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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比赛结束以后 你尊重了我 ...
颁奖仪式结束后,幸村没能自己走出会场。他坚持站到最后一个流程结束,等工作人员将奖杯、证书与所有比赛文件交接完毕,才在转身时彻底失去右腿的支撑。真田始终站在他身侧,几乎在身体下坠的同一瞬间伸手接住。幸村没有摔倒,也没有再次尝试站直,只短暂闭上眼,将大部分重量交给了真田。
比赛已经结束。
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他能够独立走完这段路。
医疗人员早已在场边准备好轮椅。幸村坐下以后,右手仍然无法停止颤抖,五根手指保持着握拍后的弯曲状态,过了很久也没有完全放松。他的意识清醒,能够回答姓名、日期与比赛结果,也知道亚军奖杯此刻正由真田抱在怀里。
医生问他哪里不舒服。
幸村沉默了几秒。
“全部。”
这是他从手术后开始,第一次没有把疼痛压缩成一个足以继续的数字。
他被直接送回医院。车辆驶离会场时,立海大众人站在选手通道外,没有跟上去。医院不可能允许所有人同时陪同,幸村的母亲已经随车离开,真田则在幸村要求下留在会场处理队伍事务。
切原仍然红着眼睛,直到车辆完全消失,他才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转向真田。
“部长会不会——”
后半句话无法说出口。
真田抱着亚军奖杯,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他没有用“不会有事”安慰切原,因为在检查结果出现以前,没有人有资格作出这种保证。
“先回学校。”他说,“等待医院通知。”
声音仍然稳定。只有距离最近的柳看见,他握住奖杯底座的手指已经完全失去血色。
当天夜里,幸村重新住进了原来的病房。所有复健活动被立即停止。医院重新检查了神经传导、肌肉反应与四肢感觉,又进行了一系列影像与血液检测,确认高强度运动是否导致新的神经损伤。
比赛中出现的右腿失力、手指麻木、握力下降与持续疼痛,并没有在休息后立刻消失。回到病房以后,他甚至无法独立从轮椅移动到床上。护士与治疗师一同将他扶起时,双腿没有提供任何足以完成转移的力量。
幸村没有反抗。
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
躺下以后,原本被比赛强行压住的疼痛变得更加清楚。右腿肌肉不断痉挛,手腕与前臂像仍然在承受远山和越前那些沉重回球的冲击,腰背则因为整场比赛中反复维持平衡而无法真正放松。
医生使用了止痛与缓解痉挛的药物。
幸村很快睡着。
这一觉持续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期间护士反复检查他的神经反应与意识状态,他偶尔会短暂醒来,却没有真正记住任何过程。梦里仍然是全国决赛的最后一球。两颗被分开的网球从左右两侧落下,他知道应该向哪里移动,双腿却始终停在原地。
再次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病房里很安静。窗帘拉开一半,阳光落在床边。幸村试着活动右手,手指能够移动,却像隔着一层迟钝的阻力。右腿仍然沉重,脚趾对指令的反应比比赛以前慢了许多。
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才按下呼叫铃。
医生带着最新检查结果进来。
“没有发现新的不可逆神经损伤。”
幸村一直没有明显变化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瞬。
“也没有新的病变?”
“目前没有。你现在的症状主要来自严重过度负荷、肌肉与神经疲劳,以及原本尚未完全恢复的功能在极限使用后出现的暂时性恶化。身体需要时间重新稳定。”
“多久?”
“现在不讨论多久。”
这个回答让幸村重新皱起眉。
医生把检查结果放到床边,“你很幸运。用术后一个月的身体完成那种强度的比赛,没有留下新的永久损伤,已经是极其幸运的结果。接下来几天停止全部复健,不进行站立、力量训练。先休息。”
“完全休息?”
“完全休息。”
“之后呢?”
