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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弦外之音 他把词改了 ...

  •   第四首歌结束的时候,郗寻知道今晚稳了。

      不是那种“可能稳了”的感觉,是浸在舞台上半辈子的本能判断——程岸的鼓点比排练时还准,袁逐云的贝斯沉进胸腔的角度刚刚好,卫惊蛰的键盘铺在所有人下面,像一层看不见的网,托着整支乐队往前跑。他自己也不错,手指在琴弦上的状态是这两个月来最好的一次,推弦和揉弦的力度都恰到好处。

      台侧的工作人员举起了提示板。第五首,《晚风》。

      郗寻换了一把琴。这把吉他的音色偏暖,是《晚风》的专用琴。他低头调了一下背带长度,余光扫到褚星沉也换了个站位——从舞台中央往左侧挪了两步,离他近了大概一米的距离。不算近,但对于一个万人舞台来说,已经足够让前排的观众注意到了。

      尖叫声从那边传过来,郗寻没抬头,按住琴弦,等着程岸的鼓点切入。

      《晚风》是褚星沉写的歌。

      准确地说,是褚星沉某次排练时随手哼出来的旋律,然后被郗寻按在排练室坐了三天,逼着他把整首曲子写完。歌词也是褚星沉写的——他写歌的时候有个习惯,从不说写的是谁,但歌词里全是具象到不行的细节。后颈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琴弦在指腹上留下的凹痕,三天都消不掉。皱眉调音的时候会咬住下嘴唇,自己从来不知道。

      第三句写出来的时候,袁逐云在旁边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盯着郗寻看了整整十秒钟。“你看我干什么。”郗寻说。“没什么。”袁逐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非常欠揍的了然。

      这首歌后来成了“失焦”每场演出的固定曲目。郗寻从没问过褚星沉词写的是谁。不是不好奇,是他觉得没必要问——有些东西,放在歌里比放在嘴上好听。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整个场馆安静了一瞬。吉他solo从郗寻指下流出来,暖调的旋律像傍晚的风一样铺开。卫惊蛰的键盘跟进,程岸用鼓刷轻扫着节奏,袁逐云的贝斯垫在低音区,闷闷的,像远处隐约的雷声。褚星沉闭着眼睛,等前奏走到最后一拍。开口。

      “晚风停在你的肩胛骨——”第一句就是原词。郗寻垂着眼皮,手指在指板上按部就班地走着。

      “琴弦的凹痕还留在指腹——”也是原词。台下有粉丝跟着小声唱,荧光棒跟着节奏左右摇晃。第一遍副歌平稳度过,褚星沉唱完最后一句,退后半步,把麦克风架让给乐器转场。郗寻的吉他solo接上来,八个小节的间奏。他低着头,注意力全在左手把位上,没看褚星沉。

      所以他没看到褚星沉在间奏里睁开了眼睛,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追光灯都还没来得及重新定位,他已经收回去了。然后他低下头,在间奏的掩护下悄悄笑了一下——那种被压得只剩嘴角弧度的笑,像是在打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赌。

      第二遍副歌。褚星沉往前迈了半步,握住麦克风架。这个动作郗寻太熟悉了——每次他要唱副歌的时候都会这样,整个人把重心交给麦克风架,声音就会比之前更用力一些。

      “你的手从琴颈滑到琴桥——”开头还是原词。郗寻的和弦按得很稳。

      然后。

      “你吉他弦的颤音——”褚星沉的音调往上翻了一个小三度。不是排练时的版本。他睁开了眼睛,目光越过麦克风架,落在郗寻按和弦的手上。“——震在我心上。”

      台下炸了。前排的尖叫声像被点燃的烟花,一层一层往外扩。中间靠右的区域有一群人举起了灯牌,晃得郗寻余光里一片白光。

      旁边,袁逐云整个人侧着身子站在贝斯手位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右手还假装很专业地拨着弦,但拨出来的音已经有点跑偏了。

