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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春天的第一乐章 他们奔跑、 ...

  •   岑韵第一次与乐团排练海顿时,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这是岑韵第一次正式与完整乐团排练海顿。她原本做好了反复停下的准备。

      独奏练习时能够自然完成的速度,放进乐团以后可能显得太快;她习惯的渐强,可能会覆盖弦乐的回应;某些在钢琴上听起来清楚的装饰音,一旦与管乐同时出现,便会失去原本的轮廓。

      格里格的第一次合乐就是这样。钢琴与乐团之间不断发生碰撞。每一次停下,都需要重新决定由谁先让出空间。那首曲子的力量很容易被理解,真正困难的是让所有力量在同一个方向上出现。

      海顿却不同。

      指挥抬起手以后,第一小提琴给出明亮而清楚的主题。

      音乐没有从钢琴开始。

      岑韵坐在琴前,没有立刻成为所有声音的中心。她听着弦乐将主题向前传递,双簧管从上方加入,圆号则在更远的位置支撑和声。

      最初几十小节,她只需要等待。

      然后钢琴进入。

      岑韵的手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乐句出来时,她便知道这次合乐会很顺利。

      主题已经存在。她进入其中,将旋律接过来,再交给其他声部。

      她不需要争夺位置。

      第一主题结束后,右手开始出现更轻快的音型。岑韵没有刻意把每一个音处理得同样整齐。她顺着弦乐留下的呼吸向前,有几处比指挥原本标记的速度稍快,进入副主题时又自然慢了下来。

      指挥没有停止。乐团继续向前。

      岑韵听见自己弹出的音,也听见那些声音被其他乐器接住。它们不再只是琴房里独立存在的句子,而是进入更大的结构,改变周围的声音,也被周围的声音改变。

      她忽然想起自己来到日本后的第一场音乐会。

      格里格的第一个和弦落下时,她坐在舞台中央。灯光太亮,钢琴的声音太大,整个世界都被缩小成琴键、指挥的手势与乐团传来的震动。

      那是一个明确的高光时刻,所有人都在看她。

      后来是文化周的联合演出。弦乐与日本筝,不同的声音并没有真正融为一种,却在同一个舞台上保留了彼此的位置。

      再后来是游泳比赛。东京都大会的计时板,全国挑战赛的出发台,最后一百米时逐渐变重的手臂,以及她追到第四名的过程。

      那些时刻都曾经非常重要。

      但此刻,她想到的不只是自己。

      她想到冰帝的网球场。

      迹部站在底线后方,抬手以前便像已经看清整个赛场。向日从一侧扑向另一侧,落地以后几乎不需要停顿便重新站起来。凤每次发球前都会认真调整呼吸,宍户则在他身后等待。

      她也想到立海大。

      丸井在网前轻快地改变球路,桑原总是在最适合的位置接住下一球。仁王的动作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柳在场边记录,柳生推了一下眼镜,切原追着一个已经几乎不可能赶上的球继续向前。

      真田站在所有人能够看见的位置。

      幸村曾经站在他旁边。

      那些少年好像永远拥有足够多的力气。

      他们奔跑、争论、训练,在输了以后说下一次再赢,在已经赢过以后仍然认为下一场比赛更加重要。

      他们似乎从来不怀疑,春天之后还会有夏天。

      第一乐章进入展开部。

      音乐短暂地离开最初明亮的调性,和声发生变化。钢琴与乐团不断交换短小的动机,像所有人都在寻找重新回到原处的道路。

      岑韵没有压低速度。她让那些短句保持着向前的力量。

      有一处右手装饰音略微提前,弦乐跟上了她。下一次相同音型出现时,她又故意等了半拍,让第一小提琴先进入。

      这并不是最工整的海顿。钢琴进入时偶尔带着过多的自由,部分句子也不像古典时期作品通常要求的那样克制。

      可音乐一直在流动,没有停下来。

      第一乐章结束时,最后一个和弦在排练厅里落下。

      指挥的手停在半空。

      乐团安静了几秒。

      岑韵将手从琴键上移开,才意识到自己从独奏进入以后,几乎没有抬头看过总谱。

      她一直在听。

      指挥低头在谱面上写了几笔。

      “比试奏时好。”

      这算是明确的肯定。

      岑韵问:“哪里需要改?”

