奇才”也不为过,但也不乏嫉妒之辈。
      偏又清楚谢戾向来不好惹,人如其名,一身戾气,便只能把本事拿来针对他这个看着“老实”的亲弟弟。
      谢锋不算天资卓越,但也只是不及谢戾,却三番五次被人传成“沾了谢戾的光”才通过入门试炼,因此在择师之时,反倒令他退却了。
      谢戾被人争着抢着要,谢锋得到的率先是同门奚落,除此之外无人问津。
      他不甘心,也只能借口“散心”去了殿外。
      相比人群簇拥的大殿门口,岸边林影格外静谧,风静海平,一望无垠。
      终于让谢锋喘了口气,心中盘算着不如今年试姑且算了,等三年历练,再寻个低调人好的师父拜入门下即可。
      想着想着,踢了一脚岸边的鹅卵石,难得这块岩石没被师兄师姐拿来试刀,尚且不算斑驳,他又踢了一脚,只见圆溜的石头落入水中溅出同样圆满漂亮的水花。
      顿时身后传来一阵怒骂:“哪来的小子,惊了我的鱼!”
      谢锋被这骂声一吼,迅速反应过来,一转身看到一青年人独坐岸边,隐隐有海浪打湿了他的衣衫,却不为所动,手持数丈长钓竿,头顶斗笠破旧,唯有身侧一把漆黑的刀惹人注目。
      学着大哥教的规矩,谢锋快步上前执礼,躬身致歉,那青年刀客却哼了一声不予理会。
      谢锋绷着身子不敢妄动,竟这般尴尬伫立。
      不知站立几时,才听那人惊呼一声:“鱼上钩了!”
      谢锋原本低眉垂首,闻言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这一眼大为震惊,此人分明无线无饵空执杆?
      他踮脚又偷看了一眼,不难确定,鱼篓是空的。
      可这刀客掌中确实多了一条鱼,一寸不超两寸的“小鱼苗”,他开心地将鱼扔入篓中,才好似想起来一旁的谢锋。
      他扶起斗笠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小少年,最终,目光停留在谢锋稚气未脱的脸上。
      “这幅长相,你就是那妖孽的兄弟?”
      不用多猜,谢锋自然知晓妖孽是指大哥。
      谢戾的妖孽之名,不单是长容貌俊秀,还总是巧笑盈盈,笑得勾人。而且传言谢戾的天分之高连宗主都另眼相待,无人可知他短短几年对于孤锋决的深刻领悟从而何来。除此之外,谢戾这个性子更是,惹不起,打不过。
      凡此种种,任谁看了不免叫一声“妖孽”。
      谢锋实诚地点了点头,便见刀客眯着双眼抬头望了太阳,而后又远眺海上:“喂,你吓跑了我的鱼,晚膳怕是没着落了。你赔礼道歉说些虚话无甚意思,不如替我去云宽村大厨那里取条鱼来。”
      “啊?”在谢锋错愕的眼神中,他看得清楚刀客不曾遮掩那意味不明的笑,像极了故意戏弄他一番。可若是调笑,也不必顺带给他指了条路“若是轻功不济,可寻车夫船夫。”
      谢锋乖乖照做了。
      他的轻功确实不足以一路越海踏浪千里,单说旅途遥远,体力内力都不足以支撑,不过幸有车船相助。
      待他气喘吁吁赶着最终一段旅途架空而来,已不知过去多少时辰,日暮黄昏,秋叶萧瑟,风起涟漪。
      而远远的谢锋早已望见岸边一道人影鹄立,身边渔具已然消失,唯头上斗笠与背后横刀,以及一身英气一成不变。
      谢锋双手将鱼奉上,那刀客瞧都未瞧上一眼,一把抓过人肩膀,足尖点地腾空而起,不难知晓正是刀宗的轻功,横刀千里之势,此刻在谢锋耳畔仅有风声呼啸。
      他原本吓得不轻不敢睁眼,待渐渐习惯了这般感觉,才敢偷偷地向下俯瞰,他们一路掠过武场,至一处偏僻平地才翩然落下。下坠之时,像是怕带着的小子太脆弱,叶淮南还尽量收了几分力道。
      他掏出来了火石兀自烧起火来,谢锋深觉莫名其妙,又感此人并无敌意,便提着鱼在一旁呆呆看着。
      叶淮南倒是不见外招呼着他过来坐,见他一动不动,便语气如命令一般:“赶紧坐下,自己烤,自己吃。”
      语罢又故意往火中丢了几片枯叶,惹得火堆冒出不少火星子,顺带瞟了少年一眼十分嫌弃:“刀宗伙食如今这样差吗?饿成了一把骨头。”
      烤鱼手法谢锋再熟悉不过,今日的鱼是大厨当着他的面现杀现腌,单这么一烤,香味儿就勾起了两人腹中馋虫。
      碍于面子,叶淮南必须端着,料想鱼嘛往后多的是,今夜尚有更重要的事。
      谢锋也不再忸怩,不再故意谦让,夜幕降临只想赶快吃饱了回家去,再晚些大哥该等急了。
      而当他擦了擦嘴角起身时,刀客亦起身走至他身前:“拜师礼也收了,也该叫一声师父了。”
      谢锋万分惊诧:“啊?”
