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初醒》夏沛宁2025

28、第二十七章 梦魇与归宿 客厅里只有

　　客厅里只有一盏微弱的暖黄落地灯，草本精油的香气在极近的距离间静静流动。
　　面对郑琳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敏锐眼睛，周皓辰心跳漏了一拍，本能地反手将手机屏幕朝下，往沙发旁边的椅面上一盖。
　　郑琳见状，立刻斜起眼睛盯着他，一脸「被我抓到做坏事了吧」的表情，双手环抱在胸前：「你为什么这几天都那么晚睡？每天都是我先做到睡着，你还没睡。」
　　她微微蹙眉，脑袋瓜子转得飞快，突然自己想到什么似的低呼出声：「你该不会……又失眠了吧？最近变严重了吗？」
　　周皓辰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担忧，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来不及回答，郑琳就已经闷着头开始认真想对策。
　　「那怎么办啊……」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抬起头看着他：「还是…要我陪你睡吗？」
　　话一出口，空气安静了两秒。
　　郑琳猛地反应过来这话的歧义，脸颊瞬间泛红，赶紧摆手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我陪你去你房间，在旁边看着你睡？有用吗？」
　　周皓辰看着她慌乱解释的模样，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压抑的温柔。他轻声开口：「有用吧。」
　　「那走吧， 好晚了。」郑琳暗自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很自然地伸手拉住周皓辰的手腕，拉着他往主卧室走去。

　　进了房间，郑琳将他推到床边，像个尽责的护工似的拍了拍枕头：「自己盖好被子。」
　　说完，她便自顾自地走到床榻旁那张单人沙发椅坐下，双手托着下巴，准备看着周皓辰入睡。乐乐也一路当个称职的小卫兵，乖巧地跟到她脚边，甩了甩尾巴跟着趴了下来。
　　周皓辰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缩在沙发椅上的单薄身影与脚边那一小团白色的毛球，眉头微微皱起：「妳……要不要躺到床上来……看我睡？比较舒服。」
　　郑琳一听，眼神立刻警惕起来，怒视着他。
　　「我不会对妳怎么样，只是觉得这样妳比较舒服。」周皓辰无奈地笑了一声，看着她那副防备的姿态，脑中灵光一闪，故意放轻了声音说道：「而且……妳不是说，我们前世是夫妻吗？躺在同一张床上应该还好吧？」
　　这句话正中红心。郑琳张了张嘴，有些被自己的逻辑说服了，但身子还是僵在原地。
　　「放心，我真的累了，不会对妳怎么样的。」周皓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疲惫与恳求：「我只是……想睡觉了。」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沙发椅旁、那只正仰着小脑袋忠心耿耿守在郑琳脚边的白色小身影身上。周皓辰眼底闪过一丝温和，故意看着那小家伙说道：「乐乐也一起过来睡。」说罢，随手拍了拍旁边的床铺。
　　郑琳脚边那团白色毛球像是听懂了特赦令一般，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兴奋地「呼噜」一声，直接轻巧地跳上了床榻，踩着小碎步就往床中央拱。
　　「不行——」郑琳慢了一拍，根本来不及拦。
　　周皓辰无奈地轻笑一声，顺手在乐乐的小脑袋上揉了一把，那画面温柔得有些不可思议。郑琳看着他眼底泛青的黑眼圈，还有已经在床上安家落户的乐乐，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她心软了，轻声问：「所以，真的有用吗？你是在外面都睡不好吗？」
　　周皓辰诚实地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
　　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挪动脚步，有些别扭地躺到了周皓辰的身边，两人之间横着乐乐，隔出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周皓辰一把将被子的一半盖在郑琳身上。乐乐被这突然落下来的棉被一罩，顿时嫌热地扭了扭小屁股。它从暖和的被窝里哼唧着爬了出来，一路踩着小碎步，最后乖巧地在郑琳的脚边重新盘成了一个白色的小毛球。
　　中间的屏障没了。郑琳身子一僵，这下连动都不敢动了，只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身侧的周皓辰。
　　周皓辰这才满意地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蜂蜡与草本香气，长期盘踞在脑海中的紧绷仿佛被抚平了。他在极度的心安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郑琳侧着头，看着身边这个在白天撑起一整家公司、此刻却温驯得像个孩子的男人，看着看着，也跟着睡着了。

　　后半夜，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周皓辰陷入了一场铺天盖地的梦境中。
　　梦里没有具体的形体，只有漫天翻涌、近乎刺目的正红色。那红色极其温热、极其圆满，耳边仿佛有什么人在欢笑，胸口满溢着一种快要将灵魂融化的甜蜜。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抓紧那一抹在红色迷雾中隐约浮现的衣角。
　　然而，下一秒，画面毫无预警地撕裂。
　　那抹温热的红色瞬间被抽干，世界猝然坠入无边无际的惨白。冰冷的风暴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原本的甜蜜在刹那间化作穿心的剧痛。他发现自己正跌坐在冷硬的废墟之中，双手死死地抱着一具正在不断流逝温度的身躯。
　　大片大片的血迹，正顺着那件刺眼的白衣急速蔓延，像是一道道收不回来的血色丝线，将两人的世界再度染成一片绝望的猩红。
　　他歇斯底里地慌乱着，试图用双手去捂住那抹不断扩大的血色，可无论他怎么努力，指缝间只有黏稠的冰冷。时空在疯狂拉扯，无数个破碎的声音在黑暗中重叠、回响，像是在呼唤着一个藏在灵魂最深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名字。
　　不要走……回来……
　　可怀里那具唯一的依赖，却在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无数道冰冷的流光，在他的指缝间彻底散落。
　　「不要……！」
　　现实中，躺在床上的周皓辰双手死死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他的呼吸变得极度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冷汗，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与窒息感中。
　　剧烈的动静惊醒了身旁的郑琳。
　　她揉了揉眼睛，一侧头就看见周皓辰痛苦挣扎的模样。郑琳心头一紧，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凑上前去。她伸出双手，牢牢地握住周皓辰那双冰冷且颤抖的拳头，另一只手温柔地拍抚着他的肩膀，试图安抚他。
　　周皓辰的眼睑剧烈颤动，在虚实之间，他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力道。
　　他并没有完全睁开眼，灵魂仿佛还卡在那个若凝消失的废墟里。那股失去挚爱的恐惧击碎了他所有的防线，他凭着本能猛地伸出双臂，一把将眼前的郑琳死死地扣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不要走……」周皓辰的声音极轻、极小声，沙哑得像是带着哭腔的梦话，反覆呢喃着：「求妳……不要离开我……」
　　郑琳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这不是通灵的感应，也不是前世的记忆碎片。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实的晴朗夜空下，亲耳听见这个男人灵魂最深处、最脆弱的恐惧。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郑琳什么都没有多问，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缓缓伸出双手，回抱住这个在梦魇中颤抖的男人，右手一下又一下、极具耐心地轻轻拍着他汗湿的后背。
　　「我在。」
　　只有两个字，在寂静的深夜里，平静而温暖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