      “很多。”指挥翻到展开部,“音群还不够工整。几处速度变化过于依赖直觉。海顿不是只要轻快就可以。结构必须比现在清楚。”

      岑韵点头。这些问题她自己也听见了。

      指挥又说:“但第一次合乐能够保持这种反应,很好。”

      他在总谱上标出钢琴第二次进入的位置,“你在听乐团。乐团也愿意跟你。”

      这比单纯说她弹得好更让岑韵高兴。

      第一次排练原本只安排一遍完整合乐,之后逐段修正。岑韵却在短暂休息时走到指挥旁边。

      “下一次完整合乐,可以录音吗?”

      指挥抬头,“为什么?”

      “我想把第一乐章送给一个朋友。”

      “正式音乐会以前?”

      “不是作为正式演出,”岑韵解释,“只是排练录音。”

      指挥看了一眼她谱面上刚刚增加的标记。“这一遍还会有很多问题。”

      “我知道。”

      “录音不能影响排练。”

      “不会。”

      指挥最终同意。

      Leo将手机放在观众席中间的位置,又用谱架固定角度。排练厅不是专业录音室,手机能够收下的声音有限。钢琴距离较近,很可能显得比弦乐更突出,圆号则会因为位置太远而有些模糊。

      岑韵没有要求重新调整。她想留下的本来就不是正式版本。

      第二次完整合乐开始以前,她重新坐到琴前。

      乐团给出主题。

      这一次,她想到幸村。

      第一次在美术馆里遇见的幸村,他站在雷诺阿的画前,说自己喜欢画里的人并不完全向观众解释自己。他们后来又站在陶洛的冬日河流前,谈论冰雪之间仍然向前流动的水。

      还有文化周时的幸村。他只需要说一句话,立海大所有人便会安静下来。

      岑韵没有去过幸村真正参加比赛时的立海大。

      她真正认识他时,全国大赛已经结束,他们第二次站上全国第一位置。她见过的是离开赛场以后,仍然被所有人自然围绕在中心的幸村。

      然后是医院里的幸村。他坐在病床上翻画册,右手偶尔无法准确感知纸张的位置。他会谈训练、展览与下一次比赛,却很少谈检查结果。

      他从来没有说过害怕,至少没有直接说过。

      录音开始以后,岑韵没有试图把海顿演奏得更加沉重。

      她也没有把希望理解成一种需要郑重强调的东西。

      这首协奏曲本来就足够明亮。

      主题不需要证明自己能够战胜什么。它只是一次次重新出现,即使中途离开原来的调性,最后仍然能够找到回来的方向。

      第二遍的技术问题仍然存在,岑韵甚至在华彩前出现了一次很轻的错音。

      她没有停。错音被后面的音群覆盖,乐团继续进入。第一小提琴接住她的速度,双簧管将旋律带到更高的位置。

      文件一共七分多钟。

      岑韵没有立即发送。

      回到家,她戴着耳机从头听了一遍。

      手机录音比排练厅里听见的声音粗糙许多。钢琴过于靠前,弦乐的细节也丢失了一部分。展开部有几处并不完全整齐,那个错音在录音里比实际演奏时更加明显。

      她把进度条拖回去,重新听了一次。

      最后没有剪掉任何部分。

      岑韵打开与幸村的对话。她没有写“希望你早日康复”,也没有说“一定会好起来”。

      这类话太轻易了。

      她只发送了音频。

      ——这是海顿D大调协奏曲第一乐章的第一次完整合乐。还不够工整,中间也有一个错音。但我觉得它听起来很有希望,所以想送给你。

      消息发出去以后,录音文件用了将近一分钟才传送完成。

      幸村没有立即回复。

      直到晚上九点多,岑韵才收到他的消息。

      ——我听完了。

      随后又是一条。

      ——第二主题第一次出现时,你比乐团着急了一点。

      岑韵看着屏幕。

      ——这就是你听完以后最先注意到的事?

      ——不是。

      幸村停了一会儿。

      ——最先注意到的是,它很明亮。

      岑韵没有问他是否感受到了希望,幸村也没这么说。

      他只在最后问:

      ——可以把录音留下吗?