      程岸面无表情地继续打鼓,鼓槌落下的力度比之前重了一点点——这是程岸表达“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方式。

      卫惊蛰低着脑袋弹键盘,耳朵尖红得跟舞台灯光无关。

      郗寻的手指在指板上顿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短到普通观众根本听不出来,短到只有他的队友和前排几个懂吉他的粉丝能捕捉到那个音符比正常慢了不到四分之一拍。然后他接上了,推弦、揉弦、下滑音,一气呵成,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在间奏里抬了一下眼。

      就一下。他看向褚星沉,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带着无奈的了然——你又来。褚星沉正从麦克风架上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然后褚星沉笑了一下,不是舞台上那种光芒万丈的笑,而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藏在麦克风架的阴影里,左边虎牙露出来半截,表情无辜得像个不小心打碎杯子的小孩。

      他的嘴型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郗寻看懂了。

      “没改什么。”

      前排的尖叫声又翻了一倍。那排灯牌被举得更高了,郗寻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褚星沉你写的是郗寻吧”,荧光粉的底色,加粗的黑字,字大得离谱。郗寻把视线移回指板,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群粉丝的眼睛是装了显微镜吗?然后他又骂了一句——骂的是自己,因为嘴角正在往上翘,按了两次都没按下去。

      台上没有人停下。演出还在继续。程岸的鼓点压着节奏推进,卫惊蛰的键盘铺了一层又一层的音墙。褚星沉唱完最后一句,退回到舞台中央的站位,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舞台人格还在线。但郗寻注意到,他往回走的时候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交叉了一下——一个很小很小的手势,小到只有站在吉他手位的人能看到。

      那是他们大学时约定的暗号。排练时谁状态不对,另一个人就做这个手势,意思是“我在”。

      郗寻看着那个手势,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把自己所有想骂人的话打包收进了胸腔最底下的角落。他按住下一个和弦,扫了一眼褚星沉的侧脸。算了。唱都唱了。回去再算账。

      演出结束是在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郗寻把吉他放进琴箱,合上锁扣。先收琴弦护理油,再拔连接线,最后用绒布擦一遍琴身——程序化,仪式化,和过去六年里每一次演出结束一样。演出后的疲惫感在肾上腺素褪去之后涌上来,他蹲在后台角落里,觉得肩膀像是被人卸了又装回去。

      化妆间比演出前安静了很多。袁逐云瘫在沙发上,贝斯靠在一边,鞋蹬掉了一只。程岸坐在他旁边,腰背还是直的,但眼皮已经半阖了,进入了那种“我还醒着但别跟我说话”的状态。卫惊蛰抱着键盘包缩在墙角,打了今晚不知道第几个嗝。

      “我跟你们说,”袁逐云盯着天花板,声音有气无力但嘴还是没停,“今晚第二首歌的时候我差点踩错效果器,幸好程岸的鼓把我拉回来了。”程岸没睁眼。“嗯。”“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不错。”“……算了。”

      褚星沉靠在化妆镜旁边,演出服还没换,黑色衬衫背后洇了一大片汗渍。他的妆有点花了,眼尾的暗色晕开一小块,看起来像是画眼线的人不小心手抖了一下。

      文姐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份综艺合同。厚厚一沓,封面上印着《乐队生存日记》的logo。“先别瘫,”她把合同拍在化妆桌上,“签字。”

      褚星沉看了一眼那沓纸,没动。“现在?”

