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3、基本分寸 请进吧,正 ...
-
周六下午,岑韵结束乐团排练以后,给真田发了一条消息。
——妈妈回英国出差了,这个周末不在家。
真田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知道了。
岑韵已经能够从这三个字里想象出他的神情。她背着大提琴走出音乐厅,又补了一句:
——所以你明天放松一点,不用太正式。
这一次,真田花了更久时间回复。
——这和你母亲是否在家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上次来我家,坐姿比平时还要端正,而且一直在确认几点离开。
——本来就应该确认。
——明天不用。
——还是需要。
岑韵站在路边,看着最后四个字笑了很久。
——好吧。十点见。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七分,门铃响起。打开门时,真田站在外面,手里还提着一只纸袋。她先看了一眼时间,又看纸袋。
“你提前了三分钟。”
“没有迟到。”
“我说过不用太正式。”
“这不是正式。”
“那是什么?”
“正常拜访。”真田将纸袋递过来。里面是一盒栗子馅的和果子,是岑韵很喜欢的那家店。
岑韵一边拆包装一边抬头看他:“我妈妈又不在。家里只有我。”
“所以?”
“所以你还是带了伴手礼。”
“不能空手来。”
岑韵决定放弃纠正他对“放松”的理解,侧身让开:“请进吧,正常拜访的真田同学。”
真田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不要用这种语气。”
“哪种?”
她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根本没等他回答,已经拿着和果子往里面走。
母亲出差以后,家里比平时安静许多。没有电视新闻,也没有咖啡机间歇工作的声音。上午的阳光从窗边照进客厅,茶几被岑韵清空了一半,教材、草稿纸和那本深色笔记本已经摆好。
岑韵站在走廊尽头等他,“先给你看一个东西。”
“什么?”
“犯罪现场。”
真田看了她一眼,岑韵已经推开音乐室的门。钢琴、大提琴、谱架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有过去属于Leo的一侧明显空了。小提琴和琴盒已经带回英国,钢琴右侧的小桌上也少了一件东西。原本放机械节拍器的位置,留下了一块颜色稍浅的木面。现在在那里的是一只体积更小的电子节拍器,黑色屏幕关闭着。
岑韵指过去,“就是这里。”真田终于看见了那个让她连续抱怨好几天的位置。
“用电子节拍器,我弹出来的东西都变得没感情了。”岑韵抱怨:“日本都没有那个型号的节拍器,别的声音又不对。但是我现在只能用这个没感情的丑东西。”她说完甚至很嫌弃地把电子节拍器往小桌边缘推了一点。
真田依然不是很懂岑韵对节拍器声音的执着,他又看了一眼小桌上比电子节拍器底部稍大的浅色木面。岑韵已经转身:“好了,犯罪现场结束了。接下来是数学。”
客厅里有足够宽的沙发,两个人却没有坐上去。岑韵拿了两个坐垫,直接坐在茶几旁的地毯上。真田原本还站着,看见她已经把教材摊开,最后也在旁边坐下。
他们并肩靠着沙发,比咖啡馆里随意得多。书可以铺满整张茶几,草稿纸用完也能随手从柜子里继续拿。真田今天没有带网球包,只背了学校书包,难得不像随时准备赶去下一个训练场。
岑韵检查完他这一周的题,只挑出一道步骤明显绕远的数列,“这里为什么这样写?”
“学校老师讲过这个方法。”
“我没有说错。”岑韵在其中两行下面画线,“只是你已经知道更短的结构。”
真田重新看了一遍,很快把原本七八行的推导缩成四行。
岑韵在最后画了一个勾。
真田看了一眼:“没有感叹号?”
“因为这次没有重复犯错。”
“上次两个也没有必要。”
“我的笔记由我决定。”
那本深色训练记录就夹在两个人之间。过去几个星期,它的后半部分已经完全脱离原来的用途。真田的数学笔记、岑韵自己的推导、两个人随手写下的话,全都挤在一起。
结束数学辅导以后,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情。与真田的练习相比,岑韵的内容明显复杂许多。
岑韵最近投入很多时间在数学上。爸爸每周都会跟她视频,讨论一下她的进度。她现在会为了一个已经得到答案的问题重新寻找第二种、第三种解法,也会把英国、中国和日本教材里完全不同的处理方式并排写在一起。
真田看见她同一道题写了三页,“第一种已经能解,为什么还要继续?”
“因为第二种更漂亮。”
“第三种呢?”