“等症状恢复到安全范围,再从低强度复健重新开始。不是接着比赛前的进度。你可能需要先重新评估最基础的站立与行走。”
幸村看向窗外。他当然知道,高负荷使用身体可能带来倒退。真正听见需要重新评估基础动作时,心里仍然产生了一种难以忽略的空白。
一个月的复健没有消失。他已经证明自己能够重新走进球场,也确实打完了一场全国决赛。可身体不会因为他完成过一次,便永远保留相同能力。
“可以恢复到比赛前的状态吗?”他问。
医生没有立即给出绝对保证。
“现有检查没有显示不可逆恶化。只要充分休息,再按照身体情况恢复复健,我们认为重新回到比赛前功能水平的可能性很高。”
“只是可能性?”
“幸村,你的疾病本来就没有人能够给出百分之百的时间表。”
“明白了。”他说。
医生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幸村躺在床上,第一次真正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不看录像。不制定复健计划。也不在脑中重复任何球路。他只是听着窗外经过的车辆声,感受右腿深处尚未消失的钝痛。比赛已经结束,立海大输了,身体也重新回到需要被医院接管的状态。
然而,他并没有再次回到手术前那个无法确定未来的夜晚。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能够站起来。
只是现在需要先躺下。
立海大网球部在等待医院消息的第二天,仍然按照原定时间开始训练。三年级最后一项全国赛事已经结束,球场却不可能因此关闭。真田比平时更早到达,将亚军奖杯放进了社团办公室。
那里已经摆着前两年的全国冠军奖杯。
银色的亚军奖杯被放在旁边,体积略小。真田没有把它藏进柜子,也没有用任何东西遮挡,只把底座擦拭干净,与这一年的关东冠军放在同一排。
丸井进入办公室时,看见奖杯后停了一下,“放在这里?”
“这是今年的成绩。”真田说。
“我知道。”丸井走近两步,却没有伸手触碰。“只是看起来很奇怪。”
过去两年,立海大的全国赛季都以冠军结束。他们已经习惯用第一名理解自己,也习惯将亚军视为属于其他学校的结果。如今,那座奖杯真实地出现在社团办公室里,与他们过去的胜利并列。
真田没有说“以后赢回来”。
训练开始后,所有人都比平时更加用力。仁王连续使用幻影,直到动作开始明显失去稳定;丸井在网前反复练习最后一场没有成功截住的那条球路;桑原不断扩大防守范围,像只要再多一步,决赛的最后结果便会改变。切原的击球一次比一次重,每一颗球都压向练习对手无法及时避开的位置。
真田在第三次叫停以后,切原仍然没有控制力量。
“赤也。”
“我还可以继续。”
“停止。”
“我没有累。”
“这不是体力问题。”
切原握着球拍站在底线,眼睛里再次出现接近红眼状态的血丝。
“如果我更强一点,部长就不用上场。如果仁王前辈赢了,或者丸井前辈他们——”
球场突然安静。
仁王靠在另一侧球网边,没有反驳。丸井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球,桑原则握紧了手中的毛巾。
切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唇立刻失去血色。
“我不是在怪前辈——”
“但你在怪自己。”柳说。
切原没有回答。
真田走进场内,从他手中拿走球拍。
“今天不是惩罚训练。”
“我没有惩罚自己。”
“那就按照计划完成,而不是试图把已经结束的比赛重新打一遍。”
切原低下头。他仍然不明白,除了重新训练得更狠,还能怎样处理那场失败。幸村在球场上一次次无法站稳的画面始终留在脑中。只要闭上眼睛,他便会想起自己抱着队服外套哭泣,却什么都不能做。
真田同样没有真正处理好。他只是必须在幸村不在时继续维持队伍。正如过去几个月一样,哪怕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样走,也不能让所有人停留在原地。
医院的电话是在午后打来的。柳接听以后,将医生的结论转告所有人。
没有不可逆损伤。
需要完全休息。
之后重新开始复健。
听见第一句时,球场里所有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切原甚至闭上眼睛,像直到此刻才终于重新学会呼吸。
=====
接下来的几天,医院严格限制探视。幸村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身体对高负荷的反应比比赛结束时更加明显,偶尔只是坐起几分钟,便会出现疲劳与眩晕。医生要求他暂时不要讨论训练和比赛。立海大的队员被分成不同时间,每次最多两人进入病房。
真田是第一个。
他没有带球拍,也没有带任何训练记录,只带来已经整理好的亚军证书和幸村的队服外套。外套被洗过,切原在比赛时滴在袖口的眼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幸村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后,第一句话是:“奖杯呢?”
