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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没有其他理由 我的答案也 ...

  •   真田第二天早上比平时早醒了十九分钟,并不是因为睡眠充足。恰恰相反,他直到凌晨一点以后才勉强入睡,中间又醒过两次。第一次睁开眼睛时,脑海里仍然停留着河边的木椅;第二次则是仁王拍下的那张照片。这个事实原本不需要一整夜确认。照片中的侧脸虽然失焦,真田却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瞬间自己的目光落在哪里。

      真田在闹钟响起以前坐起来,按照平时的顺序洗漱、整理床铺,确认书包与训练用具。所有动作都没有出错,只是在镜子前戴帽子时,他看见自己眼下留下了一层不算明显的阴影。这种程度不会影响训练,他得出结论,随后准时离开家门。

      早训开始前,立海大网球场仍然带着清晨的潮气。柳已经站在记录桌旁,桑原与柳生正在搬运球筐。切原从更衣室里跑出来,嘴里还咬着没有吃完的面包,被柳要求在进入球场前处理完毕。

      真田像往常一样检查场地与出勤情况:没有迟到,器材完整,热身可以按照原计划开始。他正准备宣布集合,仁王从身后慢慢走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副部长昨晚没有休息好?”

      真田看向他。“没有影响训练。”

      “所以确实没有休息好。”

      仁王的语气立刻变得愉快。丸井听见后也转过头:“副部长也会失眠?”

      切原一边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一边问:“是不是因为决赛录像?柳前辈不是说,今天才开始重新分析吗?”

      柳翻开记录本,“昨晚没有安排额外复盘。”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回到真田身上。

      “与网球部无关。”真田说。

      这句话并没有让好奇停止,反而使仁王的笑意更加明显。

      “新的可靠证据。”

      “仁王。”

      “在。”

      “热身增加一组。”

      “我只是关心副部长的身体状态。”

      “多余。”

      仁王没有继续争辩,转身走向球场。经过真田身边时,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部长有没有把补充资料转交给你?”

      真田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

      仁王已经确认答案。

      “拍摄未经当事人允许。”真田压低声音。

      “我只发给了两名值得信任的观察者。”

      “没有区别。”

      “至少没有公开传播。”

      “以后不允许。”

      仁王点头得十分配合。“明白。不过副部长看完以后失眠,说明资料确实有参考价值。”

      真田没有回答。

      站在几步之外的切原只听见了“资料”两个字,立刻问:“是什么新资料?青学的?”

      “旧比赛录像。”仁王十分自然地回答。

      “我也要看。”

      “与你没有关系。”

      “为什么副部长能看?”

      “因为主要研究对象是副部长。”

      这个答案让切原更加无法理解。真田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

      “集合。”

      所有人迅速进入场地。

      早训开始以后,真田的状态并未出现明显问题。他的判断仍然准确,挥拍速度与脚步都维持在恢复阶段的计划范围内。只有柳注意到,他在记录切原第二组对抗数据时,比平时晚了几秒才翻页。仁王则发现,真田在休息间隙拿起水杯后,曾经短暂看向放在长椅上的手机。手机没有振动,真田也没有打开屏幕,但这仍然足以成为仁王口中的新线索。

      训练结束以后,他没有在其他人面前继续讨论,只是在收拾球拍时,对柳生低声说:“消息可靠程度已经超过百分之八十。”

      柳生问:“你通过什么方式计算的?”

      “观察。”

      “这不是计算。”

      “参谋也没有给出新的概率,只能由我暂时负责。”

      柳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真田。“不要做得太过分。”

      “我知道。”

      仁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他虽然喜欢观察,也喜欢在能够引起反应的地方故意试探,却没有准备把那张照片的事情告诉其他人。偷拍本身已经越过了通常的界限,只是当时的画面实在太有趣,他才发给了幸村和忍足。现在照片到了真田手里,它已经完成了超出仁王原本预期的作用。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应该由照片里的人自己决定。

      =====

      岑韵同样没有在沿河散步后的夜晚立刻睡着。她没有像真田那样不断分析一句话可能存在的不同含义,只是躺在床上,将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掌心。

      当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真田握住她时并没有用很大力气,除了刚刚将她拉上青石的那一瞬,他的手始终保持着一种足够稳定、又不会使她感到被限制的力度。可岑韵仍然记得他的掌心比她温暖,记得路面已经恢复平整以后,两个人都知道没有继续牵手的必要,却没有任何人先松开。