“更短。”
“但考试只需要学一种。”
岑韵转过头:“我又不完全是为了考试学的。”
真田安静几秒,“你以后想学这个?”
“可能。”
“音乐呢?”
“也可能。”
“游泳?”
“也喜欢。”
真田皱了下眉,岑韵立刻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又开始觉得人最后一定要选一个。”
“我没有说现在。”
“表情已经说了。”
真田没有否认。
岑韵靠回沙发:“你已经决定要继续打网球,所以对你来说,方向明确是正常状态。但对我来说,我现在喜欢什么就先做什么,等真的需要选择的时候再选。”
“不能全部成为职业。”
“不用全部成为职业。”
她回答得很轻松,“有些东西就算不成为职业,也挺好的。这些东西又不会消失。”
真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接近十二点时,真田放下笔,“中午吃什么?”
“火锅。”
“出去?”
“家里。”
真田看向厨房,又看她,“你做?”
“我又不会做饭。”
真田的神情短暂凝固了一下。岑韵立刻坐直:“你是不是想起伦敦那次了?”
“没有。”
“你绝对想起炸鱼薯条和披萨了。”
“只是确认火锅从哪里来。”
“放心,我不会让你吃的那么差。”岑韵站起来,“而且火锅不需要我会做饭。”
这句话没有让真田明显安心。
厨房冰箱已经被塞得很满,岑韵把一盒盒食材往外拿。白鱼、虾、豆腐、腐竹、豆皮、各种蘑菇、菠菜、白菜、魔芋丝,最后还有一大盒肉店已经切好的和牛。真田原本还在帮她把东西放上餐桌,看见最后一盒以后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也是火锅?”
“否则呢。”
这三个字让他产生了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岑韵从柜子里搬出一只中间带隔板的电火锅,又拿出两种汤底。一边是昆布。另一边的包装刚拆开,浓重的辣椒和花椒气味已经散出来。真田看着她把一整包红到发黑的底料倒进去。
“你准备放多少?”
“这一包就是一次的量。”
水加进去以后,红油很快浮到表面。
真田沉默了。
另一边的昆布汤清得几乎可以看见锅底。两种颜色被一条窄窄的隔板分开,形成非常直观的差别。
岑韵满意地坐下,“我很贴心吧。”
真田看着离自己更近的昆布汤。
“嗯。”
这个“嗯”带着一点复杂。
岑韵已经开始往她这边的汤里放鱼片。洁白的鱼片刚沉进去,很快就被滚开的红油完全包住。
真田看了几秒:“鱼本来是什么颜色?”
“白的。”岑韵拿筷子指了一下盘子里剩下的鱼片。
“现在看不出来了。”
“熟了当然会变。”
“不是熟的问题。”
岑韵没理他,又放了一片。
红汤烧开以后,花椒和辣椒的味道随着蒸汽不断往上冒。岑韵甚至凑近闻了一下。而真田坐在另一侧,眉头皱的更紧了一点。真田第一次非常明确地意识到,咖喱店所谓的“偏高辣度”,可能根本没有触及岑韵真正意义上的辣。
一分钟以后,真田背过身。
“……阿嚏。”
岑韵停住筷子,“你感冒了?”
“没有。”
过了一会儿,真田又转过去打了一个喷嚏。岑韵终于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沸腾的红汤。
“不会吧?”
真田没有说话。
“你又没吃。”
“味道太呛。”
岑韵认真闻了一下,“我觉得很香。”
真田没回答,只是很不能理解地看了她一眼。
岑韵很快又拿起那盒和牛。真田抬头:“那个放这里。”他指昆布锅。
“我知道。”岑韵夹起一片,然后越过中间的隔板,放进红汤。真田眼睁睁看着那片肉沉进一锅已经完全不透明的辣油里。
真田的目光跟着肉片沉了下去。“岑韵。”
“嗯?”
“那是和牛。”
“我知道。”
“为什么放进去?”
“吃啊。”
“我是问,为什么放进你那边。”
岑韵理所当然:“因为我喜欢这个味道。”
“和牛本身有味道。”
“放进去以后也有。”
“你还能吃出来?”
“可以,口感很好。”
真田沉默了足足几秒。
岑韵已经把熟了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肉捞出来,吃得很满足。她甚至又夹了第二片。真田终于把那盒和牛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一点。
“我买了很多。” 岑韵立刻用筷子按住盒边,语气里出现了一点警告。
“那也没有必要——”他看了一眼那锅红油,最终没有说出“糟蹋”。
岑韵的表情充满了不可思议:“它死了以后还规定我怎么吃?”
