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等了》芝士忙茫

28、裂痕 他把手机拿

　　周四下午，那根弦断了。
　　起因很简单。第二节课下课，周驰去上厕所。在走廊上，他听到有人在说话，是隔壁班的寸头——开学在食堂说"两个男的，恶不恶心"的那位。
　　寸头背对着走廊，正跟人聊天："你们知道那个转学生吧，就是跟程旭搞在一起的那个。听说上周被班主任叫去谈话了，笑死我了。"
　　旁边的人笑了。
　　周驰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寸头的后脑勺。他脑子里那根弦断得无声无息，像一根橡皮筋拉到极限，终于崩了。断了之后他反而平静了。一潭死水。
　　"你说什么？"
　　寸头转过身，看到周驰愣了一下，但很快摆出"我说了你能怎样"的表情："我说的是实话。"
　　周驰没有回话。他走过去，一拳打在了寸头的脸上。
　　那一拳用了十足的力气。寸头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鼻血立刻流出来了。旁边两个人上来拉周驰，周驰甩开他们，又补了一拳。
　　走廊上尖叫四起。有人在喊"打人了"，有人在喊"快去叫老师"。周驰听不太清楚，耳朵里嗡嗡的。拳头落在寸头身上的那一刻，他把自己心里憋着的东西全打了出去——王老师那句话、赵红梅那句"注意影响"、曹军的眼神。一笔勾销。
　　教导主任跑来的时候，寸头已经蹲在地上了。两个老师把周驰拉开。周驰没有反抗，站在那里喘着气。手上有血，指节破了皮。
　　"你们在干什么！"教导主任的脸涨得通红。
　　周驰没说话。该说的他已经用拳头说完了。
　　下午第三节课他没上。他在教导处站着，主任坐他对面，赵红梅站旁边。桌上放着一杯水，没人喝。这杯水的命运就是被端上来然后被遗忘，跟所有教导处的水一样。
　　"周驰，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打架！在学校走廊上打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他先骂我的。"
　　"他骂你你就打他？"
　　周驰没说话。他知道这个逻辑说不过去。在老师的世界里，骂人是口头批评，打架是书面处分。在他自己的世界里，被骂了还手了，这事儿就扯平了。两个世界不一样，但他控制不了。
　　"叫你家长来。"
　　周驰掏出手机，翻到他妈的号码。他妈骂他他不怕，他怕的是他妈失望。
　　"妈。"
　　"嗯？"
　　"你来学校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又打架了？"
　　"嗯。"
　　又沉默了三秒："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周驰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破了，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刚才打架时没感觉到疼，现在疼意才涌上来。
　　他忽然想，程旭知道了吗？
　　他看了一眼赵红梅。赵红梅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单纯生气还是失望，更像"我早就担心会这样"的表情。
　　"周驰，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周驰看着她，没说话。他想说"有"，但说出来就像在找借口。他讨厌找借口。
　　"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打人？"
　　"他骂我了。"
　　"他骂你什么了？"
　　周驰张了张嘴，没说出口。他能说什么？说"他骂我跟程旭搞在一起"？说出来之后赵红梅就会追问"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事情就更复杂了。
　　"反正他骂我了。"
　　赵红梅叹了口气："你家长来了再说吧。"
　　过了四十分钟，周驰妈来了。灰色外套，头发有点乱，像从单位直接赶过来的。她走进办公室，先看了周驰一眼。那个眼神周驰读懂了——没有生气，只有担心。
　　赵红梅把事情说了一遍。周驰妈听完，看着周驰："你打人了？"
　　"嗯。"
　　"为什么？"
　　"他骂我。"
　　"骂你什么？"
　　周驰看了看赵红梅，又看了看他妈，低下头："反正他骂我了。"
　　周驰妈看了他几秒，转过去对赵红梅说："赵老师，那个被打的同学怎么样了？"
　　"去医务室了，问题不大。"
　　"医药费我们出。检讨他也写。该怎么做我们配合。"
　　周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听到他妈在身后说了一句："我回去跟他谈谈。"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回教室的路上，走廊已经空了。周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身上的力气都在往下掉。
　　推门进教室，全班抬头看了他一眼。周驰面无表情地走到座位坐下。
　　程旭在看他。那个眼神里没有生气，更像一种很深的注视，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
　　周驰没有看他。他拿出课本，翻开，假装在看。
　　"你手怎么了？"程旭声音很低。
　　"没事。"
　　"你打架了。"
　　陈述句。不是问句。
　　周驰没说话。
　　"为什么？"
　　"别问了。"
　　程旭看了他几秒，收回目光，继续做题。但他不再像平时那样专注了，隔几秒就看一眼周驰的手。周驰把手放到了桌下，不让程旭看。
　　放学铃响，周驰收拾书包。他跟程旭之间的沉默持续了一整个下午。说不上是冷战，更像是两个人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一起走？"程旭问。
　　"嗯。"
　　两个人走出教室，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到一楼的时候，程旭看了一眼周驰的手："疼吗？"
　　"不疼。"
　　"你为什么要打架？"
　　"他骂我。"
　　"骂你什么？"
　　周驰犹豫了一下："骂我们。"
　　程旭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用每次都出头吗？"
　　周驰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又冒上来了："所以我就该让他骂？"
　　"你可以告诉老师。"
　　"告诉老师？"周驰笑了一下，带着点嘲讽，"老师找他谈话，他道个歉，第二天该骂还是骂。你觉得有用？"