      ——本来就是送给你的。

      ——那我会继续听。

      第二天上午,幸村主动告诉岑韵,医院已经给出了诊断。

      病名很长。

      医生判断这是一种罕见的免疫性脱髓鞘神经疾病。幸村自身的免疫系统正在错误攻击周围神经,导致手脚出现麻木、无力和短暂失控。

      它与格林-巴利综合征属于相近的一类,却不是最典型的急性病程。症状出现得更缓慢,也可能反复。确诊意味着治疗终于有了明确方向。同时也意味着,幸村不会像最初预计的那样,在完成几次检查后立即出院。

      医生开始用“阶段”说明治疗。先控制免疫反应,再观察神经功能恢复,然后进入更系统的复健。每一步都取决于上一步的结果。

      没有人能够给出准确日期。医院能够确认的只有一件事:至少整个春季,幸村都无法回到正式训练。

      当天中午,岑韵去了医院。

      病房里的东西比她上次来时更多了。

      床边增加了一只较小的书架,里面放着学校送来的课本、画册和几本没有拆封的杂志。窗台上摆着一盆浅色的花,旁边是立海大网球部的合照。

      幸村坐在床边,脚下放着复健师留下的软垫。

      手机和耳机放在枕边。

      岑韵进门时,海顿的第一主题正从耳机里隐约传出来。

      幸村抬手暂停录音。

      “你真的在反复听。”

      “你说是送给我的。”

      “也不用听这么多次。”

      “今天没有其他音乐会。”

      他的神情与平时没有明显不同。

      岑韵在床边坐下,没有先询问病情:“第二主题的问题,我下次会改。”

      “我没有说它不好。”

      “你说我着急。”

      “着急不一定不,。”幸村说,“只是听得出来,你知道自己准备去哪里,所以不愿意等太久。”

      这个评价比指挥说得更接近她的本意。

      岑韵问:“确诊以后呢?”

      幸村看了一眼窗边:“医生终于知道应该治疗什么了。”

      “这听起来是好消息。”

      “是好消息。”

      他回答得很快,也很平稳。随后,他重新拿起手机,在音频波形上轻轻滑动了一下。

      “只是这个好消息需要几个月才能证明自己确实是好消息。”

      岑韵听懂了。此前所有人等待的是检查结果。现在结果终于出现,却没有带来一个明确的结束。病名只是将原本模糊的恐惧变成了更长的治疗说明。

      “医生怎么说恢复时间?”她问。

      “因人而异。”

      这是医院里最常见,也最没有实际意义的一句话。

      幸村的语气里带着很淡的笑意,“以前他们问我哪里不舒服。现在开始问,我希望夏天以前恢复到哪一步。”

      “你怎么回答?”

      “能够握住球拍。”

      他没有说重新比赛。

      只是握住。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小的目标。

      岑韵没有说他一定可以。

      她问:“你第一次学网球时,握拍握得好吗?”

      幸村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当然不好。”

      “那就再学一次。”

      “听起来很简单。”

      “不简单,”岑韵说,“我第一次学自由泳时,还会在换气的时候忘记手脚的动作。”

      幸村轻轻笑了一下,“很难想象。”

      “所以人会忘记自己最开始并不擅长。”

      病房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树已经出现很浅的新绿。窗户的玻璃没有完全打开,风只能从一道很窄的缝隙进入。

      幸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如果音乐会开始以后,你的手突然不听使唤,你会怎么办?”

      他问得很平静,像只是在讨论一种假设。

      岑韵听明白了他真正的问题。

      “我会停下来,”她说。

      “然后呢?”

      “会有人先接手。指挥可能让乐团继续,也可能中止演出。”

      “你不会觉得自己应该坚持?”