      她原本可以松手。如果她稍微调整书包,或者抬手整理头发,那段并不必要的接触便会自然结束,她甚至不需要解释。可她始终没有那样做,因为她想继续牵着他。这个答案并不复杂,真正复杂的是,她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愿意承认。

      岑韵第一次见到真田时,并不觉得他是一个容易亲近的人。

      他太严肃,说话直接,规则也总是分明。无论对方是谁,他似乎都不会为了让人好受一些,便修改自己的判断。即使只是普通训练,他也会用接近正式比赛的标准要求所有人。切原迟到要补上训练,仁王故意扰乱秩序同样会受到处罚。他甚至会认真指出一本散文中并不妨碍阅读的地理错误。

      如果只是从远处看,真田弦一郎像一条始终朝着同一方向延伸的直线。可靠、坚定,也几乎不给人留下偏离的余地。

      岑韵曾经以为,自己不会喜欢与这样的人长久相处。她的生活里已经有太多计划、标准和必须完成的事情,并不需要再多一个人,在每一件事上告诉她怎样才算正确。

      可当真田真正走进她的生活以后,她才渐渐发现,他并不只是严厉。

      或者说,他的严厉与温柔,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

      他会提前确认最后一班电车,查好不止一条备用路线;等她真的错过列车时,又会毫不犹豫地留下来。他不会问她独自在海边过夜是不是害怕,却会把唯一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也会在她睡着以后,用一只手撑在长椅边缘,防止她滑下去。

      岑韵起初以为,那只是他的责任感。

      后来她才明白,真田的责任感里一直包含着非常清楚的选择。

      他不会替所有人确认车次,不会记得每一个人落枕以后用了几天才恢复,也不会主动询问对方是否读完了某一本书。他的关心很少显得轻盈,有时甚至不够好听。别人需要安慰时,他往往先分析事实;幸村必须面对手术时,他能给出的,却是一场与医学毫无关系的胜利。

      他无法替幸村消除风险,便把自己仍然能够控制的部分做到不允许失败。

      岑韵很早就知道,幸村在真田心里拥有一个无法被替代的位置。

      真田对幸村的承诺早已进入他的判断方式,成为他理解责任、胜利与未来的一部分。岑韵并没有因此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恰恰是在看见这段关系以后,她才真正明白真田是怎样的人。

      他不会轻易让谁进入自己的生活。可一旦承认了一个人的位置,便会长久而认真地守在那里,甚至固执得近乎不会动摇。

      他很少改变,却并非不能改变。

      他会去读最初并不理解的散文,会在海边承认人不一定要立刻知道终点,也会在决赛最关键的时候,使用还没有完全稳定的技术。他的改变总是很慢,慢得几乎不容易察觉,可每一步都真实而确定。

      岑韵喜欢他这一点。

      也喜欢他认真得有些过分时,偶尔显露出的迟钝。

      关东决赛结束以后,她曾经问他,其他人是不是正在误会他们的关系。真田却完全没有明白她说的“误会”究竟指什么。

      他并不是装作不懂。

      他是真的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

      有时候,岑韵觉得真田比她认识的任何人都敏锐。他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察觉对手动作的变化,也能从切原极细微的异常中判断出对方是不是准备擅自行动。

      可一旦事情落到他自己身上,那些原本准确得近乎严苛的判断,便像忽然失去了作用。

      这使他显得有些笨拙。

      也正因为如此,岑韵从未怀疑过他的认真。

      岑韵将手重新放回被子里。她没有松开那只手,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当时真田先松开,她会感到失望。河边的问题也是一样。

      ——如果没有这条河,你今天也会来吗?

      真田问的不是路线。

      他想知道,她是否也会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选择见他。

      岑韵没有直接回答,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她同样想先听见他的答案。真田说会,没有停顿,也没有增加条件。那一刻,她其实已经听懂了,只是习惯性地将自己的回答藏进一句反问里。

      ——那我为什么不能?