“社团办公室。”
“放在哪里?”
“与前两年的奖杯一起。”
幸村点了一下头。
“很好。”
真田拉开椅子坐下,过了很久都没有继续说话。
他准备过许多问题。身体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重新复健,比赛最后究竟疼到什么程度……
可真正坐到幸村面前,那些问题都显得过于迟钝。疼痛已经发生,结果也已经无法改变。
“我帮助越前恢复记忆了。”真田最后说。
幸村看向他:“我知道。”
“如果我没有去,他可能无法按时赶到。”
“也可能依然会恢复。”
“但是我去了。”
真田的语气不是辩解,更像在重新确认自己在那场失败中承担的部分。
“我把一个完整的对手送到了你面前,然后没能在比赛中阻止你继续。”
幸村安静地听完。
“你后悔吗?”
真田停顿片刻,“帮助越前这件事,不后悔。”
“那就够了。”
“可是结果——”
“结果是我输了。”
幸村没有让他说完。
“不是你让我输。也不是越前恢复记忆以后,我才被迫站上场。名字是我自己放进单打一,远山的挑战是我自己接受的,比赛也是我选择打完的。”
真田的手指慢慢收紧,“我应该在你第一次无法站起来时让比赛停止。”
“然后呢?”
幸村问得很平静。
“由你替我决定,那一场比赛应该停在哪里?”
“你的身体已经——”
“我知道。”
幸村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仍然无法完全恢复比赛前的灵活,却已经可以平稳地放在被面上。
“你尊重了我完成比赛的选择,现在不要因为结果是失败,就把那份选择重新解释成错误。”
真田没有立即回答。
幸村继续说道:“把失败还给我。”
这句话让真田抬起头。
“我输了。不是你们把我推上球场,也不是谁没有保护好我。越前在比赛中变得比我更快,而我的身体没能继续跟上。结果就是这样。”
“你的身体并没有恢复。”
“那就是那一天的我。”
幸村并没有因为疾病而否认比赛结果,也不愿意用疾病将失败完全推到自己责任之外。
“如果我只承认健康时的自己,手术后这一个月里站起来的人又是谁?”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真田终于放开握紧的手。
“亚军奖杯很重。”他说。
幸村轻轻笑了一下,“所以让你接是正确的。”
“你不是因为不愿意接。”
“不是。”
“我知道。”
“那就不要摆出像替我承担了什么的表情。”
真田沉默片刻,低声回答:“嗯。”
他离开以前,幸村让他把窗边那盆略微歪向阳光的植物转了一点方向。真田做得十分认真,仿佛那是今天唯一能够准确完成的任务。
第二批来的是仁王和柳生。
仁王进入病房以后,难得没有使用任何轻松的语气。他站在门口看了幸村几秒,才走到床边。
“比队内测试以后更白了,部长。”
“这算探病的第一句话?”
“至少是真话。”
柳生将带来的水果与书放到桌面,替仁王补充道:“他的意思是,想确认你现在的状态。”
“我听得出来。”
仁王坐下以后,一直没有看幸村的眼睛。
“如果我赢了不二,部长就不需要打单打一。”
“嗯。”
“我当时真的以为可以赢。”
“我也以为。”
仁王终于抬头。幸村的回答里没有责怪,也没有为了安慰而修改判断。他确实相信仁王能够赢,所以才将单打二交给他。
“但我输了。”仁王说。
“嗯。”
“部长不能说点别的吗?”
“比如?”
