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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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下了好大一场雪，盖得白茫茫一片。
“真晦气！”一个黑衣狱卒提着一笼凉透了的餐食，口中咒骂道，“冻死人的天儿里，还得去给死人送饭。”
他走到一处没有雪的地界儿，“轰隆”一声推开厚重的石门，拾阶而下。
里头黑洞洞的，只有墙边的蜡烛尚有三分微光，反而显得这处更似阎罗地府。
狱卒沿着墙走到最里头，那里躺着一个人，浑身上下都跟破布似的。
“呦！还当自己是少将军呢？”他将食笼撂下，在这人身上踹了两脚，“快些起来，陛下点名要见你！”
……
“又做梦了。”谢昭自嘲地笑了，肋下又升起熟悉的寒意。半年以来，他每月中旬都是要磨上这一遭的。
谢昭拽过压在被子上的破棉衣，胡乱裹在身上，脸颊过分瘦削，却不掩清俊色。
已是暮春了，外头艳阳高照。连春花都嫌炎热的天儿里，还未收起棉衣的怕也就只剩下他了。
可是又能如何呢，不过是一日捱过一日罢了。谢昭自从离开金陵城，一路漂泊，左右都是捱惯了的。
谢昭路过相郡的临淮村时，昏倒在路边，被隔壁的曹老丈好心收留，又凭着做包子的粗糙手艺勉强度日。
可见老天偶尔无眼，如他这般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丧家之犬竟能得一条活路。
外头乍起喧嚣，有些不寻常，不像是平日里横征暴敛的那伙人。
谢昭躲在窗后仔细瞧去，那伙人穿着军服，直直向隔壁曹老丈的屋里去了。
怕是来者不善。
谢昭顾不上思索，赶忙踩了鞋子，一瘸一拐地向外头挪着。只是还未出门，就看见一个半白头发的老汉被两个兵扭着出来了。
“这位官爷，他这是犯了何事，劳各位大驾？”谢昭拦上前去，面上先赔了三分笑。
“我等是奉上官之命，过来征兵！”为首的官兵狐疑地看了谢昭一眼，见他还不让道，将木棍一头抵在他心口，“你是何人？莫管闲事！”
“官爷饶命！您瞧这老丈，都不中用了，还进军营了干什么？回头要是误了上头的大事就不好了！”
谢昭见情况紧急，也来不及数钱袋里头的铜板，一股脑全塞给了官兵，“赵五不过就是一个卖包子的，之前受了这老丈的救命之恩。还请官爷圆了我这报恩的心思，将这卷上的名儿换成我赵五的吧。”
曹老丈听了这话，急忙挣扎着要拒绝，却被谢昭按住了肩膀，只听他悄声说了一句，“曹叔放心”，便再无他话了。
这年头征兵之事常见。
时有北晋与南楚，两国分淮水而治，另有外族西戎割据西北。眼下北晋与南楚虽然暂时相安，西戎却时常挑起争端。西戎兵强马壮，北晋与南楚皆不敌。一仗打下来，战死往往十之七八。
如曹老丈这般年纪的，若是从了军，不死在路上就已经是幸事，遑论回来。
反倒是谢昭自幼在军中长大，旁的本事或许没有，但是胡乱活着还是不太难的。
官兵掂了掂钱袋，示意同伴们放过曹老丈，再将谢昭捆起来。“你小子瞧着一副细皮嫩肉的模样，倒也讲义气！”
谢昭被官兵们捆着带了一段路，接着往人堆里头一扔，手上的绳子又和旁人的并作一块儿，像是秋天里被捉来的蚂蚱一般，穿在一根绳上，由另一队官兵带着走了。
路上的呵斥和鞭子自是不少的，可是他们并没有被带到军中。
重新坐到茅草堆上的时候，谢昭恍惚间觉得自己还在梦里，不然如何平白又回到了大狱。
只是梦里是南楚的大狱，如今过了淮水，已是北晋，故国是如何也回不去了。
可是他也无暇去想了。
不知何故，谢昭这回的寒毒似比以往更甚了。
这里本就比别处阴冷，今夜格外难熬。他将自个儿蜷成一团也不觉有一点暖意，头脑更是昏沉，拢不了丁点儿思绪。
直到五更鸡鸣，他才将将停了冷汗。
谢昭悄悄支棱起半个身子，装作靠墙熟睡的模样，实则左耳紧紧贴在墙上。
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大约是两个人，有一些功夫底子，还好都不是厉害角色。
“这几日怎的贼这样多？还人人叫冤？”
“你难道不晓得？戈水前些日子淹死了一位大官儿，邺城派了一位大官来查。咱们这位王郡守自从外放，就一直没腾过地方了，近日接连剿匪还不是想多挣一些政绩，好往上头晋一晋？”
