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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辗转赴约,湖畔终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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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妈回来的时候,已临近中午。
王妈把午饭照常端了来——胡萝卜炖牛肉,海米炒青菜,葱烧海参,野菜丁腌萝卜,一碗冬瓜丸子汤,一碗精白米饭。
菜色很丰富。
江小白看了一眼,没有胃口。
她还是端起碗,夹了两筷子菜,嚼蜡一样慢慢地嚼,把那几口饭硬咽了下去。
喉头滚了一下,像吞一块石头。
然后她放下筷子,叫王妈顺道收走了碗碟。
王妈看着江小白,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
终于什么都没说,端着托盘默默出去了。
江小白坐着等了半小时。
十二点半,正是午休的时辰,府里人走动最少。
回廊上没了脚步声,院里只有枣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她开始行动。
先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个包袱。
这是当初带着春桃跑路时,身上乔装的一整套衣裤鞋子。
被司令抓回府后,这些衣物换下来,被春桃洗干净压箱底收了起来——
说是留个纪念。
江小白抖开靛蓝粗布褂子,配黑布裤,黑布鞋,换上。
裤脚用同色布带扎紧——是城里寻常姑娘最常见的打扮,扔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
发髻拆了,编一根粗辫子垂在背后,发梢用旧红头绳草草扎住。
那把勃朗宁贴身掖在腰间,宽布带束得紧实,粗布褂子一罩,半点轮廓都看不出来。
对着镜子缓缓转了半圈,没有纰漏——
一个普通的、灰扑扑的姑娘。
确认稳妥,她才动身。
不走正门,也不走后门。
正门有卫兵,后门人多眼杂。
江小白沿着墙根摸到后花园假山,觑着四下无人,踩着太湖石缝往上攀。
上次翻墙垫脚的石头还在,被杂草掩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嘶了一声,手上没停,三两下攀上墙头。
骑在墙顶往外看。
墙外是条死胡同,窄得只容一人过。
尽头堆着半车碎砖破箩筐,是隔壁人家剩的废料。
上次江小白就是从这儿翻进来,被陆沉云抓了个正着。
这回翻出去,石头还在,青苔更厚了。
她扶着墙头慢慢往下探,脚尖踩稳垫脚石。
手一松,稳稳落在地上。
连脚都没崴。
江小白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刚要走,巷口忽然传来军靴声和说话声。
一队巡逻卫兵正经过,步子齐整,枪托磕在皮带上闷响。
江小白往后一退,侧身闪进碎砖堆后面,蹲下来把辫子往身后一甩,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在巷口顿了顿。
一个粗嗓门卫兵往里头探了探头:“这堆破烂怎么还没清,上回就说了。”
另一个催他快走:“连个鬼影都没有,赶紧巡完换岗。”
先前那个又扫了一眼杂物堆,目光从破箩筐上掠过去,没停。
军靴声渐渐远了,拐过街角,听不见了。
江小白探出头,胡同里空荡荡的。
她摘了辫梢上的碎叶,贴着墙根溜出巷口,往大门反方向疾走了大半条街。
转过街角抬腕看表——一点半。
她站在路边招手叫黄包车。
车夫小跑过来,打量她两眼,眼神里透着狐疑。
江小白没等他开口,直接跨上车,摸出两块银元塞过去:
“去大栅栏胡同口,双倍车钱,急事。”
车夫捏着银元,把话全咽了回去,吆喝一声“坐稳了”,拉起车跑得飞快。
到了大栅栏胡同口,整条街空空荡荡,只有墙根蜷着个乞丐。
裹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棉袄,面前搁只豁口粗碗。
她走过去弯腰:“劳驾,跟您打听个人。”
乞丐懒洋洋抬眼,上下扫她一遍,慢吞吞开口:
“姑娘甭打听了。
有位先生留了话,让您去正阳门火车站,第三候车室等着。”
江小白直起腰。
那位先生。
留了话。
好得很,把她当猴耍。
她深吸一口气,把踹碗的冲动压了下去。
火车站人多眼杂,干特务的都爱往人堆里钻,她懂。
没多话,转身到街口再叫了辆车,直奔正阳门。
第三候车室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烟味、汗酸味、煤烟味搅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长椅上横七竖八坐满了扛铺盖的旅客,地上蹲着等夜车的庄稼人,角落里妇人抱着孩子打盹,小孩脸上糊着鼻涕和饼干渣。
江小白贴着墙根找了个空位坐下,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每张脸。
没有周焱。
等了约莫一刻钟,一个卖香烟的赤脚小男孩蹭过来,二话不说往她手心塞了张字条,转身就扎进人堆,眨眼没了影。
她展开字条,只有一行地址——
什刹海后海,湖边旧亭子。
字条被她攥得发皱,硬得像块石头。
江小白现在不想踹碗了,想踹人。
可张季良还在他手里。
春桃还在他手里。
她揉了揉被硬板凳硌得生疼的腰,站起来,走出车站再叫了一辆车。
赶到什刹海后海时,天已经全黑了。
端午过后的月亮瘦瘦的,像一弯旧银悬在湖面,风裹着水草淡淡的腥气吹过来。
湖边那座旧亭子她认得,亭边有棵歪脖子柳树。
柳条垂到水面,夏天知了能吵翻天。
江小白走到歪脖子柳树下,站定。
没有人。
亭子里空荡荡的,石桌上散着几片枯荷叶。
湖面远处传来野鸭叫,一声接一声,像是被什么惊着了。
江小白伸手按住腰侧,握住了勃朗宁冰凉的枪柄。
她的耐心耗得差不多了。
从大栅栏支到火车站,从火车站支到什刹海,坐了一下午黄包车,尾椎骨还在隐隐作痛,腰里别着满膛的枪——
周焱要是现在从树后面走出来,她都不确定自己是先拔枪,还是先骂人。
湖面又传来一声野鸭叫,比刚才更急。
柳条从她肩头轻轻拂过。
她猛地侧头。
不是风。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她肩上的柳条,动作慢得离谱,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江小白浑身汗毛倒竖。
她猛地转身,往后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树干上。
周焱就站在她面前。
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