      “会。”

      岑韵没有给出一个正确而体面的答案。

      “我会很生气。也会觉得丢脸,甚至可能不想让任何人碰钢琴。”

      幸村抬起眼:“我以为你会说,应该接受现实。”

      “那是之后需要做的事,不是第一反应。”

      幸村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确诊以前,我一直在想,只要医生找出原因,我就可以开始解决。”

      “现在找到了。”

      “嗯。”

      “但还是不能立刻解决。”

      “这很不合理。”

      幸村说这句话时,甚至仍然带着笑。岑韵却第一次从他的声音里听见真正的不满。不是对疼痛,或者住院。而是对身体不再服从意志这件事本身。

      他习惯控制比赛、训练与队伍。即使不能决定最终结果,也至少能够决定自己怎样应对。

      现在,医生要求他等待药物起效,等待神经恢复,等待身体给出答案。

      这些事情无法通过更努力地训练完成。

      “海顿也不完全工整。”岑韵说。

      幸村看向她。

      “所以你把错音也留下了?”

      “嗯。”

      “为什么?”

      “因为错了以后,乐团没有停。”

      岑韵看着放在他枕边的耳机。
      “我不是想告诉你,只要继续就一定能回到原来的地方。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等一切恢复以后才开始。”

      幸村安静地看了她几秒。

      随后,他低头重新播放录音。

      第一主题再次从耳机里传出来。

      “你确实不太会安慰人。”他说。

      “我知道。”

      “但这样很好。”

      病房门在这时被敲响。真田提着文件袋走进来。

      他看见岑韵时没有露出意外。手里的文件比上一次更多,除了学校通知与训练记录,还有几份需要网球部负责人确认的申请表。

      幸村摘下一边耳机,“今天这么多?”

      “新学年训练申请、场地使用表和四月练习赛确认。”

      真田将文件放到桌上,没有立即让幸村处理。

      最上面一张表格右上角贴着一张便签。

      幸村看了一眼。“顾问老师又提出代理部长的事?”

      “嗯。”

      立海大准备进入新学年。

      幸村已经缺席接近四个月。此前所有文件上都是他为部长,真田作为副部长代行日常管理。现在病情得到确诊,学校知道他至少还会缺席整个春季,因此建议在社团文件上增加“部长代理”的职务。

      这样对外联系会更方便。参加练习赛、申请场地、召开会议时,也不必每次单独说明幸村住院。

      真田拒绝了。

      申请表上原本打印好的“部长代理”被一道整齐的黑线划去。

      旁边重新写着:副部长、训练负责人——真田弦一郎。

      幸村看着那一行字:“称呼而已。”

      “不是称呼的问题。”

      “你现在做的就是部长的工作。”

      “我只是在完成需要完成的工作,”真田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部长的位置没有空缺。”

      幸村没有因为这句话笑。

      他安静片刻,才说道:“真田,你不能把所有暂时空下来的位置都自己填满。”

      “我没有。”

      “你最近每天几点离开学校?”

      真田没有回答。

      幸村又问:“柳最近睡多久?”

      “这与职务名称无关。”

      “当然有关。”幸村说,“你们认为只要所有事情照常运转,我就还没有真正离开网球部。”

      病房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真田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手指却压在文件袋边缘。

      岑韵没有介入。这不是她能够替任何一方回答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真田才说道:“训练没有因为你不在而停止。”

      “我知道。”

      “比赛也不会停止。”

      “我也知道。”

      “所以没有必要更换部长。”

      幸村看着他。

      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一段岑韵尚未完全理解的对话。

      真田说的是职位。

      幸村听见的却可能是另一件事。

      无论需要多久,他的位置都不会被取代。

      而幸村真正担心的,也不只是部长的位置是否还在。

      他现在担心的是,真田会为了守住那个位置,把所有人的责任都变成自己的。

      最后,幸村没有继续要求他接受代理部长的称呼。

      他只把申请表推回去,“那就按照副部长签。”

      真田点头。

      真田开始说明训练情况。

      新学年的正式训练从下周开始。柳已经根据春季比赛安排完成第一版计划。柳生负责新成员秩序,桑原带领基础体能训练。丸井与仁王分别增加网前和战术训练,切原则需要在正式分组前重新完成稳定性测试。

      幸村听得很认真。他仍然会询问每个人的状态,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立刻修改全部计划。医生限制了他每天处理学校事务的时间。超过规定时长后,护士会收走文件。

      讲到切原时,幸村问:“赤也接受了吗?”