      现在回想,这句话或许仍然不够清楚。可真田当时看着她的眼神,让岑韵觉得,他至少已经听懂了一部分。

      =====

      之后几天,两个人都没有再提那次散步。

      真田按照恢复计划训练,岑韵继续参加乐团排练与游泳训练。夏季音乐会的节目逐渐稳定,小提琴协奏曲的独奏者终于承认,第三乐章两次错过进入并不完全是指挥的问题。游泳社则开始安排暑假前最后一次校内计时。一切都在正常向前。

      他们偶尔发信息,内容却比以前更短。真田问她最近一次四百米混合泳的分段成绩,岑韵问他的右膝在关东决赛以后是否完全恢复。两个人都没有问下一次什么时候见面。

      几天以后,幸村的复健时间发生调整。医院将他的平衡训练与辅助行走安排到下午,原本的探视时段因此缩短。

      岑韵已经答应周末替他带一份夏季音乐会的排练录音,真田则需要将全国大赛前新一轮训练计划送去。两个人原本准备分别前往,幸村的母亲却发来消息,希望他们提前协调时间,避免同一时段来的人太多,影响幸村休息。

      岑韵先给真田发了信息。

      ——你今天方便通话吗?关于周六去医院的时间。

      消息刚刚发送,真田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岑韵看着屏幕上出现的名字,停顿一瞬才接通。

      “真田君。”

      “刚才准备联系你。”

      “也是医院的事?”

      “嗯。”

      真田已经从柳那里得到幸村最新的复健与探视安排。周六下午三点以后,幸村需要进行一小时的腿部协调训练,训练结束后会明显疲劳,不适合连续接待不同访客。两个人很快确定,立海大队员中午前往,岑韵则将排练录音交给真田,由他先带到医院。岑韵本人可以改到周日下午,避开网球部的集体探视。

      事情只用了几分钟便处理完毕。

      “那我明天把录音给你。”岑韵说。

      “可以放在医院服务台。”

      “也可以。”

      电话里安静下来。按照过去的习惯,对话已经应该结束。

      真田却没有立即告别。

      岑韵也没有。

      两个人隔着一段无法看见彼此的距离,听见对方很轻的呼吸声。窗外有车辆经过,岑韵所在的音乐教室里,最后几名学生正在走廊收拾乐器。

      “坎贝尔。”真田先开口。

      几乎在同一时刻,岑韵也说道:“真田君。”

      两个人同时停住。

      “你先说。”真田说。

      “还是你先。”

      真田没有像平时那样继续推让。

      “周日下午,你探视结束以后有时间吗?”

      与此同时,岑韵也开口:“周日去完医院以后,你——”

      后半句话重叠在一起。

      他们再次停住。

      岑韵握着手机,忽然笑了一下。

      “我们问的是同一件事吗?”

      “可能。”

      “为什么?”

      真田站在立海大校外的车站旁。列车尚未进站,周围没有认识的人。他原本准备过很多更合适的说法。可以说有一本书需要归还,可以说想确认海边那家旧仓库最近有没有新的演出,也可以说休赛期即将结束,之后见面的时间会减少。这些都是事实,却都不是他拨出电话以后没有挂断的真正原因。

      “我想见你。”真田说。

      声音很低,却比河边那一次更加清楚。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两秒。

      岑韵原本也准备了理由。她可以说,排练录音需要亲手交给他;可以说自己想知道幸村的新复健情况;也可以提起那条他们尚未走完的村道。可真田没有给出任何外在理由,她便不想再借用一个。

      “我也是。”岑韵说。

      真田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也是指——”

      “想见你。”

      这一次,她没有反问。

      车站广播在真田身后响起,他却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确认列车信息。

      “周日下午。”他说。

      “嗯。”

      “去哪里?”

      岑韵靠在音乐教室窗边,看见远处天空已经染上傍晚的颜色。

      “海边吧。”

      真田停顿片刻。

      “上次的地方?”

      “可以。但这次不去听音乐会,也不等下雨。”

      “我会确认天气。”

      “也不需要确认为什么见面。”

      真田听懂了。

      “嗯。”

      岑韵轻轻笑了一下。

      “那周日见。”

      “周日见。”

      电话结束以后,真田错过了原本准备乘坐的那班列车。车门在他面前关闭时,他才发现广播已经响过两次。

      =====

      周日下午,岑韵先去了医院。

      幸村已经能够在不依靠两侧搀扶的情况下,扶着移动支架走完半条走廊。速度仍然很慢,每一步都需要停下来重新稳定身体。岑韵没有像第一次看见时那样一直关注他的腿。她坐在病房里,说起夏季音乐会独奏者与指挥之间已经持续一周的争论,也告诉幸村,自己的游泳计时成绩没有继续提高,教练认为她最近的转身动作过于保守。幸村听得很认真。

      探视即将结束时,他忽然问:“之后有安排?”