“不是我的错。”
幸村看了他一会儿,“可比赛是你输的。”
仁王的神情出现极短的僵硬。柳生在旁边轻轻推了一下眼镜,没有插话。
“失败不是罪。”幸村说道,“不需要先证明它不是你的错,才能接受它。你使用幻影,逼出了不二新的回击,然后七比五输掉。这只是比赛本身,不是你把我送上单打一的道德过失。”
“可如果——”
“仁王。”
幸村的语气仍然温和。
“不要用我的身体,把你与不二的比赛改写成另一件事。”
仁王沉默下来。他一直以为,如果自己赢下第三场,后面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
“那部长后悔让我上吗?”他问。
“没有。”
“以后还会?”
“如果你的训练足够。”
仁王低下头笑了一声,这次的笑意终于像平时一点。
“那看来还得继续骗下去,Puri。”
丸井与桑原一起来时,带了一盒医院不允许幸村多吃的甜点。丸井在护士离开以后,才从最下层拿出真正准备的小块蛋糕。
“只能吃一口。”
“为什么要带一整块?”
“剩下的是我的。”
幸村尝了一口,将盒子重新推回去。
丸井接过以后,却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吃。
“最后一局,我已经看见菊丸的位置了。”他说,“但身体慢了。”
桑原坐在旁边,低声补充:“如果我前一个回球再深一点,他不会有机会向前。”
两个人已经将那场双打重复讨论了很多次。每一球都可以被拆出另一种可能,每一个选择似乎都能在事后找到更好的答案。
幸村听完,只问:“比赛以前,你们知道他们会进入同步共鸣吗?”
“不能确定。”桑原说。
“比赛中第一次出现时呢?”
丸井摇头,“来不及完全调整。”
“所以你们是在面对一项资料以外的变化。”
“但还是输了。”
“当然。”幸村没有回避这个词,“青学在比赛中完成了新的东西,你们没能及时跟上。承认这一点,不等于否定你们的实力。”
丸井看向桌面,“我不想承认他们更强。”
“那就下次赢回来。”
“还有下次吗?”
国中最后一次全国大赛已经结束。至少以立海大附属三年级正选的身份,不会再有另一场全国决赛。
幸村看着他,“网球不会随着国中毕业消失。”
丸井沉默片刻,终于拿起那块剩下的蛋糕,咬了一大口。
“下次不会七比五。”
“先不要边吃边说话。”桑原提醒。
切原是最后一个单独进病房的人。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护士几次经过,都以为他在等待里面的人离开。幸村已经从门上的玻璃看见他,只能主动说道:“赤也,进来。”
切原推开门,眼睛再次红了。
“部长。”
“坐下。”
他坐到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接受什么正式处分。几秒以后,肩膀开始发抖。
“我没有哭。”
幸村看着他。
“我还什么都没说。”
切原用力擦了一下眼睛,“如果我和柳前辈赢得更快一点,乾就不会坚持那么久。如果双打二没有让他们看到追回来的可能,后面也许——”
“你们赢了。”
“可是没能三比零结束。”
“全国决赛不是由一支队伍单方面决定比分。”
“但部长原本不应该上场。”
幸村安静下来。
“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想在单打一以前结束。”
“那是你们的目标,不是我不能比赛的原因。”
“可是你现在又住院了。”
切原的声音彻底破碎。
“我看见你站不起来,也看见你的球拍差点掉下来。我还一直以为,只要部长回来就好了。我根本不知道你有多痛。”
眼泪终于大颗落下来。
幸村没有说“不要哭”。他等切原把话说完,才伸出仍然有些迟钝的右手,轻轻按在少年卷曲的头发上。
动作很慢。
却足以让切原整个人僵住。
“赤也,你们不是为了让我不上场而存在。”
“可是——”
“我回到队伍,也不是为了被藏在后面。”
切原抬起头。
“我想上场。你们想在我上场以前结束,这是你们保护我的方式;我坚持比赛,是我选择与队伍站在一起的方式。最后没有按照任何人的计划结束,只能说明青学也在为了自己的目标比赛。”
“那你不怪我们?”
“我为什么要怪?”
