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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清晓赴前程 月光从窗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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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得像一层霜,正好落在陆沉云脸上。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每一寸都像刀裁出来的。
江小白盯着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太帅了,真舍不得。舍不得离开,更舍不得将来听到他可能的死讯。
他要是只属于我一个人,我就不走了。
她无声对陆沉云说:放心,将来时候到了,我一定写信给你。
江小白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悬在陆沉云的鼻梁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没敢落下去。
就只是想摸一下。
“摸够了没有。”
江小白浑身猛地一抖,手指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来,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陆沉云没睁开眼,只是顺势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压在她的头顶上。
胸腔里的震动先于话语传来,低哑得像砂纸磨过。
“《射雕》里郭靖回蒙古那段——你说他为什么不留在草原?”
江小白靠在他的胸口,心跳还没平复。
陆沉云今晚身上的气味很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干燥的皂角香,是一种更沉的、带着体温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她不敢深想那是什么。定了定神,才开口。
“因为大宋有他的根。根在哪里,人就在哪里。不是草原不够好,是他不属于那儿。”
陆沉云没说话。他的呼吸匀净绵长,像是又睡着了。
江小白等了许久,等到确认他不会再追问,才把脸轻轻埋进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四月初六。天不亮陆沉云就去巡视军营了,为期三天,不会回家。
江小白把偏院的东西收了一遍。稿子早提前寄走了,炕洞里藏的银票,缝进了春桃贴身小衣的夹层。
自己的衣裳只留两身换洗的,其余全叠好留在柜子里,像在说——我只是出趟门。
她在院里各处看了一圈,没什么特别放不下的,除了老太太给的那匣子首饰。
拿起红宝石银簪,又放下;拿起翡翠镯子,又放下。最后只拣了一对珍珠耳坠,揣进怀里。
其余的连匣子盖好,搁在老太太从前送她衣裳的旧漆盒子上。谁爱拿谁拿。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春桃站在门口,还是平日打扮,什么都没带。按计划,她们空手出府,行李昨晚就送出去了。
两人目光在昏暗中碰了一下,春桃轻轻点了点头。
江小白回头看了眼住了大半年的偏院。炕上被褥叠得齐整,妆台上的铜镜空落落对着窗户,窗纸上的破洞早被春桃用米汤糊了新纸。
她没再多看。昨晚被司令吓得够呛,现在只想赶紧开溜。
吹灭煤油灯,拉上了门。
天色将明未明。胡同里漫着青灰色的晨雾,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悄无声息。
江小白带着春桃穿过回廊,刚到二门,就被董淑拦住了。
她今日出门的托辞,是去城外白云观,替老太太求一道平安符。
老太太近来迷上个云游道士,那道士隔三差五来请安,专拣中听的说,一口咬定府上福星高照,只欠去观里还场愿,才算功德圆满。
江小白心里明镜似的,这借口漏洞百出。换平日她断断不会用,可偏生老太太把道士的话奉若金科玉律,反倒给了她最稳妥的由头。
她还跟董淑说,要瞒着老太太,悄悄给她个惊喜。
董淑像一夜没睡。身上靛青褂子还是昨晚那件,皱巴巴的,头发只松松绾了个髻,眼下泛着青。
她往江小白手里塞了一小包桂花糕,又往春桃手里塞了两个热乎的煮鸡蛋。
叮嘱:“城外风大,早去早回。”
说话时眼睛死死盯着江小白,欲言又止。手却攥着春桃的手腕,攥得很紧,春桃疼得往后缩了一下。
江小白应了一声。
没敢看她的眼睛。
按规矩,女眷出门上香,府里派了两个兵护送。马车天不亮就套好了,车帘上绣着督军府的徽记。
车过城门,守城的兵瞅了眼徽记就放行了,连帘子都没掀。
江小白坐在车厢里,听着马蹄铁敲在石板路上的声响,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
两个兵,一辆马车,安全是安全,可多一双眼睛,脱身就多一分风险。
马车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白云观。观门前松柏蓊郁,山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
晨钟声从殿内隐隐传来,敲得人心尖发颤。
江小白下了车,对两个兵说,老太太交代要诵一整日平安经,让他们酉时再来接。
两个兵面面相觑片刻,没敢违拗,赶着马车走了。
江小白没进大殿。
等马车消失在盘山道转角,立刻领着春桃从侧门出去,穿过一片松柏林,拐进山脚下低矮民居间的窄巷。
巷子尽头是江大奶奶的住处。
一间半塌了院墙的旧砖房,门板黑漆剥落得厉害,门楣上的春联褪成了灰白色。
她没敲门,推门就进。
江大奶奶已经在屋里等了。
脚边搁着两个粗布包袱,鼓鼓囊囊塞满旧棉絮,看着像逃难的铺盖卷。
她什么也没问,只把包袱递过来,又从柜子里摸出个油纸包,塞进春桃手里。
江小白和春桃在屋里换好了出城的粗布衣裳。原先的绸缎衣裙团成一团,塞进了灶膛。
江小白对着灶台上方巴掌大的破镜子,把头发拆开编了条独辫,辫梢扎上蓝布条。
春桃也拆了双丫髻,改梳成一条大辫子。
两人对视一眼。
镜子里的人明明是自己,却好像已经过上了另一种人生。
江小白从怀里摸出二十块银元,塞进嫂子手里。
“嫂子,这些钱你收着,等我到上海安顿好,再给你寄。”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有件事你得答应我——
无论如何,别去求司令把大哥放出来。”
江大奶奶攥着银元,嘴唇翕动了一下。
“大哥在里面比在外面好。等过个一年半载,尘埃落定了——”
她没把“五姨太对外称病故”说出口,只握了握嫂子的手。
“到时候我再想法子接你们。”
江大奶奶没应声。
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银元,指节都泛了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江小白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听见嫂子在身后唤她。
她回头看去——江大奶奶站在灶台边,怀里抱着小女儿,大的那个扯着她衣角,怯生生藏在腿后。
江小白没招手,也没哭。只把那个油纸包,又往春桃手里推了推。
低声说:“饼凉了,路上垫垫。”
原先定好的行程,是从城内车站直接搭津浦线去天津。
可近来城内盘查一日严过一日,为了万全,江小白和春桃临时改了主意:
先出城,换乘骡车往天津走,绕到城郊小站再搭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