      真田知道他问的不是训练计划。
      “没有。”

      确诊结果出来后,切原是最后一个停止询问“部长什么时候回来”的人。

      医生已经明确说明至少需要几个月,他仍然认为,只要治疗开始,幸村就可能在下一周突然出现在训练场。

      直到春季练习赛名单正式提交,幸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场比赛里,切原才真正安静下来。

      “他今天多练了四十分钟。”真田说。

      幸村垂下眼,“你没有阻止?”

      “阻止了。”

      “所以只多练四十分钟?”

      “嗯。”

      这已经是很具体的妥协。

      真田没有继续说其他人。

      过去三个月,真田已经在安排训练,柳已经在修改计划,所有正选都承担了幸村不在时增加的工作。责任并不是今天突然出现。它早已从每一张训练表、每一次额外会议、每一场需要重新确定人员的练习赛中,一点一点进入他们的生活。只是直到现在,所有人才不得不承认,这种状态不会很快结束。

      真田说明完最后一项安排,将文件重新收好。

      离开病房以前,真田看见了床边的耳机。

      “还在听?”

      “嗯。”

      幸村将另一边耳机递给他。

      真田站在病床旁听了一会儿。

      录音正好进行到再现部。钢琴重新回到最初的主题,乐团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比真实排练厅里更加遥远。

      真田没有听完整。

      他将耳机还给幸村。

      “怎么样?”幸村问。

      “很好。”

      “具体一点。”

      真田停顿片刻。

      “很明亮。”

      幸村看向岑韵,唇边出现很浅的笑意。

      “看来不是只有我这样认为。”

      离开医院后,岑韵与真田一起走到车站。

      真田还要返回立海大处理训练事宜。岑韵原本准备直接回家,走到换乘站时,却忽然问:“我可以去看今天的训练吗?”

      真田看向她。“为什么?”

      “很想多了解一些真田君和幸村君一起坚守的队伍。”

      她见过立海大站在其他学校面前的样子。整齐、强大,所有人都相信自己不会输。她却还没有真正了解过,幸村缺席以后,他们是怎样继续成为立海大的。

      真田没有拒绝:“训练六点结束。”

      到达立海大时,下午训练已经开始。

      春假期间,校园里没有普通课程。教学楼大部分窗户关闭,只有体育社团区域仍然不断传来声音。

      网球场边的记录桌还在原来的位置。

      两把椅子也都在。

      其中一把空着。

      幸村确诊以后,训练没有变得混乱,反而比她印象中更加严密。

      柳站在场边记录所有分组成绩。柳生结束自己的练习后,立即去检查新学年训练名单。桑原带着低年级完成第二组体能,丸井原本已经可以休息,却仍然留在网前替一名后辈调整动作。仁王没有像友谊赛时那样随意。他完成自己的训练以后,拿起了幸村过去负责的一部分战术记录。切原在底线反复练习接发。连续两次失误后,他明显开始急躁。真田没有提高声音,只让他重新回到准备位置。

      “看清楚以后再动。”

      切原握紧球拍。

      第三次,他仍然没有直接得分,却准确接到了球。

      真田点了一下头。

      训练继续。

      没有人提到幸村。但幸村似乎存在于每一项安排里。柳使用的是他留下的数据。真田执行的是他们共同确定的训练原则。其他人接过原本不属于自己的部分,却没有任何人认为这意味着自己的位置发生了改变。

      他们只是让原来的立海大继续运转。

      训练结束后,部员没有立即离开。柳将当天记录交给真田。柳生确认第二天的场地,桑原带低年级整理器材。丸井与仁王讨论下一场练习赛的双打组合,切原则因为训练报告没有完成,被留在记录桌旁重新填写。

      真田站在所有事情的中央。

      不断有人过来问他问题。

      场地是否调整。

      分组是否修改。

      ……

      岑韵终于明白,责任并不总是某个重大时刻突然落下来。更多时候,它只是一个人原本准备离开时,又有人叫住他。

      等最后一名低年级部员离开球场,天色已经暗了。

      真田仍然站在记录桌旁。

      岑韵从围栏外面的长椅起身,走近了一些。

      她看着那张被划掉“代理部长”的申请表。
      “你已经在做部长的所有工作。”

      “不是所有。”

      “幸村现在不能做的部分,你都接下来了。”

      真田合上文件夹,“这是副部长应该做的事。”

      “副部长原本也需要决定所有训练、比赛和成员安排吗?”