“因为我们输了。”
“我也输了。”
幸村的手从他头顶移开。
“这次所有人都输了。没有谁需要通过承担更多责任,把自己变成唯一的失败者。”
切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以后怎么办?”
“训练。”
这个答案让他愣了一下。
“控制你的情绪,学会在不进入失控状态的情况下打完长时间比赛。明年三年级离开以后,你会站到比现在更重要的位置。”
切原的脸色逐渐改变。他第一次意识到,失败之后并不是只有复仇或自责。
还有下一年。
还有一个需要他真正承担起来的立海大。
“我会赢回来。”他说。
“别急着保证结果。”
幸村提醒。
“先保证明天的训练不会再因为情绪失控被真田收走球拍。”
切原立刻露出被揭穿后的表情。
“部长怎么知道?”
“真田告诉我的。”
“副部长告状?”
“这是训练记录。”
切原离开病房时,眼睛仍然发红,背却比进来时挺直了一些。
几天后,医院允许立海大众人在公共休息区短暂跟幸村见面。幸村坐在轮椅里。这并不是身体再次恶化的标志,只是医生禁止他在恢复前进行不必要的站立。他对此没有表现出不满,甚至在切原看向轮椅时,主动提醒:“我只是在休息。”
真田将亚军奖杯带来了。银色奖杯被放在休息区中央的小桌上。
“部长,”柳问,“奖杯继续放在社团办公室吗?”
“当然。”
“与冠军奖杯放在一起?”
“今年的队伍与前两年不同吗?”
没有人回答。
幸村看着那座奖杯。输掉比赛后的最初几天,他也曾经在夜里反复想起四比零、四比一、四比四与最后的四比六。那并不是后悔,而是一种从未经历过的陌生。过去三年,他从未需要学习如何面对正式比赛的失败。
现在,他逐渐明白,接受失败并不等于需要喜欢它。
他依然讨厌输。
如果身体允许,他也仍想重新与越前比赛。那些在决赛中没有完成的球路,他已经在脑中重新计算过很多次,只是医生暂时禁止他继续观看录像。
可失败并没有把此前的一切抹去。
真田战胜了手冢。
柳与切原赢下双打。
仁王、丸井与桑原在失败以前也打出了足以迫使对手成长的比赛。
他自己则真正从病床走回球场,完成了国中最后一场全国决赛。
“我们输了。”幸村说道。
简单的四个字让所有人重新看向他。
“青学是全国冠军,立海大是亚军。这不是需要绕开的结果,也不是一句‘如果我再多拿一分’就可以改变的事情。”
切原握紧拳头,却没有打断。
“但输掉一场全国决赛,并不会让前两年的冠军消失,也不会让我们今年走到决赛以前的比赛失去意义。它只说明,在那一天,青学拿到了三场胜利。”
仁王看着奖杯,“听起来很普通。”
“比赛结果本来就很普通。”幸村说,“真正困难的是,我们过去一直认为立海大不能输。后来这句话变成了必须完成的承诺,也变成了所有人不允许自己退后的理由。”
真田安静地站在轮椅旁。
“现在承诺结束了。”幸村继续说道,“我们守到了全国决赛,我也回到了球场。最后输了,不代表之前所有人没有守住。”
他看向每一个人。
“从现在开始,没有人需要再替我承担那场失败。”
没有人立刻回应。
这不是一次能够让所有遗憾突然消失的谈话。仁王仍然会想起星花火落下的位置,丸井与桑原也仍然无法轻易忘记最后一球。切原更不会因为部长说不怪他,便立刻停止自责。
但他们终于可以允许那场失败属于整支队伍。
不是某一个人没有完成任务,也不是谁将幸村推上了场。
他们一起赢到决赛,也一起以二比三输掉。
真田最终走到桌边,拿起亚军奖杯。
“回去以后放回原位。”
“嗯。”幸村说,“明年换掉。”
这一次,切原立刻回答:“会的。”
丸井看了他一眼,“你最好先学会不在训练里被没收球拍。”
“为什么连丸井前辈也知道?”