　　"那也比打架好。"
　　"好在哪里？"
　　"好在你不用写检讨，不用叫家长。"
　　周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程旭说得对。但他就是不服气。程旭站的位置太高了，用那种"我什么都懂"的语气说话，周驰讨厌这种语气。
　　"你管我。"
　　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周驰就后悔了。
　　他看到程旭脸上的表情变了。没有生气，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明显，但确实刺到了。
　　程旭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步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周驰跟在他后面。他想把刚才那句话收回来，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说出去的话更收不回来。
　　走到公交站，程旭停下来。他没有转头看周驰。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周驰愣住了。发生了这些事之后，他说了"你管我"之后，程旭问的还是这个。
　　"随便。"
　　"包子？"
　　"行。"
　　"那我买。"
　　车来了。程旭上了车。隔着窗户，他看了周驰一眼。那个眼神周驰读不懂——没有生气，没有冷淡，就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车开了。
　　周驰站在那里，看着车越开越远。那根弦又回来了，绷得比之前更紧，紧到随时会再断一次。
　　他往家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他握了一下拳头，疼意传来。但这种疼是他自找的。
　　他想起自己说的"你管我"。他本来想说"王老师找过我了，他说我会影响你，我憋得难受"。但他说出来的却是"你管我"。
　　自己像个白痴。
　　走到家门口，他推门进去。他妈在客厅坐着，看到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周驰坐下了。
　　"手伸出来。"
　　他妈看了看破了的指节，站起来去拿了碘伏和棉签，坐下来给他擦伤口。碘伏碰到伤口有点疼，周驰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缩手。
　　"那个同学骂你什么了？"他妈问。
　　"他骂我跟一个同学的关系。"
　　"什么关系？"
　　周驰看着他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他从来没跟他妈说过程旭的事，不是故意瞒着，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是走得比较近的关系。"
　　他妈看着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是程旭？"
　　周驰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天天早上带包子回来，不是你买的。你桌上那条围巾，也不是你自己织的。你周末往外跑，去的都是图书馆。你觉得你妈什么都不知道？"
　　周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那条围巾我洗过一次。灰色的，织得不怎么整齐。是你同学给你织的吧？"
　　"嗯。"
　　"是程旭？"
　　"嗯。"
　　周驰妈把碘伏盖子拧好，看着周驰："你打架，是因为有人说了你们的事？"
　　"嗯。"
　　周驰妈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周驰没想到她会说出来。
　　"那个程旭，对你好吗？"
　　周驰愣住了。他看着他妈，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
　　"那就行了。"
　　周驰妈站起来，把碘伏放回柜子里："检讨好好写。医药费我来出。明天跟那个同学道歉。"
　　"嗯。"
　　"还有——"周驰他妈看着他，"下次再有人乱说，你别动手。你直接告诉我，我去找他们家长谈。"
　　周驰坐在那里，看着他妈的背影。那根弦松了一点。只是一点，但确实松了。
　　他站起来，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拿出手机，打开程旭的对话框："今天晚上那句'你管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过了一会儿那边才回："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有事没告诉我。"
　　周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又打了几行字："王老师上周找过我。他说我会影响你。"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周驰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
　　"你不会。"
　　周驰盯着那三个字，眼睛有点酸："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选的你。"
　　周驰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今天像个傻瓜，打了架、叫了家长、说了伤人的话，最后还要程旭来安慰他。
　　但他还是笑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因为我选的你。"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屏幕的微光还没完全暗下去，那五个字还印在他脑子里："因为我选的你。"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黑暗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比刚才平稳了。
　　明天早上有包子吃。
　　还有，他得写那份检讨。
　　他忽然意识到，程旭说那五个字的时候，并不知道王老师找过他，不知道他憋了多久。但程旭还是说了。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运的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