      岑韵正在将录音播放设备放到床头。

      “有。”

      “和真田?”

      她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看时间的次数比平时多。”幸村的语气十分温和,“而且他昨天来时,确认了两次周日下午的天气。”

      岑韵低头整理耳机线。

      “只是去海边。”

      “这次也有音乐会?”

      “没有。”

      “有需要确认的书中路线?”

      “也没有。”

      幸村轻轻笑起来。

      “那很好。”

      岑韵看向他。

      “你不问为什么?”

      “已经没有必要问了。”

      他把视线转向窗外。

      “不过,晚上记得回东京。”

      岑韵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现在也开始提醒末班车了。”

      “主要是为了避免弦一郎再次借宿在莲二家。”

      离开医院以后,岑韵在车站与真田会合。

      海边距离车站不远。他们沿着熟悉的道路向旧仓库方向走去。星期日下午的海岸比音乐会那晚更加热闹,有人在堤岸边骑车,也有家庭带着孩子在浅水附近捡拾贝壳。天气很好,没有下雨的迹象。真田仍然提前查看过返程路线,却没有一开始便告诉岑韵末班车时间。

      他们并肩走了一段。距离比沿河散步开始时更近,却始终没有碰到彼此。

      真田想起电话里的那句话。

      我想见你。

      岑韵已经给出同样回答。

      这应该足以确认很多事情。

      可当她真正走在身边时,他仍然需要重新适应那份确定。

      “幸村今天怎么样?”他问。

      “走得比上次更稳。他说月底前想尝试不用支架站立。”

      “治疗师不会允许他提前。”

      “他知道。”

      “知道不代表不会尝试。”

      “所以我告诉他,你会发现。”

      真田点头。“这样有效。”

      岑韵看了他一眼。“你在幸村那里,已经成为阻止过度训练的威胁了吗?”

      “只是监督。”

      “他以前也这样监督你。”

      真田没有否认。

      他们走到过去举办尺八音乐会的旧仓库附近。仓库今天没有演出,木门紧闭,墙上只贴着下个月几场小型活动的海报。

      岑韵停下来读了一会儿。

      “没有东条秋水。”

      “嗯。”

      “所以今天真的没有其他理由。”

      真田站在她身旁。

      海风吹动海报边缘,也将岑韵散落在耳边的一缕头发吹到脸侧。她抬手将头发别回去,随后转过脸看他。

      “真田君。”

      “什么?”

      “电话里那句话,你后来有没有觉得说得太直接?”

      真田想了一会儿。

      “没有。”

      “那再早呢,有没有失眠?”

      他立即意识到,幸村可能向她透露过什么。

      “那一天是特殊情况。”

      “所以真的失眠了。”

      真田没有回答。

      岑韵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因为我的反问?”

      “一部分。”

      “另一部分是什么?”

      真田看着她。

      “照片。”

      “什么照片?”

      “没有必要说明。”

      仁王偷拍的行为不应该被进一步扩散。

      岑韵虽然疑惑,却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重新向海边走去。潮水比音乐会那晚更低,原本被海水覆盖的一段石滩完全露了出来,石块表面被阳光晒得发白。岑韵准备沿着较高的位置向前,真田却停下脚步。

      这里没有青石坡。

      路面也足够平整。

      她不需要帮助,真田仍然向她伸出手。

      岑韵低头看了一眼。

      “这里不会滑。”

      “我知道。”

      “也没有需要把我拉上去的地方。”

      “嗯。”

      “那为什么?”

      真田原本认为,既然他们已经在电话里说过想见对方,很多话便不需要重复。可岑韵仍然在等。她想给他一次将自己的意思说得更清楚的机会。

      “上次松开以后,”真田说,“我一直记得。”

      岑韵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这不是告白,甚至没有明确说他记得什么。

      但她听懂了。

      “我也记得。”她说。

      随后将手放进他掌心。

      这一次,真田没有只是收拢手指。他的手略微调整位置,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以一种比上次更加清楚的方式握住了她。

      岑韵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上次你说是在看路。”

      “嗯。”

      “今天呢?”