病房外第一次出现真正像过去一样的争论声。
幸村坐在轮椅里,没有阻止。他忽然发现,失败以后,时间并没有停下。队伍仍然会训练,切原仍然会被前辈捉弄,仁王依旧会在适合的地方使用不完全可信的语气。真田也仍然会把亚军奖杯擦得一尘不染,然后认真放在两座冠军之间。
这大概就是与失败和解真正的样子。
不是忘记。
也不是把它重新解释成某种胜利。
只是让它留在那里,然后继续生活。
=====
岑韵是在会面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去探望幸村的。病房里重新出现了几本书,却没有平板电脑。医生显然对他进行了非常彻底的限制,连桌边常用的记录本都暂时被收走。
“无聊吗?”岑韵问。
“非常。”
“这是恢复的一部分。”
“我已经听了很多遍。”
岑韵将带来的书放到桌上,没有立刻交给他。
幸村看了一眼封面,“连书也不能看?”
“可以,但每次不能太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医院执行规定的?”
“从你把所有疼痛都说成三开始。”
幸村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岑韵在床边坐下。比赛以后,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幸村的脸色比决赛当天好了一些,右手也不再持续颤抖,身体却明显比回到队伍前更加虚弱。只是坐着说了一会儿话,他的呼吸便开始出现轻微疲劳。
“医生怎么说?”她问。
“没有不可逆损伤。先休息,再重新评估复健。”
“从哪里开始?”
“不知道。”
“你很不喜欢这个答案。”
“嗯。”
岑韵低头整理桌面上的水果,没有说“一定会很快恢复”。那不是她能够保证的事情。
“那就先不知道。”
幸村看向她。
“你最近和医生很像。”
“除了你还有人这样说过我吗?”
“真田说你会盯着我休息。”
“看来他判断正确。”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阳光很好,医院庭院里的树叶在风中轻轻晃动。全国决赛已经结束,学校也重新进入日常。这个下午没有任何倒计时,也没有需要幸村赶上的比赛。
岑韵问:“你现在怎么理解那场失败?”
幸村没有立即回答。
“很不习惯。”
这个答案比任何深刻结论都更加诚实。
“我仍然会想,如果第五局更早改变站位,如果没有先和远山打那一球,或者在四比零以后缩短回合,结果会不会不同。”
“会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越前每一局都在改变,无法用现在的结果推回。”
“所以你接受了?”
“接受结果,和不再想赢,是两件事。”
幸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还是想再打一次。”
“等你恢复以后。”
“嗯。”
他说得很平静。不再像全国决赛前那样,要把所有恢复压进十天,也没有为下一次比赛设定具体期限。
“比赛前,我一直觉得不能输。”幸村说道,“不是只关于冠军。也像只要输了,疾病就真的从我这里拿走了什么。”
岑韵没有打断。
“可是输了以后,我还是回到医院,队员还是来看我,复健也会重新开始。那场比赛没有把我送回手术以前,也没有证明我不该站上球场。”
他抬起眼。
“所以现在,我可以讨厌失败,但不需要害怕它。”
岑韵看着他,过了很久才点头。
“这样很好。”
“你没有别的评价?”
“没有。”
“为什么?”
“那是你的比赛。”岑韵说,“我看见了很多,但不能替你解释它应该意味着什么。”
幸村笑了一下。
“还是这么谨慎。”
“决赛那天,我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现在呢?”
“现在可以说,你应该好好休息。”
这次幸村真的笑出声。
探视时间结束时,真田正好来到病房外。他手里拿着新的队内训练记录,显然准备先交给护士保管,而不是直接让幸村查看。岑韵走出病房时,两个人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他今天精神不错。”她说。
“嗯。”
“但已经累了。”
“我不会待太久。”
真田看了一眼电梯的方向。
“直接回家?”