      “对,现在。明天一早我要交过去,你们今晚签了,下周就开拍。”

      “签签签!”袁逐云从沙发上诈尸一样弹起来,“我要当综艺咖!我要火!我要让全国人民都知道程岸打鼓的时候会皱眉头——”“我没皱眉头。”“你皱了,你每次打快歌都皱。”“那是你贝斯进快了。”“我那叫情绪铺垫——”

      卫惊蛰站起来想去看合同,被地上的琴箱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他一只手撑住化妆桌,另一只手还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来的啤酒。酒液晃出来,洒在了合同的右下角。化妆间安静了一秒。他看着那块湿掉的纸,脸从正常颜色变成粉红色再变成深红色,全程只用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打了一个嗝。

      “文姐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文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块酒渍。“没事,干的也能用。”

      卫惊蛰看起来快哭了。袁逐云在后边笑得直不起腰。

      郗寻从角落里站起来,走过去拿起那份合同,直接翻到录制周期那一页。“三个月。”他念出声来。化妆间里安静下来,连袁逐云都不笑了。三个月,意味着接下来他们的排练、吃饭、演出,全都要暴露在镜头底下。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排练好的“营业”——这个节目最狠的地方就在这儿,它不让你演。

      郗寻皱着眉,脑子里已经在跑未来三个月的排练计划。哪些歌需要重新编曲,哪些新歌还没录demo,哪些配合还需要磨合——“那得把新歌提前练熟。”他把合同合上,放到桌上。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我陪你。”

      褚星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半米的位置。衬衫还是没换,脸上的妆还是花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然后歪了歪头,补了一句,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反正我晚上也没什么事。而且——”他看着郗寻,眨了眨眼,“我不陪你,你一个人练到半夜谁给你递水?”

      袁逐云瘫在沙发上,连头都没转过来,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又开始了。”语气毫无波澜,像是这句话他已经听了太多遍,多到连吐槽的力气都省了。

      郗寻回头看了褚星沉一眼。褚星沉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眼神很认真,嘴唇微微弯着,看起来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郗寻没说什么,把合同推到他面前。“先签字。”

      褚星沉低头签字的时候,郗寻走回角落继续收拾东西。他蹲下去把效果器收进包里,拉链拉上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他当然知道褚星沉那句“我陪你”后面跟着的是什么。不是“顺便”,不是“刚好”,是一个精心包装过的、听起来像是帮忙的邀请。这人从大一开始就这样——每次想做点什么,都要先铺一层“反正我也没事”的台阶,把真正的心思藏在台阶底下,让你踩上去的时候才意识到已经被他带到了他想让你去的地方。

      但褚星沉从来没说过更直白的话。从来不说“我喜欢你”,从来不说“我们在一起吧”。只是用各种各样的方式站在半米之外,递水、陪排练、改歌词,然后把所有的真心话包装成“顺便”、“刚好”、“反正我也没事”。

      郗寻拉上背包拉链,站起来。行吧。三个月,够你折腾的。

      庆功宴订在离场馆两条街的一家老火锅店。

      凌晨的街道已经很安静了。路灯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袁逐云走最前面,手插在口袋里,嘴从演出结束到现在没停过。卫惊蛰跟在他旁边,走着走着就开始紧张——他负责订位,但他忘了确认。

      “万一店关了——”“凌晨一点关门的是咖啡店,火锅店开到凌晨四点。”程岸走在最后,声音不大。“你怎么知道?”“看了。”“你看什么——”“你发地址的时候我顺手搜了营业时间。”袁逐云转过头,倒退着走在最前面:“程岸你真的,你这种人活着不累吗?”“不累。”“我不是在夸你。”

      火锅店确实开着。五个人在角落的圆桌坐下,锅底还没上来,袁逐云已经勾了一整排菜。程岸接过菜单,把他勾的菜挨个划掉了一半。“这个不新鲜。”“你怎么知道——”“看图片。”程岸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毛肚要鲜切的。鸭肠不要。脑花不要。袁逐云勾的那个牛肉不要,换嫩牛肉。”袁逐云瞪着他。服务员看向郗寻,像是在求助。郗寻摆了摆手:“听他的。吃火锅他是专业的。”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翻滚的香气混着花椒的麻味往上窜。卫惊蛰被呛得连打了三个喷嚏,然后接着打了三个嗝。袁逐云笑得筷子差点掉进锅里。郗寻坐在靠窗的位置,褚星沉坐在他右手边。

