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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湖畔摊白,一瞬擒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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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焱今天没穿中山装,换了身黑色便服西装。
衣领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
左手金属指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右手还保持着拨开柳条的姿势。
大半张脸隐在柳条阴影里,嘴角微微扬着。
他在笑。
江小白后背抵着树干,心跳砸得耳膜嗡嗡响。
但她没有退。
她盯着他的眼睛,眼中怒火熊熊燃烧,手指在腰侧攥紧了枪柄。
“王八蛋——春桃在哪儿?!”
江小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湖面上的野鸭都不叫了。
不是问他,是命令他。
周焱嘴角的笑意没有变,但他拨柳条的手指停了。
“春桃应该在她自己家里。”
江小白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撒谎!春桃根本不在家。她祖母也没有病——”
她往前逼了一步。
那把勃朗宁还掖在腰间,可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压不住的愤怒。
整整一下午,她把这份怒火压在胃里,跟那几口白饭一起硬咽下去。
现在它又翻上来了,烧得喉咙发紧。
“你们用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设局,骗她家里出事,把她拐走——”
她声音没拔高,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一群畜生。
我告诉你周焱,春桃最好没事——
她要是掉一根头发,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春桃真的回家了。”
周焱打断江小白。语气里没有争辩,没有防御,平平直直,像在陈述一个只要查证就能确认的事实。
“我的目的是让你过来单独见一面。目的达到了,没必要为难一个小姑娘。
你从督军府坐黄包车出来的时候,我就吩咐人把她送回去了。”
江小白没有接话。
她盯着他的脸——月光把他脸上每一条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眉骨的弧度,嘴角的走向,说话时不自觉微微眯起的左眼。
不像在撒谎。
也没有必要撒谎。她人已经如约到了。
她心里那股绷到极限的弦,松了一丝。
春桃应该平安无事。
可是她并不懊悔独自前来——她不能拿春桃的命冒一点风险。
一丝一毫都赌不起。
她稍微一想,就知道周焱肯定派了人一直监视自己。
甚至,他本人一直都跟着她。
她在大栅栏喝冷风,在火车站闻呛人的烟味,被流鼻涕的小孩往手里塞字条,又在这荒湖边对着空亭子傻等——
这一切,他全看在眼里。
他一路跟在她后面,看她从胡同折腾到火车站,再折腾到什刹海。
直等她站在柳树下,火气绷到临界点的前一秒,才慢条斯理拨开柳条,现出身来。
“你从一开始就在跟踪我?”
她没拔高声音。只有压成一句的低而紧的质问,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周焱收回拨柳条的手,垂在身侧,语气竟很平和:
“你走得比我预想的快。从正阳门到什刹海,黄包车也跑了不少时候。”
江小白没接话。
她从裤袋摸出那张皱得边角发毛的字条,指尖发力,重新揉成一团。
抬手,劈面朝他掷了过去。
纸团砸在他胸口,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周焱低头瞥了眼脚边的纸团,忽然又笑了。
不是嘴角微弯的淡笑,是从胸腔震出来的。
很低,很短,肩膀微微晃了一下。
江小白就站在那儿,目光冷冷地看着他,等他笑完。
周焱却收了笑意,他开口第一句,平直得像一把刀直直落下来:
“轻轻,你不应该沾赤党。”
“我没有加入他们。”江小白一脸冷静地回答。
“你同情他们。”
他打断她,声音里那层平和的壳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沉得发重的东西。
月光落在周焱脸上。
没有愤怒,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被漫长担忧熬剩下的疲惫。
他看江小白的的目光,就像看着一个明知会往悬崖走、却怎么也拦不住的人——
终于站在了崖边。
“你甚至已经在帮他们做事。”
周焱往前迈了一步,月光完完整整照在他脸上。
“我跟上司说,陆司令的五姨太,是我年少时的恋人,后来被督军强娶。
只有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申请调查你。”
周焱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念一份只给江小白听的判词:
“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把调查结果压下来——
连我老师戴先生,都没见过这些报告。
因为我看完就烧了!”
语调稳得没有波澜,可他眼里有东西在烧。
不是明晃晃的火,是灰烬底下没灭的炭。暗红的。
不冒烟,却能烫穿皮肉。
“可调查结果,还是让我心惊。”周焱的目光没从江小白脸上移开半分,
“轻轻,你已经走在悬崖边上了。
叶锦宁的事,两个笔名的事,你大概以为藏得很好。”
周焱俯身,凑到江小白耳边,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江砚声先生——或者,我该叫你知春先生?
你把大半稿费捐给赤党,前前后后,整整三万大洋。”
“三万大洋,够印多少传单,建多少联络站,养多少叶锦宁、张季良这样的骨干——
你比我清楚。”
周焱直起身,看着江小白逐渐发白的脸,继续说:
“你还说服陆沉云不搜捕赤党,借他的名义庇护叶锦宁,连张季良都是你保下来的。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有你的影子。”
江小白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知道的,太多了。
她的右手手指无声滑到腰间,握住那支被体温焐热的枪。
抽出来,举平。
枪口稳稳对准周焱。
掌心雷不大,托在手里却很稳。
枪口纹丝不动。
周焱低头扫了眼黑洞洞的枪口,又抬眼看江小白。
没退。
“真没想到,”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被印证后的涩意,
“有一天,你会拿枪对着我。”
“张副官在哪,要么现在说,要么跟我去司令部参谋部。”江小白一字一顿,枪口没偏半寸,
“我正经练过,枪法不算差。
至于你总想让我记起来的那些事——抱歉,我是真忘了。
连不能对你下手这件事,也忘了。”
周焱慢慢摊开手,像在投降。
“好,我告诉你。”他声音放得很轻,“张季良在——”
周焱一边报着地址,一边不着痕迹地往前逼了一步。
江小白的枪口始终锁着他。
可他走得太静了,静得像根本不在意那把枪。
像他早算准了她会拔枪,也算准了她不会真的扣扳机。
她手指刚要扣下扳机,触到那片冰凉的金属——
周焱已经抢到了身前。一只手扣住江小白的手腕,力道又准又狠。江小白手指被震得条件反射一松,扳机脱了手。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干净利落劈在她后颈上。
精准,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江小白没感觉到疼,只听见后脑勺一声闷响,随即酸麻顺着脊椎窜遍全身。
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倒了下去。
最后残存的知觉里,是周焱伸臂接住了她。
金属指套凉得刺骨,他的胸口,却是烫的。
府里发现江小白不见,是掌灯时分。
每周三、周六全家同吃晚饭,今天正好是周六。
菜已经上齐,青花瓷碟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各房人都到了,唯独南边那张梨花木椅空着——
那是江小白的位置。
每人面前那盅花胶鸡汤,袅袅的热气散得一干二净,凉透了。
老太太用银箸拨了拨碗里的莲子,抬眼看向黄妈:
“去偏院看看,怎么还不来。”
黄妈应声去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脚步慌慌张张折回来,脸上半点血色都没了。
“老夫人!偏院没人应门,我推开门看,屋里黑着灯,五姨太不在,春桃也不在!”
花厅里霎时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窗外蝉鸣聒噪得像锯木头。
一声接一声,锯得人心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