“想先走一会儿。”
“到家以后告诉我。”
“好。”
岑韵向他点了一下头,沿着医院外的道路慢慢走向附近公园。
她并没有特意想去哪。只是暂时不想回到拥挤的电车,也不想立刻将病房里那些话变成一段已经整理好的情绪。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让幸村说过的“可以讨厌失败,但不需要害怕它”在脑中停留一会儿。
公园仍然与前两次相似。练习墙前没有人,草地上有几个孩子在追逐,长椅附近的树荫被傍晚阳光拉得很长。岑韵走到曾经看见越前练球的位置,在长椅上坐下。
她发了一会儿呆。
直到一颗网球滚到脚边。
岑韵低头看了一眼,弯腰将球捡起。
“又是你。”
越前站在几米外,球拍搭在肩上。卡鲁宾这次没有出现。
“不是找猫?”岑韵问。
“不是。”
她将球抛回去。
越前接住以后没有立刻继续练习。
“你去医院了?”
岑韵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这里离医院很近。你上次也是。”
他的推理简单,却没有错。
“嗯。”
越前沉默片刻。
“立海大的部长怎么样?”
“重新住院了。”
他握球的手明显停住,“因为比赛?”
“因为身体使用过度。检查没有发现不可逆损伤,只是需要完全休息,之后再重新开始复健。”
越前看着她。
“他不是已经恢复了吗?”
岑韵没有责怪他。
决赛当天,越前刚刚恢复记忆,赶到会场以后便立刻开始比赛。他只看见幸村能够站立、移动,也看见对手前四局几乎完全控制了自己。没有人告诉他,那个站在球网另一侧的人一个月前是什么状态。
“没有。”她说,“他从来没有真正恢复。”
越前皱起眉。
岑韵将手放在长椅边缘,语气依然平静。
“冬天的时候,他开始出现手脚麻木和无力,后来连正常走路都变得困难。他住院以后,立海大一直没有公开具体病情。关东决赛那一天,他在手术室里。”
越前的神情逐渐改变。
他当然记得关东决赛,记得真田在五比五以后突然使用此前从未出现过的“阴”和“雷”,也记得看台上有人喊:“真田君,幸村在等你。”
那时他只知道立海大的部长正在手术,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手术结束以后,他连独立坐起来都做不到。”岑韵继续说道,“最开始的复健只是活动手指,夹起一些很轻的东西。后来重新学习站立、走路、转身。全国半决赛时,他只是独立走进场馆,就已经耗费了很大力气。”
越前没有说话。
“全国决赛前十天,他把名字放进单打一。所有人都反对。他接受了所有测试,也答应任何一项不合格就退出。决赛前三天,他才第一次重新拿起真正的球拍。”
“只有三天?”
“嗯。”
越前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球拍。决赛中,幸村的球路没有任何生疏。他在前四局里几乎剥夺了越前全部选择,甚至让他失去五感。
越前从未想过,那个人重新握住球拍只有三天。
“他和我比赛的时候——”越前停顿了一下,“右腿是不是已经有问题?”
“从比赛开始以前就有。”
岑韵的声音没有愤怒。
“他先和远山打了一球,那一球已经增加了很大身体负担。与你比赛时,体力和灵活度每一局都在下降。后来不是他看不见你的球,而是身体无法再按照判断移动。”
越前想起四比三以后,幸村第一次用球拍支撑地面。
想起五比四时,对方单膝跪在场内,第一次站起没有成功。
也想起最后一球落地以后,真田进入球场扶住了他。
比赛中,他只把那些变化理解成对手的体力正在达到极限。
这是所有比赛都会发生的事情。
他不知道那具身体的极限从一开始便与普通选手不同。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他问。
“因为幸村君不想让你知道。”
越前抬头。
“如果你知道他的身体情况,也许会犹豫,会避开他的右侧,或者在他失去平衡以后等待更久。他不会接受那样的比赛。”
“我不会放水。”
“我知道。”
岑韵平静地说。
“他也相信你不会。所以他觉得没必要。”
越前站在原地,手里的网球被慢慢握紧。
“你不怪我?”
“为什么要怪你?”