      “怎么,当我叶淮南的徒弟虽然没有谢老哥那么出名,但至少自在清净。”
      叶淮南,没听过。
      谢锋转念一想,反正如今也无人收他为徒,方才此人轻功卓绝,看起来实力远超常人,多少能学着些东西。
      他带着些迟疑跪地叩首:“弟子谢锋拜见师父。”火光一闪一跳,好似他的心情一般起伏不定。
      叶淮南欣慰地应了一声赶快将人扶起,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又开口道:“你哥那是妖孽,于武学之上颇具慧根。你与他不同,你有颗慧心。你跟了我叶淮南,我沧浪刀这一身本事必倾囊相授。”
      闻言谢锋生了几分底气与信心,看向师父也用力点了点头。
      彼时谢锋尚且不曾听闻这位名震江南的淮南沧浪刀之名,只觉从此天涯路远,总归有了师父,抬眼皓空寂寥,孤云伴月,疏落几点。
      归家后与兄长提起此事时,谢戾瞪大双眼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沧浪刀?!竟如此年轻吗?”
      如此年轻的天才,他未尝不可是下一个呢?
      而在谢锋翌日问起时,叶淮南脸上五味杂陈,还特意去水边仔仔细细洗了把脸。
      一桩心事有口难言,心忖道,我叶淮南出身名门,四岁习剑,十岁练刀,十六岁名震江南。巧遇剑魔二人比试,虽险败,但得了这“淮南沧浪刀”的名头。算不得正经刀宗弟子,却也一直留在了翁洲,素有侠名。而自刀宗立派,不过二十余年,他亦不过三十多岁,听上去很老很沧桑吗?
      转念又想,江湖不会老,俱是后来人啊。
      谢锋的刀法基础是谢戾手把手教的,对于唯一的小弟,这位兄长向来不会藏私,而谢戾与刀宗的缘分正是从谢云流开始的。
      叶淮南不出刀,只一双鹰眼“看”谢锋的一招一式。
      招是死的,人是活的,叶淮南常如此教导谢锋。
      孤锋决心法绕不开四大套路,流云势法是最基本的出伤之招,基础刀法对于两兄弟不算难事,在攻守之上,谢戾破浪三式已渐入佳境,而谢锋则欠缺火候。
      叶淮南从不心急,不急着教他那三招叠浪如何层层递进,只每日带着徒弟在舟山四处游走,只道先从步法教起。
      日复一日,在步法不断精进之时,谢锋的轻功亦突飞猛进,每回为叶淮南买鱼的脚程便不难看出。
      谢锋偶尔困惑为何师父不教他的成名招“沧浪三叠”,也不教他突破那一招“孤锋破浪”,前些时日,看刀主指点大哥之时,出刀展示的威力当真令人惊叹。
      每当这时,叶淮南就会拿着他那把漆黑的刀用力拍谢锋脑壳,手上不停,嘴上亦不甘落后:“那孤锋破浪,也不是开场上来就使的招,总得寻了破绽与夺了时机再出手,这群小子急功近利,学了也是空劈无用,还反倒埋怨高招名不副实。”
      师父每次拍完还会再胡乱用手揉揉,揉得他头发如同鹦鹉待过的窝,不过这时师父总会语气软上几分宽慰他:“再说了那妖孽当真杀心重,出招狠厉,只懂拼杀,当然乐意先学进攻。你比他机灵,会审时度势,这步法教给你是进退有度,攻守兼备,不影响你一招制敌。”
      如此谢锋听得明白也听得认真,心中更信师父判断,来日方长,这步法之后尚有控制之招,纵使各大武学套路了解得七七八八,仍要讲究融会贯通,见机行事。
      路漫漫兮道阻且长,孤锋决亦永无止境。
      年复一年,随叶淮南学习刀法磨练心法,谢锋性子也更沉稳,以至于谢戾怕他学呆了不会说话,特意养了鹦鹉陪他聊天。
      十八岁那年的考核前夜,叶淮南又派他去买了鱼。