“好的食材没有必要用这么重的汤底。”
“但是依然很好吃。”
“已经只剩汤底的味道。”
两个人显然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一致。
岑韵吃完一块鱼,忽然想起什么,从旁边拿来一只空碗,倒入半碗清水。
真田看她:“做什么?”
“给你。”她从自己这边夹起一块白鱼,在清水里认真涮了几下,把表面的红油洗掉。她端详了一下成果,明显很满意,才递过去。“你试一下。”
真田看着那块颜色已经勉强恢复正常、但边缘仍然泛红的鱼。
“为什么不直接把鱼放昆布锅?”
“味道不一样。”
真田看她一脸期待,最后还是吃了。鱼肉本身很嫩,然后花椒和辣味从内部慢慢出来。
他沉默。
岑韵问:“怎么样?”
“鱼很好。”
“锅底呢?”
“……”
“弦一郎。”
“……”
岑韵明显有点遗憾:“真的很好吃。”
真田看着她。“我知道你觉得好吃。”
两个人继续各吃各的。真田守着昆布锅。岑韵几乎没有越界,偶尔伸筷子过去夹一片清汤里的蘑菇,吃完又重新回到自己的红锅。
吃到一半,真田去厨房拿碗。岑韵坐在餐桌边喊:“左边第二个柜子。”
他打开以后,动作慢了一点。
里面的东西和他自己家完全不同。几种形状完全不同的盘子和碗叠在一起。旁边柜子里放着几个装满意面的玻璃罐,细面、管面、螺旋面各占一只;再往里面是果酱、麦片、花生酱、几种豆制品和他完全认不出的调味料。另一侧整整齐齐放着几包不同口味的火锅底料和来自不同国家的泡面。他此前还看到冰箱里有好几种奶酪和火腿。
“你家平时都吃什么?”
“妈妈煮意面比较多。Leo有时候会烤披萨。”
“你自己呢?”
“面包和沙拉。”
“还有?”
“泡面。”
“还有?”
岑韵想了想,“火锅。”
“火锅不算做饭。”
“为什么不算?我把东西煮熟了。”
真田端着碗回来:“调味不是你做的。”
“可是选择锅底和食材也是重要步骤。”
岑韵很认真地继续补充:“我还会煮意面。”
“酱呢?”
“超市有冷冻的。”
真田看了她一眼。岑韵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那一刻,真田忽然非常具体地意识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实。
岑韵不是日本人。
眼前这一整套来自完全不同的地方的生活秩序再次提醒他这一点。中国的、英国的、日本的,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喜欢上以后留下来的东西,全都自然地放在一起。
就像岑韵本人。
她可以在音乐厅里弹肖邦,也可以把昂贵的和牛扔进一锅辣到连气味都让人打喷嚏的红油里,并且真心认为这两件事没有任何矛盾。
真田过去没有特别想过这一点。
现在却越来越觉得——
这确实很像她的风格。
岑韵将没吃完的食材重新收进冰箱。真田负责收桌。等到最后只剩锅时,红汤已经开始降温,锅边凝出一层明显的红油。
“这个晚点我洗,但要先处理油。”岑韵从水槽下面拿出一副手套。
真田刚准备把锅端过去,忽然看见她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很浅的伤口,“怎么弄的?”
岑韵低头:“昨天翻谱的时候被纸划了一下。”
“我来洗。”
“我有手套。”
“有可能进水。”真田已经把锅接过去,“凝固剂在哪里?”
“下面右边。”
真田弯腰打开柜门,里面有一个纸箱。他以为是厨房用品。打开后他愣住了。整整一箱废油凝固剂,而且箱子已经空了一半。他转头看岑韵:“这些都是?”
“凝固剂。”
“我知道。这一箱都是?”
“整箱便宜。”
真田又看了一眼那锅红油。他终于彻底确认:今天这一顿根本不是岑韵偶尔兴起。她平时真的经常这么吃。
岑韵站在旁边指导:“先把红油处理掉,等凝住以后再——”
“说明书上有。”
“那个锅边也要先擦。”
“知道。”
“吸油纸在——”
“岑韵。”
“嗯?”
“去坐着。”
她终于闭嘴。几分钟以后,J500双打冠军真田弦一郎站在她家厨房里,面无表情地处理一锅凝固的红油。她靠在门边,看得很开心。
“你笑什么?”