“我一直攻击他的移动。”
“那是比赛里正确的选择。”
“可是——”
“越前。”
岑韵打断他。
“幸村为了面对完整的你,接受了远山的挑战,也同意真田帮助你恢复记忆。如果我因为你认真比赛而责怪你,就是否定他所有选择。”
越前没有再说话。
他并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情。
比赛里的问题通常很简单。球打回来,寻找方法,再赢下一分。可现在,他已经拿到全国冠军,也确实在每一局里找到新的方式战胜幸村,却无法将这份胜利与刚刚听见的事情轻易放在一起。
“我没看出来。”他最后说。
“很多人都没看出来。”
“你看出来了。”
“因为我陪他复健过。”
越前重新看向练习墙。
“他很乱来。”
“嗯。”
“真田也是。”
“为什么?”
“明知道他这样,还让我恢复记忆。”
岑韵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是因为真田君相信他。”
“他们两个都很麻烦。”
“这一点我不反对。”
越前将网球在地面上弹了两次,又接回手中。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明显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安慰不是他擅长的事情。说“没关系”显然很愚蠢。幸村输了全国决赛,也重新住院,不可能没关系。说“他已经很厉害”同样多余,所有人都知道幸村很强。
最后,越前抬手压了一下帽檐。
“那就让他快点恢复。”
岑韵等了一会儿。
“只有这个?”
“还有。”
越前看向她,语气重新出现决赛场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下次我会等他完全恢复,再赢一次。”
岑韵愣了几秒,随后轻轻笑起来。
“这算安慰吗?”
“算吧。”
“幸村君听到以后,可能会先纠正你。他不会默认下次还是你赢。”
“那就让他来。”
越前说得十分自然。
对于幸村而言,这大概确实比普通安慰更合适。
越前重新走向练习墙,走出两步后又停下来。
“你的手机。”
“什么?”
“联系方式。”
岑韵有些意外,“为什么?”
“他能重新打球的时候,告诉我。”
“你可以问真田君。”
越前的表情明显表现出不愿意。
“他会先问我训练计划。”
“手冢君呢?”
“会让我自己确认。”
“幸村君本人?”
“我没有他的号码。”
岑韵想了一下,拿出手机。
“所以你选择我,是因为看起来最容易?”
“因为你会告诉我。”
这个判断同样理所当然。
两个人交换了社交媒体。越前在联系人名称中直接输入“Lyra”,没有添加姓氏。岑韵则规规矩矩地保存了“越前龙马”。
“还有,”越前说,“卡鲁宾再跑出来,也可以找你。”
“这才是真正目的?”
“顺便。”
“我不住在这附近。”
“但你每次都在。”
岑韵无法反驳。
越前将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拿起球拍。
“别发太长的消息。”
“我很少给不熟的人发长消息。”
“那就好。”
“而且我们现在有多熟?”
越前想了一下,“见过四次。”
“这是次数,不是程度。”
“差不多。”
他显然不准备继续区分。
第一颗球重新撞上练习墙。越前在回球以后改变站位,用与上一球完全不同的角度再次击出。动作仍然轻快,也仍然带着决赛胜利后没有消失的锋利。
岑韵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离开以前,她给真田发了消息。
——我又遇见越前了。
真田的回复很快。
——在公园?
——嗯。他问了幸村的情况。
屏幕安静了片刻。
——你告诉他了?
——告诉了基本情况。
——他怎么说?
岑韵看向仍然在练球的越前。
——他说,等幸村君完全恢复以后,他会再赢一次。
真田很久没有回答。岑韵几乎可以想象,他正在判断这究竟是一句安慰,还是一次过早发出的挑战。
最后,消息重新出现。
——太松懈了。
她忍不住笑了。
——我也觉得幸村君不会同意他的结论。
——当然。
岑韵收起手机,沿着公园小路走向车站。
我还挺喜欢 把失败还给我 这句话
有时候失败比成功给人带来的东西还要多
PS我是真的很喜欢写幸真,那种默契感,很难形容,但是异常好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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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比赛结束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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