      涮毛肚这件事,郗寻从来不自己动手。第一片毛肚放进他碗里的时候,他还在跟袁逐云说新歌编曲的事,没抬头,夹起来吃了。第二片放进来的时候,他在喝啤酒,还是没抬头。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夹毛肚的人动作自然得像是筷子本来就该往那个碗里放,全程没说过一句“你尝尝”。

      袁逐云在褚星沉把第六片毛肚放过去的时候,把自己的碗也往那边推了一下。“我也要。”“自己涮。”“行。”袁逐云把碗收回去,表情写着“我就知道”。

      然后他转头看向卫惊蛰,把碗往键盘手面前一推。“小卫,给你云哥涮一片。”“啊?我?”“对,你。学学人家星沉,伺候人多积极。”

      褚星沉头也没抬,筷子在锅里捞了一下,语气温温和和的:“逐云哥,我也可以帮你涮。不过我不知道你喜欢吃几分熟的,涮老了不好吃,涮生了又怕你拉肚子——要不你还是自己来吧。”

      袁逐云噎住了。他看看褚星沉,又看看自己碗里空空如也,再看看郗寻碗里堆成小山的毛肚,最后把碗收回去,自己从锅里捞了一片。嚼了半天,对着空气感慨了一句:“我跟你们说,这年头,同一个乐队,同一个锅,待遇差距比贫富差距还大。”

      郗寻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毛肚,又看了一眼褚星沉碗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放。他伸手把碗里的一半分到了褚星沉碗里。“你也吃。”褚星沉低头看碗,没说话,用筷子夹了一片。咬了一口,嘴角弯了弯,像是那片毛肚比锅里其他所有的都好吃。

      袁逐云端起啤酒瓶,给每个人的杯子里倒满,举起来的时候差点碰到卫惊蛰的额头。“来!敬首站顺利!”

      五只玻璃杯碰到一起。

      “敬首站!”“首站顺利!”“——嗝。”卫惊蛰喝了一口,捂住嘴,“我不是故意的——”

      笑声在凌晨的火锅店里炸开。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窗外的街道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郗寻靠在椅背上,胃里是热腾腾的火锅和冰凉的啤酒混在一起的暖意。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褚星沉正低头吃那片被分过来的毛肚,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也是吃火锅。大学第一次演出结束,在排练室附近那家苍蝇馆子。五个人兜里凑不出两张整票,点了三盘菜一盘肉,锅底还是店家送的。演出只来了七个观众,其中两个是走错场的大爷大妈——大爷还在台下问大妈“这唱的啥”,大妈说“听不懂但挺响亮的”。

      那天他们五个人演完之后在空荡荡的舞台上躺成一排,对着天花板傻笑了半小时。褚星沉躺在他旁边,肩膀贴着肩膀,热得两个人都是一身汗,但谁也没有挪开。后来去吃饭,褚星沉也是这么坐在他旁边,把桌上唯一一盘毛肚一片一片往他碗里夹。那时候郗寻以为是新人对队长的客气,直到很多年后才发现——那个客气的人,其实对别人从来不怎么客气。

      六年过去了。从七个观众到万人场馆,从苍蝇馆子到巡演庆功宴。很多东西变了,但火锅还是火锅,五个人还是五个人,他碗里的毛肚也还是没断过。

      褚星沉放下筷子,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看过来。郗寻没躲。他举起啤酒杯,朝褚星沉的方向晃了晃。

      “谢了。毛肚。”

      褚星沉愣了一下。然后他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耳朵尖又红了。他低下头,把红透的耳朵藏在阴影里,伸手去锅里又捞了一片毛肚——然后那片毛肚又放进了郗寻碗里。

      “你刚才分给我一半,”他说,语气轻巧,眼睛没看郗寻,“那我再帮你涮一片。算扯平。”

      袁逐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这账你俩算了六年都没算清过。”

      郗寻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回桌上。心想。还是老样子。也难怪算不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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