“没有。”
“你在笑。”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特别居家。”
真田没有回应。
“你刚才还觉得我糟蹋和牛。”
“好的肉没有必要——”
“知道啦。”岑韵笑着跑了。
吃过午饭后,两个人终于坐上了上午一直空着的沙发。教材还摊在茶几上,却没有谁再动。
他们聊了一些完全没有必要记住的事情。学校里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的一只猫,真田在大阪吃过一家甜得过分的餐厅,幸村最近又把基地窗边的一盆植物救活了,还有岑韵看到的一本没读完的小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快到五点时,窗外的光开始变淡。
真田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我该走了。”
岑韵靠在沙发上没动,“还没天黑。”
“回到家以后就天黑了。”
“明天又没有训练。”
“要准备学校课程。”
“可以在这里写。”
“资料不全。”
“回家拿了再回来。”真田看向她。岑韵笑得明显不怀好意:“我只是提供解决方案。”
“没有必要。”
“妈妈也知道你今天在我家。”
真田开始收教材,“但你母亲不在家。”
“所以?”
“所以不能待到太晚。”他说得过于认真。
岑韵忍了几秒,还是笑了:“弦一郎,你到底在防什么?”
“没有。”
“从进门开始,伴手礼、时间、礼节,现在又规定一定要在天黑以前走。”
“这是基本分寸。”
“可是我们在福冈都已经——”
真田抬头。岑韵本来只是随口说到这里,可看见他骤然警觉起来的神情,她停了一下。然后眼睛里很慢地浮起一点坏心思。
“已经什么?”
岑韵忍住笑,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平静。“已经在同一张床上睡过一整晚。”
真田的神情一下僵住。“那次情况特殊。”
岑韵终于忍不住,嘴角翘起来。“我家沙发很大。”
“岑韵。”
“我只是说你可以继续待着。”
“你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明就是。” 岑韵眨了一下眼,表情无辜得几乎有些刻意。
她嘴角那点笑已经完全藏不住。真田看了她两秒,把刚刚收好的教材放回桌上。岑韵还没来得及猜他要做什么,他已经俯身吻住了她。她明显怔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眼睛弯了一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认真回应了这个吻。
真田退开的时候,两个人安静了几秒。岑韵看见他的耳侧已经红了。刚才主动的人反而先移开了一点视线。
她觉得真田的反应很好玩:“弦一郎。”
“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为了让我闭嘴?”
真田沉默片刻。“你一直在说。”
“所以你就亲我?”
他没有回答。
岑韵笑得特别开心。结果真田的耳朵更红了。“不要笑。”
“为什么?”
“没什么好笑的。”
“你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真田看她一眼,那种神情明显是在考虑是不是应该继续反驳。
岑韵还在笑:“你现在用亲我来阻止我讲话越来越熟练了。”
“有效。”话出口以后,真田自己也愣了一下。这是他在福冈说过的结论。
岑韵笑得带着一种刻意的惊讶:“你现在居然还总结经验。”
“我没有。”
“刚才明明——”
真田低头,又吻了她一下。这一次很短,确实是一次迅速而明确的制止。退开以后,他没看她,自己先站直,拿起书包,动作明显比平时快了一点。“我走了。”
岑韵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现在更像逃跑。”
“不是。”
“你真的不多待一会儿?”
“不。”
“天还亮着。”
“所以现在走。”
岑韵跟着他到玄关。外面的天空果然还留着浅浅的光。她靠在门边:“所以你成功在天黑以前离开了。”
“嗯。”
“保持了基本分寸。”
“嗯。”
“在我家亲我也算基本分寸的一部分。”
真田的动作停住。岑韵没忍住,又笑起来。
他站起身,看着她几秒。“别笑了。”
“你自己做的,我又没强迫你。”
“岑韵。”
“嗯?”岑韵歪着头看他,甚至还眨了眨眼。
真田最后到底没有第三次吻她,只是伸手把她额前有些乱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轻。
“手别碰水。”
“知道了。”
“晚上不要再吃那么辣的东西。”
“为什么?”
“胃会不舒服。”
他走出门以前又停了一下,看起来像在犹豫要不要开口。但他最后还是说了:“以后别再往辣锅里放和牛。”
岑韵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真的很好吃。”
“我知道你觉得。”
“你应该尝试一下。”
“……不用了。”
岑韵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