      真田没说话,但他的耳侧很快出现一点红色。

      岑韵没有取笑他,只是握紧他的手。

      他们沿着海岸继续向前。

      “那天在河边,”真田忽然说道,“你说‘为什么不能’。”

      “嗯。”

      “我后来问了幸村。”

      岑韵停下脚步。

      “你把我们的对话拿去问幸村了?”

      “需要确认含义。”

      “他怎么回答?”

      “让我先确认自己的理由。”

      岑韵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现在确认了吗?”

      真田没有移开视线。

      “嗯。”

      “是什么?”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经过。

      真田知道,她或许仍然在等一句更加明确的话。可岑韵在电话里已经听懂了他没有附带理由的邀请。此刻她问的,也不一定是要求他使用某个固定的词。

      “不是因为河。”他说。

      “也不是因为书?”

      “不是。”

      “幸村君?”

      “不是。”

      “比赛?”

      “也不是。”

      岑韵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那还剩什么?”

      真田握着她的手。

      “你。”

      一个字。

      没有修饰,也没有进一步解释。

      岑韵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我的答案也是。”

      这一次,他们都确定自己听懂了。

      夕阳逐渐向海平面靠近,水面被光线分成一层层缓慢移动的金色。远处有人在收起遮阳伞,孩子提着装满贝壳的塑料桶从石滩跑回堤岸。

      岑韵与真田继续沿海向前。他们的步伐都不快。真田仍然会注意路面,也会在靠近自行车道时自然地走到外侧。岑韵则说起乐团排练,偶尔停下来辨认海边植物。

      两个人的手始终握在一起。

      走到上次躲雨的海滨公园附近时,岑韵远远看见了那座三面玻璃的公告亭。亭子里没有人,短木椅在夕阳下显得比记忆中更窄。

      “要过去吗?”她问。

      真田看了一眼时间。

      “可以停留十分钟。”

      岑韵笑起来。

      “这次计算得很清楚。”

      “返程时间需要保证。”

      “我知道。”

      他们没有真的走进公告亭,只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

      那场雨已经过去很久。玻璃上没有水珠,长椅也不再带着潮气。它只是海边一座普通的公告亭,很难让经过的人想到,曾经有两个人在里面坐了一整夜。

      岑韵低声问:“那天早上,你为什么没有叫醒我?”

      “你睡着了。”

      “这不是理由。”

      “你很累。”

      “你不累?”

      “也累。”

      “而且手臂很麻?”

      真田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后来一直不抬右肩。”

      “已经恢复了。”

      岑韵轻轻晃了一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你总是这样吗?”

      “哪样?”

      “把自己的部分说得很轻。”

      真田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你那天也没有松手。”

      岑韵想起自己醒来时环在他腰间的手,脸上迅速出现热意。

      “那是睡着以后不知道发生的。”

      “今天知道。”

      “嗯。”

      她没有松开。

      真田也没有。

      他们在公告亭附近只停留了几分钟,随后便按照已经确认过的路线返回车站。

      到达闸机前时,两个人才不得不松开手。掌心分离以后,岑韵没有像上一次那样避开视线。

      “下次见面,还需要找理由吗?”她问。

      真田想起那通为了协调医院探视而开始的电话。

      “正事仍然需要处理。”

      “我不是问正事。”

      “没有其他事情,也可以。”

      岑韵点头。

      “那就好。”

      她走向前往东京的月台。

      经过闸机以后,又回过头。

      真田仍然站在原处。这一次,他没有只向她点头。他抬起手,动作有些不熟练地挥了一下。

      岑韵笑起来,也向他挥手。

      列车进站以后,两个人分别走向不同方向。

      真田坐上回家的电车,没有再打开那张照片。窗外天色逐渐变暗,车厢玻璃映出他的侧脸。

      他仍然没有正式向岑韵告白,他们也没有确认是否应该称作交往。

      当天晚上,真田在正常时间熄灯。

      河岸、青石、照片与海边的夕阳仍然依次出现在脑海里。

      最后停留的是岑韵把手放进他掌心以后,说出的那句话。

      ——我的答案也是。

      真田闭着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没有其他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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