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等了》芝士忙茫

9、打听 但周驰突然

　　月考考了两天。
　　周二下午最后一门考完，周驰交了卷子，走出考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纸条。
　　"记得吃早饭。"
　　纸条被他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齐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在身上。可能就是不想放在家里，怕被我妈看到。
　　也说不准。
　　他走回教室，发现大部分人还在考场，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
　　程旭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桌上摊着一本书，正在看。看到周驰进来，他抬了一下头。
　　"考完了？"
　　"嗯。"
　　"怎么样？"
　　周驰想了想。"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
　　程旭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周驰坐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好奇我考得怎么样？"
　　"你说了。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
　　"那前面呢？"
　　"明天出成绩。"
　　周驰噎住了。这个人说话永远卡在让人接不上话的点上。他不问你考得好不好，不问你有没有信心，他说"明天出成绩"。
　　意思是：你现在问我我也没看到卷子，问我有什么用。
　　周驰已经习惯了。
　　他趴在桌上，侧着头看窗外。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程旭。"
　　"嗯。"
　　"你考得怎么样？"
　　程旭翻了一页书。"还行。"
　　"还行是多少？"
　　程旭想了想。"应该没扣分。"
　　周驰转过头，看着他。"应该没扣分？你是说你全做对了？"
　　"没看到卷子之前不能确定。"
　　"那你的意思是，你大概率全做对了。"
　　程旭没否认。
　　周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真的是人吗？"
　　"是。"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能考满分？"
　　程旭想了想。"题目都会，就考了。"
　　"别人都不会，就你会？"
　　"也谈不上。大部分人能做，就是做不完。"
　　"那你为什么能做完？"
　　"做得快。"
　　周驰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趴着。
　　这个人在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气人的话。关键是他自己完全没意识到。
　　李磊从考场回来的时候，一脸生无可恋。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完了。这次数学太难了。"
　　周驰抬起头。"有多难？"
　　"最后两道大题我一个字都没写。"李磊捂着脸，"我跟你打个商量，到时候成绩出来你别问我考了多少分。"
　　"行。"
　　"你问了我也不会说的。"
　　"我知道了。"
　　"你要是非要问，我就说你考得比我还差。"
　　周驰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逻辑？"
　　"自保。"
　　坐在前面的林峰转过来。"你们考得怎么样？"
　　"不行。"李磊说，"你呢？"
　　"我也不行。"林峰叹了口气，"最后那道题我写到一半时间就到了。程旭呢？"
　　李磊替程旭回答了。"他肯定全做完了。"
　　林峰点了点头，一副"我猜也是"的表情。
　　"你说程旭那个脑子是怎么长的？"李磊凑过来，压低声音，"他做题的速度跟复印机似的。卷子发下来，他看一眼，开始写。写完，交卷。全程不带停的。我要是能学到他一半，我妈做梦都能笑醒。"
　　周驰看了一眼程旭。
　　程旭还在看书。好像他们讨论的人跟他没关系。
　　"对了，"周驰说，语气尽量放得随意，"程旭初中也是这个学校的？"
　　"没。"李磊摇头，"他是初三转过来的。"
　　"转学？"
　　"嗯。听说是他家里出了点事，他跟着他奶奶搬到这边来了。"
　　周驰想起了河边那天。程旭说"那时候没别的地方去"。
　　"他爸妈呢？"
　　李磊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突然对程旭这么好奇？"
　　周驰顿了一下。"随便问问。"
　　"哦。"李磊没多想，继续往下说，"他爸妈离婚了。初二的时候离的。他跟他爸过了一段时间，后来他爸再婚了，他就搬来跟他奶奶住了。"
　　"那他妈呢？"
　　"走了。好像去了外地，具体去哪没人知道。"
　　周驰没说话。
　　"我听我表哥说的。"李磊压低声音，"我表哥跟他一个初中。他说程旭初二那会儿，他爸妈刚离婚，他在学校基本不说话。本来就话少，那段时间更少了。一天到晚就坐在座位上，谁跟他说话他都不理。"
　　"那他现在也是。"周驰说。
　　"不一样。"李磊说，"他现在虽然话少，但至少有人找他问题目他会讲。初二那会儿他是真的一句话都不说。我表哥说，有一次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站起来，不说话，站了整整一节课。"
　　周驰看了一眼程旭。
　　程旭翻了一页书，动作很慢。
　　"他初中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朋友？"周驰问。
　　李磊想了想。"听我表哥说，他没什么朋友。就一个人。"
　　"一个人？"
　　"嗯。上课一个人坐，下课一个人待着，放学一个人走。从来不跟任何人一起。"
　　"那打架那次呢？"
　　"那次也是他一个人。"李磊说，"我表哥说，那个人堵他的时候，旁边没有别人。他一个人把那个人打了，然后一个人去办公室报告了老师。"
