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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枪口相对,攻心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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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姐的身体顺着灶台滑下去,瘫软在三合土上。
仰面朝天,发髻散了一半,头发盖住半张脸。
蒲扇不知什么时候掉在手边,扇面上沾了一小块黑炭灰。
江小白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喉咙里全是艾草和辣椒的焦灼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砂纸。
右脸颊被肘击的地方火辣辣地烧,颧骨鼓起一块青紫色的肿块,皮肤绷得发亮。
她抬手摸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指尖沾了层薄汗。
没管。
先探桂姐的鼻息——平稳。
再按颈侧脉搏——沉稳有力,只是深度昏迷。
江小白踉跄着爬起来,膝盖发软,往门口走。
年轻女佣还躺在通风处,胸口起伏比刚才大,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眼看就要醒了。
江小白弯腰揪住她的后领,往院子里拖。再回去拖桂姐。
两个人都不算重,可对饿了两天、挨了一肘、手臂满是血印的她来说,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时不时掠过黑雾。
她把两人挨个拖到院子中间的石板地上,离厨房飘出来的薄烟远些。
天已经彻底黑了,院墙上方露出一方深蓝的天,隐约嵌着几颗星。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没收的衣服,在晚风里轻轻晃。
她扯下两条粗麻绳,蹲下身,指尖在绳上翻飞。
八字结固定手腕,绳头穿过手铐结拉紧,预留两指空隙,锁死却不阻断血液循环。
脚踝同样绑好,最后用短绳把手腕脚踝连在一起,打成无法发力的四马攒蹄式。
检查两遍绳结——没松,也没勒进皮肉。
再扯两块干净布,叠成条塞进她们嘴里,不深不浅,封得住声音,堵不住气道。
探鼻息,听脉搏。
都活着。
年轻女佣的睫毛已经在颤,离苏醒最多两三分钟。
江小白直起腰,抬胳膊用袖子擦脸上的烟灰和泪。
袖子蹭过颧骨的肿块,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走到墙角水缸边,弯腰捡起那把滑落的南部十四式,掂了掂分量。
枪管沾了层薄炭灰,用袖子擦掉,退出弹匣看了眼——满的,七发,黄铜弹壳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推回弹匣,拉动套筒。
一颗子弹跳进枪膛,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然后她转过身,朝院子深处走去。
厨房方向,传来一声枪响。
尖锐,短促,像一根钢针扎进暮色里。
在老宅层层叠叠的屋檐间弹了两下,被厚实的院墙吞掉了尾音。
是南部十四式的声音——口径不大,枪声偏脆,不如步枪沉闷,可在寂静的傍晚,足够刺耳。
江小白站在后院竹篱笆边,手臂还保持着举枪的姿势。
枪口袅袅冒着最后一缕青烟,火药味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她把枪收回袖子,蹲下身,将还微微发烫的枪口在墙根裸露的青石上蹭了两下。
金属刮过粗砺石面,发出两声刺耳的轻响,枪管烤蓝被划出几道银白划痕,看着像用了很久的旧枪。
枪重新滑回袖管,她站起身,绕过竹篱笆拐角,朝那扇紧闭的小门走去。
竹篱笆入口,年轻守卫没离岗。
他站在对开的木门前,背抵门板,两脚分开与肩同宽,步枪枪托抵在右肩,枪口指向厨房方向。
呼吸有些粗重。
厨房里的惨叫他听见了,枪响他也听见了。惨叫之后是枪响,然后一切归于死寂,静得反常。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双脚却没挪半寸,食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外,枪口指向纹丝不动。
纪律不允许他离开这道门。
命令是守在这,除非组长回来,或是宅子被攻破,否则后背不能离开这扇门板。
不管厨房发生了什么,不管枪响意味着什么,守在这,就是命令。
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碎石地面上,沙沙的,不急不缓,完全没打算隐藏。
守卫猛然转身,枪口同时对准声音来源。
食指滑进扳机护圈,肩膀抵紧枪托,零点几秒内就完成了从警戒到瞄准的姿态转换。
江小白没停步。
就这么径直走向他,木屐底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走了千百遍的路。
围裙解掉了,袖口的酱油渍干成暗褐色硬块。
右颧骨的青紫肿块在暮色里像大片淤血。
可她脊背挺直,步伐匀净,眼里没有躲闪。
没有恐惧,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守卫的枪口对准江小白的胸口,距离不过三步。
食指只要再弯半寸,子弹就会贯穿她的胸腔,这个距离绝无打偏的可能。
江小白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站定。
然后从袖子里抽出手枪,举起,枪口对准他。
三步距离,两支枪,两个枪口。
两个人都不可能打偏,也都不可能躲开。
“我可以射杀你。”江小白声音不高,甚至很平静,可每个字都沉甸甸落在风里,像淬过霜的刀尖,不张扬,却锋利。
夜风掠过高墙,吹动她额前碎发,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枪口稳得像铸在地上。
“但你却不能伤我分毫,否则你小命难保。
你很清楚,这是为什么。”
守卫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不是变快,是变慢了。
刻意压制的、缓慢深长的呼吸,是受过训练的人面对意外时,本能的自我调节。
江小白顿了顿,留给他思考的时间,才接着往下说,声音压得更低,不像威胁,倒像知情人在透露一件他本该知道的事:
“你的同事们——包括你们周组长——都去宝禅寺办事处了。”
守卫的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蒋总裁下的死命令,要他们跟张少帅通话,跟陆司令说清楚。
南北统一谈得正紧,你们却绑架张少帅亲信的家眷。真闹大了,你觉得蒋总裁会怎么选?
很快,陆司令就会带兵来救我。”
江小白微微偏头,语气里添了一丝近乎惋惜的意味:
“到时候,上面只会把绑架家眷和副官的罪责,全推到你们头上。
说你们自作主张,甚至说你们受日本人收买,恶意破坏和谈。
你们这些弃子——百口莫辩。”
“百口莫辩”四个字说得极轻,像早已预见了结局,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怜悯。
没给他消化的时间,她又补了一句:“你们都会被枪毙。没人会保你们,其他人只会忙着撇清自己。”
守卫还是没说话。
可暮色里,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变化极细微,还是被江小白捕捉到了。
枪口依旧对着她,可那上面的重量,似乎变了。
江小白抓住这丝松动,声音再压一档,像忽然成了两人之间的秘密:
“我不想为难你。我只是想带张副官他们回去治伤。
你放我们走,我保证陆司令不追究你们的责任。这事到此为止。
你们顶多算看守不力,受点处分……至少,命保住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
枪口的距离从三步缩成了两步半。
动作很微妙——不是逼近威胁,是拉近了对话的距离,无声地把对峙,换成了谈判。
“只要你帮我这一次,”她的声音轻得近乎耳语,风卷着竹叶簌簌响,几乎盖过话音,
“我给你一笔钱。一千大洋。
一个月后,你去我娘家大嫂那里取。保证没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