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等了》芝士忙茫

29、和好 他想，明天

　　冷战第一天，周驰到教室的时候，程旭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桌上放着两个包子，用塑料袋装着，还冒着热气。
　　周驰看了一眼包子，又看了一眼程旭。程旭在低头做题，没有看他。
　　周驰坐下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豆沙包，跟以前一样。他嚼了两下，嘴里没什么味道。包子没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
　　"谢谢。"他说。
　　"嗯。"程旭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周驰想再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想说"昨天晚上那句'你管我'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但昨晚已经在微信上说过了。程旭回了"我知道"。既然他知道，那他为什么今天早上还是不看自己？
　　周驰想不通。一个包子他吃了十分钟才吃完。程旭在旁边做题，从头到尾没转过来看他一眼。
　　第一节课英语课。周驰趴在桌上，盯着课本发呆。他余光一直在注意程旭。程旭在听课，在记笔记，一切都很正常。但周驰知道不正常。程旭平时会在他趴着的时候说一句"起来了"，今天没说。程旭平时会在他发呆的时候把笔记往他这边推一点，今天没有。
　　什么变化都没有，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下课的时候李磊跑过来："周驰，你昨天打架了？"
　　"嗯。"
　　"我靠，你真打了那个寸头？"
　　"嗯。"
　　"打得好。"李磊压低声音说，"那孙子早就该揍了。"
　　周驰笑了一下，连他自己都觉得勉强。李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低头做题的程旭，像是明白了什么："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
　　"真的没事？"
　　"真的。"
　　李磊看了他几秒，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问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了食堂，端着餐盘坐到老位置。程旭坐在他对面，跟平时一样的位置。但有一个变化——程旭没有把自己盘子里的菜夹给他。
　　周驰注意到了。程旭也注意到周驰注意到了。但两个人都没说话。
　　周驰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就饱了。他放下筷子的时候，程旭抬头看了他一眼："吃完了？"
　　"嗯。"
　　"你才吃了几口。"
　　"不饿。"
　　程旭看着他，没说话，低头继续吃自己的。周驰坐在那里，看着程旭吃饭的样子，胸口堵得慌。他想说"你生气就直说，别这样晾着我"，但他知道程旭根本不会生气。程旭不会生气，他只会沉默。沉默比生气更让人难受。生气了你还能吵一架出气，沉默了你就什么都做不了。
　　下午自习课，周驰在写检讨。他第一次写检讨写得这么认真，因为他想写长一点，写详细一点，这样就能减少跟程旭面面相觑的时间。他写了大概八百字，从打架原因写到打架过程，从打架过程写到深刻反思。他写"我认识到暴力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自己都好笑。但他还是写了，因为老师爱看这个。
　　程旭在旁边做竞赛题，全程没有转头。
　　周驰写完了检讨，合上本子，趴在桌上。他偏过头偷看程旭的侧脸。程旭正在算一道题，眉头微微皱着，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周驰看着他的侧脸，想起昨天晚上的那条消息："因为我选的你。"
　　他看了那句话之后，胸口是暖的。但到了今天早上，那种暖意又冷下去了。因为他发现程旭说了"因为我选的你"之后，并没有变回以前的样子。程旭还是那个话很少的人，还是那个今天早上没看他一眼的人，还是那个中午没给他夹菜的人。
　　周驰想，可能程旭也在想什么。可能程旭也在等他想通什么。但他不知道程旭在等他想通什么。
　　他把头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出校门。三月的风吹过来，比昨天暖了一点。
　　"我先走了。"周驰说。
　　"嗯。"
　　周驰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程旭还站在原地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然后程旭先移开了。
　　周驰转回去继续走。他走了两步，听到身后传来程旭的声音。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周驰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程旭。程旭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随便。"
　　"包子？"
　　"行。"
　　"那我买。"
　　周驰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你是不是生气了？"
　　程旭看了他两秒："没有。"
　　"那你为什么今天一天都不看我？"
　　程旭沉默了一下："我以为你不想说话。"
　　周驰愣住了。
　　"你说了'别问了'。"程旭说，"你说的。"
　　周驰想起来了。昨天在教室里，程旭问他为什么打架，他说了一句"别问了"。他当时只是不想说话，但程旭把这句话当成了"我不想跟你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驰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
　　"但你说出来了。"
　　周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程旭不看他，是不敢看他。因为程旭怕他还在生气，怕自己再问一句，周驰又会说"你管我"。
　　"我昨天那句'你管我'，真的是没过脑子。"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程旭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周驰看到了。