      真田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一定不愿意接受那个职务?”

      球场外的灯已经亮起。白色灯光落在空着的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真田才说道:“我们不是在选择新的部长。”

      “我知道。”

      “幸村也没有离开立海大。”

      “但他会缺席很久。”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岑韵看见真田的下颌轻微收紧。他当然知道。只是很少有人会直接在他面前说。

      “至少整个春季,”岑韵继续道,“也可能更久。”

      “嗯。”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承认这个时间。

      “如果真的需要等很久呢?”她问。

      “那就等很久。”真田说得很平静。

      岑韵看向记录桌上的两把椅子。

      “你认为只要位置还在,他就一定会回来吗?”

      “不是。”

      “那为什么?”

      真田沉默了很久。

      训练场另一侧,切原终于写完报告。他将纸交给柳,又因为格式错误被退回去重新修改。丸井站在出口催促,仁王则靠在围栏旁看热闹。

      那些声音隔着半个球场传来。

      “幸村从一年级开始就是部长,”真田说,“我们一起决定训练,一起建立现在的队伍。他不在时,我会完成应该完成的事。”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是他的替代者。”

      岑韵想起病房里幸村说过的话。

      真田不能把所有空下来的位置都自己填满。

      可真田从来没有认为那个位置空了。

      “是因为幸村君需要你替他守住吗?”她问。

      真田看向她。他的目光比平时更沉。“这不是由他是否需要决定的。”

      他没有继续解释。

      岑韵也没有追问。

      已经足够了。

      她仍然无法完整理解幸村在真田生命中的位置。

      真田承担这些事情,并不是因为幸村请求。

      甚至不是因为幸村现在需要。

      那份责任早在疾病出现以前便已经存在。疾病只是让原本不需要被解释的关系,变得更加明显。

      真田收起最后一份文件,两个人一起向校门走去。

      快到车站时,真田忽然说道:“幸村昨天听了三遍。”

      岑韵愣了一下。

      “什么?”

      “录音。”

      “你怎么知道?”

      “我在。”

      岑韵想象得出病房里的画面。

      幸村戴着耳机听海顿,真田坐在旁边整理训练记录。第一遍结束以后没有人说话,幸村重新将进度条拉回开头。

      “他真的喜欢吗?”岑韵问。

      “嗯。”

      “还是因为是我送的,所以没有批评?”

      “他指出了速度问题。”

      “这倒是。”

      真田又走了几步。“我也听了。”

      岑韵看向他。

      “你听懂了吗?”

      这个问题并没有嘲笑的意思。真田对传统音乐、书道与剑道的理解很深,却很少主动谈西方古典音乐。

      “不能全部听懂。”

      “那你觉得怎么样?”

      真田停在车站入口前。

      “和格里格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格里格像你在比赛。”

      这是一个岑韵没有预料到的回答。

      “海顿呢?”

      真田看向她。

      “前面是很多人想要的光。”

      他说完便先走进车站。

      岑韵站在原地停了一瞬,才跟上去。

      她忽然觉得,真田听懂的部分可能比他承认的更多。

      回程的列车上,岑韵重新打开那段录音。

      音质不够好。

      钢琴与乐团的比例也不平衡。

      第二主题有些着急,展开部不够工整,中间还留下了一个明显的错音。

      可乐团没有停止。音乐在错音以后继续向前,经过短暂偏离,最终重新回到D大调。

      她没有给录音取一个特别的名字。

      文件名仍然只是:Haydn_Rehearsal_1。

      第二天早上,岑韵收到幸村的消息。

      ——医生今天增加了复健时间。

      下面是另一句。

      ——下一次录音,可以等你弹得更工整一点再发给我。

      岑韵回复:

      ——那可能要等很久。

      幸村的回答很快出现。

      ——我现在很习惯等了。

      岑韵看着这句话。她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不会太久,只回复:

      ——好。下一次还发给你。

      过了一会儿,幸村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约好了。

      窗外的春天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楚。

      医院里的树长出新叶。

      立海大的球场上,真田再次吹响集合哨。

      冰帝的排练厅里,海顿的第一主题重新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春天的第一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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