      不过这次他来去迅如雷霆,手中的鱼尚且新鲜,而迎接他的是漆黑的刀,那把陪伴他数年几度春秋冬夏,一路风雨兼程的刀。
      谢锋不曾见师父出刀,因是师父,下意识的后撤数尺,正是那招弛风步,但见师父挑眉意为继续,他旋即抽刀应战。
      昔日少年如今来去灵活,你来我往竟在师父手中接下数招,但也知师父未尽全力。
      而在师父“似乎”凑巧破绽乍现之时,谢锋心领神会,机不可失。
      出手的正是新学的那一招“怒锋倾涛”,刀锋一起倾怒涛,锐不可当任飘渺。
      漆黑的刀漂亮地收入鞘中,淮南沧浪刀赢了,可谢锋也没有输。
      谢锋记得师父那时同他讲:“单论武学心法,我叶淮南能教的仅有如此。你叫我一声师父,此去江湖,我手边竟无可赠之物。待日后到了藏剑山庄,只需报上我的名号,那里,为师为你准备一把趁手的兵器。”
      叶淮南怡然自得,心中感慨万千。望着这六年来养大的徒弟,竟生几分炫耀之意,来日定要请从前庄里的兄弟姐们瞧瞧,这才叫后生可畏。
      谢锋第二日不出所料,顺利通过考核试炼。虽说没碰上谢戾,然此回结果已无人敢说三道四。
      此时的谢戾已外出历练三年,归来之后破格提拔成为了试炼守擂人之一,但此回,他决意先当个观众。
      他一直在场外注视着自家兄弟的一举一动一招一式,三年了,三年不见,小锋今非昔比,或许渐渐可以保护好自己了。
      他脸上绽出一个惬意的笑,如冬日暖阳般令人万般迷恋。
      一旁同样暗中观察的叶淮南亦目睹此刻,一面深感兄弟情深,一面又不免毛骨悚然,嘀咕了一句“这妖孽笑起来果然可怕”。
      而再抬头之时,竟发现这妖孽同样死死盯着自己,神色已改,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自信,傲岸,又或是征服?
      临别之时,又一年秋,秋风卷起落叶零落水上,未知漂向何方,沉浮何处。
      叶淮南并未前来送行,谢锋亦不曾遗憾,他知道师父一定看到了他,无论从前还是今后。
      谢戾挑了家中最聪明的鹦鹉千叮万嘱一定带上,还信誓旦旦说家中剩下几只交给他便好。一直以来谢戾深知自己的“张扬”为谢锋带来诸多苦恼,但他不否认这是他保护自己与小弟的方式。而今小弟长刀在手,他们兄弟二人已然不是那个目睹家园被屠戮一空无能为力的苦命幼童。
      他在谢锋转身之时,低低沉沉说了八个字:“你长大了,此行珍重。”
      若是十年前的孩童,谢锋会毫不犹豫地转身抱住兄长,千言万语都不忍撒手别离。
      而今他扬了扬手中的旧刀只道:“那便中原再见。”
      戴上斗笠,大步流星,直至远航。
      风雨飘摇,唯靠手中横刀劈波斩浪。
      谢锋照做了。他十分听话乘船先去的便是藏剑剑庐,十分凑巧今日管事的老伯与叶淮南相熟,热情地拿出来那把叶淮南“买”来的刀。
      说是买,只因他数年不曾亲手铸造,打铁的技艺实在不如庄里年轻人了。
      那是一把同样的足够黑的刀,比东海深渊之下的颜色更沉重,崭新的刀却多意外了九道裂纹,谢锋不解,便问前辈:“师父可有细说刀的名字?”
      老伯顿了顿,犹豫片刻才开口:“那混账东西说此刀名‘开明’。”
      开明,是这把刀的名字,是谢锋与江湖的起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谢锋:我自开明·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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