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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危途归暖,棋尽空局 ...

  •   林秀行的人没动,特务们没敢出声,连端着刺刀的宪兵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没人敢拦陆沉云。
      陆沉云走到江小白面前,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整个人扣进了怀里。
      一只手箍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按在她脑后,将她的脸牢牢按在自己肩窝里。

      衬衫料子薄,她额上的冷汗、脸上的血污转眼就洇湿了领口。

      他察觉到了,按在她后脑的手又紧了半分——

      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藏进这件白衬衫里。
      不让旁人看她狼狈的样子,也不让她看眼前的刀光剑影。

      下一秒,陆沉云俯身将江小白抱了起来。是带着点蛮横力道的、把人从险境里捞出来的姿势,一只手锁着她的背,一只手托着膝弯,直接将人从地上带了起来。

      脚尖离地的瞬间,江小白脑子里绷紧了好几天的那根弦,猛地一下就断了。

      她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脑袋靠在他肩上,鼻尖蹭到领口松开的铜扣,凉的。

      她死死攥着他后颈的衣料,手背上的血口子被挣开,渗出新的血珠。

      她没哭,可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六月的夜风都带着热意,这是终于不用再硬撑的松弛,是劫后余生的发软。

      陆沉云的手臂箍得很紧,勒得江小白骨头发疼。
      她没有吭声,反而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

      嘴唇擦过他的衣领,在他耳后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来。

      卡车车厢里伸出几双手臂,小心接住张季良的肩膀,连带着两个护兵一起架了上去。

      宪兵曹长的脸彻底沉下来,他往前跨一步,厉声指责:“这里是大日本帝国驻屯军警备区。陆司令带武装人员擅闯,是要挑起战端吗?”

      陆沉云没有理他,先把江小白轻放进车厢,才转过身来。

      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一颗一颗扣好袖扣。

      一颗,再一颗,动作慢得像在做什么顶要紧的事,全没把眼前的刺刀和枪口放在眼里。

      扣完最后一颗袖扣,陆沉云抬眼看向那矮小的曹长,声音不算大,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沉得发闷:
      “我来接我的夫人和副官。多带几个人,有问题?”

      他顿了半拍,目光扫过那一排寒光凛凛的刺刀,扫过墙根躲着的特务,最后落在街角挂着驻屯军标识的灯杆上,语气冷了下去:

      “还是说,你们想先开这第一枪?大帅的账,我们还没算。”

      没人说话。整条街静得只剩卡车引擎的低鸣,风卷着槐树叶擦过地面,沙沙的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陆沉云转身上了卡车,抬手挂上后挡板的铁链,铁链撞在铁钩上,“当啷”一声脆响,他抬手重重拍了两下车厢板。
      卡车缓缓调头,轮胎碾过碎石路,载着满车的人,载着一触即发的硝烟,扬长而去。

      只留下满街僵直的宪兵、脸色铁青的特务,和一地被震落的槐树叶。

      宝禅寺旁的灰砖小楼,是南京驻燕京的办事处。
      门口挂着“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白底黑字牌,漆面亮得扎眼,倒不像个常设机构,更像临时搭起的戏台。

      镇北军的人早把楼围了,不是明火执仗的围,街口、巷尾、对面茶楼的二楼雅座,全是散着的便衣。
      整条街静得反常,风卷着槐树叶擦过地面,都比人声清楚。
      但凡有点眼力的,站半分钟就能闻见空气里绷着的火药味。
      楼里挤着百来号统计局办事员,三三两两散在门厅走廊,有人靠墙抽烟,有人蹲在楼梯口擦枪,烟圈绕着枪管转,没一个人说话。
      楼外镇北军有二三百人,堵死了前后巷口,枪都压在衣襟下。

      只差一星火星,就能炸出一场小规模冲突。

      从六点等到八点半,茶换了三轮。

      头一轮是明前龙井,第二轮换了碧螺春,到第三轮,勤务员干脆拎来两只大暖壶往桌上一墩,撂下一句“诸位自便”,转身就走。

      二楼大会议室里,长桌两边坐得满满当当。

      北边是密查组二十多号骨干,周焱坐主位,老郑挨着他右手边。
      老郑靠在椅背上,胳膊抱在胸前,隔几分钟就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
      身后的干部们更沉不住气,有人帽子摘了戴、戴了摘,有人把火柴盒在桌上立起又推倒,反反复复。