　　周驰沉默了。
　　"你说他这人奇不奇怪？"李磊说，"一个人打架，一个人做题，一个人转学。好像什么事情他都能自己搞定，不需要别人。"
　　周驰没接话。
　　他趴在桌上，侧着头，看着程旭的方向。
　　程旭翻了一页书。翻页的动作很轻，指尖在纸边划过，发出很细微的声响。
　　周驰突然发现，程旭翻书的时候，右手会很小幅度地停顿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大概不到半秒。
　　像是他在那半秒里，想到了什么别的事。
　　周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但他就是注意到了。
　　他还注意到，程旭的桌上没有别人的东西。
　　没有同学借给他的书。没有别人送的笔。没有写了一半的纸条。
　　他的桌上只有课本、笔记本、笔盒。
　　干净得像这个座位的主人随时可以离开。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赵红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月考成绩明天出来。不管考得好不好，都别太在意。毕竟只是月考，期末才是重点。"
　　全班一片哀嚎。
　　"别嚎了。"赵红梅敲了敲桌子，"另外说一件事。下周学校有运动会，想报名的找体育委员。"
　　李磊马上坐直了。"我！我要报篮球！"
　　赵红梅看了他一眼。"你去年报了篮球然后第一场就被刷下来了是吧？"
　　全班笑了。
　　"那是意外！"李磊脸涨红了，"今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练了一年了！"
　　"行吧，你找体育委员报名。"
　　李磊转过来拍了拍周驰的肩。"哥们，你也报一个？"
　　"不报。"
　　"别啊，你打球那么猛。"
　　"不想跑。"
　　"那可是篮球！"
　　"篮球也要跑。"
　　李磊无语了。
　　周驰趴在桌上，继续神游。
　　班会结束的时候，赵红梅叫住了周驰。
　　"周驰，你留一下。"
　　周驰走过去。
　　赵红梅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一些。"月考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
　　"数学呢？"
　　"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
　　赵红梅点了点头。"能做完前面那些已经不错了。你底子本来就不差，就是落下太多了。"
　　周驰没说话。
　　"我听程旭说，他最近在帮你补课？"
　　周驰愣了一下。程旭说的？
　　"他来找过我。"赵红梅说，"问我能不能让你晚自习留下来，他帮你补。"
　　周驰愣住了。
　　程旭去找赵红梅说补课的事？
　　"他什么时候找的你？"
　　"上周。"赵红梅说，"他说你底子不错，就是缺人带。你要是肯学，成绩能上来。"
　　周驰站在办公室里，脑子里有点乱。
　　程旭去找了班主任。
　　为了让他补课。
　　他跟谁都没提过。
　　"你怎么想的？"赵红梅问。
　　周驰回过神来。"什么怎么想？"
　　"晚自习的事。你想不想补？你要是想，我这边没问题。"
　　周驰张了张嘴。
　　"行。"
　　一个字。跟程旭学的。
　　赵红梅笑了一下。"行，那我跟程旭说一声。"
　　周驰走出办公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暖黄色。
　　他走到教室门口，看到里面还有一个人。
　　程旭坐在座位上，正在收拾书包。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赵老师找你？"
　　"嗯。"
　　程旭没问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收拾。
　　周驰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去找赵老师了？"
　　程旭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跟你说了？"
　　"说了。"
　　程旭把书包拉链拉上。"你底子不差。"
　　"所以你就去帮我找老师说要给我补课？"
　　"她同意了？"
　　"同意了。"周驰说，"但你都没跟我说过。"
　　"说了你会同意吗？"
　　周驰想了想。要是程旭直接问他"我给你补课行不行"，他大概会说"不用"或者"我自己能行"。
　　但如果赵红梅来问，他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程旭把书包背上，走到门口，在他身边停下来。
　　"你现在同意了。"
　　听不出商量的余地。
　　周驰看着他。
　　程旭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
　　但周驰突然，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他知道怎么让周驰接受帮助。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周驰不一定听，但要是换成老师的名义，周驰就不好拒绝了。
　　他帮了周驰，还不让周驰是被帮了。
　　"走了。"程旭说。
　　他走出教室，往楼梯口走去。
　　周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想起李磊说的话。
　　"他没什么朋友。就一个人。"
　　"上课一个人坐，下课一个人待着，放学一个人走。"
　　周驰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那张纸条还在。
　　"记得吃早饭。"
　　他站了几秒，然后往楼梯口走去。
　　追上了程旭。
　　"一起走。"
　　程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
　　走廊上的夕阳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
　　差一点距离，但已经比昨天近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