　　"你刚才说脏话了。"
　　"你管我。"
　　话一出口，周驰就愣住了。他又说了"你管我"。但这次的语气不一样。昨天是带着火的，今天是带着笑的。
　　程旭的嘴角又动了一下："又说了。"
　　"我说顺嘴了。"
　　"你以后少说。"
　　"你管……行，我不说了。"
　　程旭看着他，那个眼神里周驰终于看到了熟悉的东西。是每天晚上互道晚安之前会看到的那种温度。
　　"我没生气。"程旭说，"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
　　"那就正常说话啊。"
　　"正常说话你会说'你管我'。"
　　周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程旭说得对。他一急就说"你管我"，说完就后悔。这个毛病他自己知道。
　　"我改。"周驰说。
　　程旭看了他两秒："不用改。"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那堵墙塌了一角。没全塌，就塌了一角，露出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他看到了程旭的眼睛。
　　"那个检讨，我写完了。"周驰说。
　　"多少字？"
　　"大概八百。"
　　"够诚恳吗？"
　　"够。我写了两遍，第一遍太假，第二遍才像人话。"
　　程旭看着他，这一次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你也知道自己平时说话不像人话？"
　　"你才不像人话。"
　　"你刚才又说了脏话。"
　　"我说的是'人话'，不是脏话。"
　　"你以前说'不是人话'的时候，说的就是脏话。"
　　周驰被他噎住了。他想反驳，但他发现程旭的逻辑他从来就没打赢过。
　　"你赢了。"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会。"
　　"还有呢？"
　　"好。"
　　"还有呢？"
　　程旭看着他，沉默了一秒："明天早上豆沙包，你一个，我一个。豆浆无糖的，你喝热的。"
　　周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那两步的距离里，还残留着昨天那堵墙的痕迹。但墙已经倒了，剩下的灰也快被风吹散了。
　　"那我走了。"周驰说。
　　"明天见。"
　　"明天见。"
　　回到家，周驰拿出手机，打开程旭的对话框，看到昨天晚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因为我选的你"。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今天你没给我夹菜。"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你也没给我放糖。"
　　周驰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包。他每天都会在程旭桌上放一颗糖，从补课那会儿就开始了。但今天他没放。因为早上看到程旭没看他，他就把糖收回口袋了。
　　他摸了摸口袋，那颗糖还在。
　　"糖还在我口袋里。"
　　"明天补上。"
　　"行。那你菜也补上。"
　　"行。"
　　周驰盯着那两行字，笑了一下。
　　"程旭。"
　　"嗯？"
　　"我今天早上以为你生我气了。"
　　"没生。"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看我？"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你看我烦。"
　　周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忽然明白了。程旭不说话，是因为他怕。怕自己说多了周驰烦，怕自己管多了周驰说"你管我"，怕周驰有一天真的烦了，就不来了。
　　"我看你不烦。"
　　"嗯。"
　　"真的。"
　　"嗯。"
　　"你怎么又说嗯。"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发来一条："我看你也不烦。"
　　周驰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下，把口袋里那颗糖拿出来。橘子味的，程旭爱吃的那种。他把糖又放回口袋，明天早上放程旭桌上。
　　第二天早上，周驰到教室的时候，程旭已经到了。桌上放着两个包子，用塑料袋装着，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颗糖，橘子味的。
　　周驰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程旭："你哪来的糖？"
　　"买了。"
　　"你不是早上才会买包子吗？"
　　"今天起早了，顺便买了。"
　　周驰坐下来，拿起那颗糖，剥开，扔进嘴里。橘子味的，很甜。
　　"谢了。"
　　"嗯。"
　　周驰咬了一口包子，豆沙的，跟昨天的一样。但今天的吃起来比昨天的有味道。包子一样，是他自己不一样了。
　　程旭在旁边做题，表情很专注。今天周驰看他，他感觉到了，转头看了周驰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盯着我看。"
　　"我吃包子。"
　　"你吃包子盯着我看？"
　　"顺手。"
　　程旭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周驰低头继续吃包子，那堵墙彻底塌了。
　　但墙上还有一条裂缝。那条裂缝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两个人都知道但谁都没提的事。王老师找过周驰。寸头的事还没完。曹军还在暗处。
　　这些事都还在。只是今天早上太阳出来了，暂时看不清楚那些阴影了。
　　周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程旭。"
　　"嗯？"
　　"谢谢你。"
　　程旭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谢什么？"
　　"谢你还买包子。"
　　程旭没有说话。但周驰注意到，程旭的耳朵红了一下。那个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周驰坐在他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周驰低下头，假装没看到。但他嘴角翘起来了。
　　他想，明天早上他也要放一颗糖。
　　不，放两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