      南边坐的是镇北军参谋长王怀安,带着十几个中级校官。
      校官们坐得笔挺,肩并肩,帽檐齐得像用线拉过,脸上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冷肃。
      王怀安居中坐着,面前的茶早凉透了,他端起来抿一口,又轻轻放下,脸上始终挂着笑。
      那笑的弧度,像用尺子量出来的,半分不差。

      周焱没碰茶。
      左手搁在桌上,食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桌面。不是烦躁,是压着的劲儿在找出口。
      皮革指套叩着木桌,发出闷沉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他没看任何人,目光钉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树冠浓绿,被晚风掀得轻轻晃。

      他看了很久,久到老郑在旁边嘟囔了句什么,他都没听见。

      江家老宅东南角,也有这么一棵槐树。
      十三岁那年他爬上去过,她才十岁,站在树下仰着脸,两手兜着手绢做的布袋。槐花开得像碎雪,一串一串垂下来,他骑在树杈上往下扔,她总接不准,落得满身都是。
      她笑着跺脚,说你别乱扔,掉地上回去阿婆要骂我偷懒。
      他说你把布袋撑开,我扔准些。那年的槐花甜得发腻,连风里都是香的。

      现在窗外这棵,花早谢了,只剩满树沉得发闷的绿。

      门猛地被推开。

      不是陆沉云。穿中山装的望风人快步冲进来,领口松了一颗,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他俯到周焱耳边,嘴唇几乎贴住他的耳廓,压着声音飞快说了几句。

      周焱没动。左手还在桌上,敲着的食指,忽然停了一拍。

      下一秒,他端起面前那杯凉茶,凑到唇边,没喝,又稳稳放了回去。
      杯底磕在木桌上,一声脆响,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静了。

      “我们中计了。”

      周焱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和自己不相干的公文,
      “陆沉云好手段——借少帅的名义把我们拖在这儿,自己带人闯了日本使馆区。张季良,被救走了。”

      他顿了顿,指尖又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像一声叹息。

      “还有我的——青梅。”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轻,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王怀安这时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收了,神态反倒比刚才更客气。
      他朝周焱略一点头,语气四平八稳:
      “五姨太和张副官绝非赤色分子,贵方怕是抓错了人。
      人既然已经平安,这事不如就此揭过。”
      说完,带着一众校官转身就走。

      门没关严,走廊里军靴踩过木地板的声响。
      一步步远了,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楼下三百镇北军撤得更快,没片刻工夫,街面上就空了,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屋子里剩下二十多个密查组的人,全僵在座位上,没一个动弹。

      空气像灌了铅,沉甸甸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有人攥着帽子,指节捏得发白;有人盯着一排凉透的茶杯,嘴唇抿成了直线;还有人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嗡嗡转的白炽灯,半天不眨一下眼。

      守了整整两个半钟头,熬了三轮凉茶,最后等来的——
      是对方客客气气一句“人救走了”。

      像一拳狠狠砸在棉花上。

      连个响都没捞着,反倒把自己的力气卸得一干二净。

      周焱站了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捞起来搭在臂弯,左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散了。”

      众人这才动起来,椅子腿刮着地板,拉出一片刺耳的杂音。

      有人低声骂了句脏话,有人把火柴盒狠狠摔在桌上,摔完又捡起来塞回口袋。

      脚步声沉甸甸地涌向门口,没人说话。

      楼下的办事员得了令,也三三两两往外走,零碎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低语散在走廊里……
      没一会儿,整栋楼就空了。

      会议室里只剩周焱和老郑两个人。

      门半敞着,走廊的灯光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冷光。

      老郑一把推开椅子,站起来在屋里兜了两圈,皮鞋底碾得地板嘎吱响。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扫了一眼——

      街上空空荡荡,镇北军撤得干干净净,只剩路灯投下几圈昏黄的光。

      他甩手把窗帘摔回去,两步走回桌前,两手撑着桌沿,俯身盯着周焱:
      “张季良这回回了陆府,再想抓就难了。

      还有你那个青梅——”

      他顿了顿,本想斟酌措辞,末了还是懒得绕弯,

      “我看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要不是她,张季良能跑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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