“老张，你这也是多少年的狱卒了？进了这里的人，几个不冤的？只能怪他们命数不好，回头找小鬼们诉去。”
谢昭听到此处，心知旁人是征兵，而他们这位王郡守怕是在“征贼”了。
不过也是，或许哪里都一样，在上等人眼里，下等人统统命如蝼蚁。
只是王郡守将百姓视为蝼蚁，但他又怎么知道，自己也不过是一只稍稍壮实些的蝼蚁罢了。当然，谢昭这只蝼蚁更微不足道罢了。
蝼蚁撼山，白日做梦。
紧接着，门开了。刚刚那两个狱卒，将他们重新串成蚂蚱，被掐着头儿领到堂上，再由上头的大人将惊堂木一拍。
“大胆，尔等刁民整日不思劳作，落草为寇，为祸百姓！”王郡守正襟危坐，怒目圆瞪，仿佛下头的这些“蚂蚱”真是匪寇一般。
“来人呀，将他们拉出去砍了，头颅拴在城门上，以肃清我相郡的风气，也好叫秦王殿下看看本将治下的相郡律法严明。”
左右见状，知道王郡守今日发了威，抄刀就要动手。
慌乱中有时也能生出急勇。
一个短褐打扮的中年汉子架住了官兵的刀，大骂道，“我祖上都是种田的，何时就成了匪寇了？”
但是双拳不能敌四手，更敌不过亮晃晃的刀子，边上又来两个官兵，眼瞧着就要劈在那中年人的身上。哪知道谢昭抬手一迎，腕间的绳子应声而断。官兵们还没有来得及笑话这瘸子自不量力，又被夺了刀。
谢昭虽然平日里混不吝，但这条烂命留下来不容易，还不想葬送在这等宵小手中。
谢昭拿过刀，先将大家的绳子齐齐砍断了。他自知这破烂身体强撑不了多久，但还好他谢昭尚能拿得起刀。
众官兵方才围了谢昭一圈，其中一个官兵就被后头的百姓三五一群搂住脖子，于是这个圈硬生生破了一道口子。谢昭趁着这机会，先做假把式晃了官兵们一招，闪过上身从圈里头退出来，将刀直直掷出去，上头那位王郡守就被钉在了原地。
可惜了，还是被这幅身子拖累了，他力气不足，失了准头，只能钉住王郡守的袍角。
好汉不提当年勇，可还是会不甘心。
谢昭也曾经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地，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当年的谢五公子一定还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这般潦倒，只能耍耍旧时招式，平白吓唬人。
好在王郡守大约是太平日子过久了，吓得久久没讲话，倒给了谢昭喘息之机。
可是吓唬也只能是一时的，谢昭看到一个官兵偷偷溜出去，估摸着是去搬救兵了，还真是看得起他这个瘸子。
其中一个官兵瞅准了谢昭的左腿，狠狠劈砍下去。谢昭凭着一条残腿自然是躲不及的，只能往地上一倒，翻滚到了一边。旋即抓了刀背，又如方才那般将刀夺了过来。
可是先机已失，谢昭站不起来了。又一刀劈砍下来，他翻身避开要害，只能迎上，却见这刀被一根木棍拦在半路，短褐汉子死死撑住这一刀。
王郡守这时也回过神，见谢昭躺在地上不易发力，要去拔钉在地上的刀。
“快去，架住他！莫管我！”谢昭努力撑起上半身，可还是爬不起来，只能冲那汉子喊道。
短褐汉子闻言，直冲上去拔了地上的刀，转而架在王郡守的脖子上，“停…停下！”
谢昭这时候也撑着木棍站起来，正好用作了拐杖。
善战者，求之于势。
如今敌众我寡，寻常的势自然是撑不起来的。
“都住手！”谢昭随身带了一块玉佩，此刻拿来撑场面再合适不过了，“我是秦王亲卫，有玉佩为证。听闻王誉这厮鱼肉百姓，秦王得知此事，特命我先行打探。”
官兵们都不敢上前，这狐假虎威的法子看样子是唬住人了。至于到底能唬多久，谢昭实则心里头没有底，但是若不快些想出破兵之法来，等到那个搬救兵的人回来，便再也回天无力。
“殿下怜惜诸位辛苦，特地交代过，此行只捉拿王誉一人。人生在世，都是各奔前途。诸位兄弟若是不辞辛劳，随我一同拿下这厮，我定为兄弟们美言，到时功名利禄自然享用不尽。”
乱世中，对于多数奔劳之徒，主子是谁不重要，命与前程才实在呢！谢昭这话攻心为上，旋即便有两人举刀，直奔王誉而来。
此时，两位梁上君子隐在暗处。
“主子，这人什么来头？怎么会有你的玉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