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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京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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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夙离京那日,天还没有大亮,夜里落过一阵小雨,廊下的青砖湿着,天色灰蒙蒙的,远处偶尔传来车马碾过长街的声音。
听雨院里却没有什么动静,青雾掀帘进去时,谢令仪还在睡,她睡得很沉,半张脸埋在软枕里,乌发散了几缕,压在脸侧。薄被只盖到肩头,一只手搭在外面,腕子细得几乎没有什么分量。
青雾站在榻边,轻声唤道:“姑娘。”
谢令仪没有应。
青雾又叫了一声。
床帐中终于传来一点含糊的声音。
“嗯?”
“将军今日离京。”
谢令仪安静了片刻。
大约是才醒,尚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什么时候?”
“已经出府了。”
谢令仪睁开眼,她看着帐顶想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错过了什么十分要紧的事,随后又将眼睛闭上了,只淡淡“哦~”了一声。
青雾站着没动。
谢令仪察觉她还在,重新睁开一点眼睛:“还有事?”
“赵管家在外面,说是将军留了话。”
谢令仪似乎有些不明白。
顾夙已经走了,话却留在后面,这一前一后倒是很有章法。
“说了什么?”
“将军说,您若有事,照旧吩咐府里便是。”
谢令仪又轻轻“哦”了一声。
这句话与他在府中时也没有什么分别。
顾夙在时,她有事可以吩咐府里,顾夙走了,她仍旧可以吩咐府里。如此看来,他回来这几日,似乎也没有真正改变什么。
青雾道:“赵管家还等着回话。”
谢令仪想了一会儿。
“让他路上小心。”
“赵管家?”
“顾夙。”
青雾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谢令仪已重新阖上眼,神情平静,并不像在说什么难得的体己话,只是觉得一个人出远门,总该说上一句平安。
“还有吗?”青雾问。
“没有了。”
“姑娘不问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谢令仪睁开眼。
“他走时说了吗?”
“没有。”
“那问赵管家也不知道。”
青雾觉得这话没有错,却总觉得哪里少了些夫妻之间该有的东西。
她迟疑道:“您与将军才见了一面。”
“嗯。”
“将军便又走了。”
“北境有仗。”
谢令仪说完,见青雾仍旧望着自己,便又补了一句:“总不能因为见过我,便不去打了。”
青雾被她说得一时无言。
谢令仪见她没有别的话,重新把脸埋进枕中。
“去回赵管家吧。”
青雾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出了屋。
赵管家正在廊下等候,他今日没有穿平日那件深色外袍,只着一身灰青常服,想来也是一早便忙着送顾夙出府。
见青雾出来,他问:“夫人可醒了?”
“醒了一会儿。”
赵管家听懂了,心想这会儿约莫已经又睡下了。
“夫人可有什么吩咐?”
青雾道:“姑娘说,让将军路上小心。”
赵管家真的很想翻个白眼儿,人此刻怕是已经走了几十里外了,这会儿说小心,但嘴上还是说道:“老奴记下了。”
青雾送他出了院门。
回来时,谢令仪果然又睡着了,屋中一片安静,窗棂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她躺在帐中,神色安稳,像顾夙来过或没来过,都不会改变她今日这一觉。
顾夙在府中停了四日。
这四日里,他只来过听雨院一次,此后主院灯火通明,外书房整夜有人出入,顾府上下因他的归来而暗暗绷紧。唯独听雨院仍旧过着原来的日子。
谢令仪吃饭,读书,睡觉,发呆。。。
仿佛顾夙并不是她的夫君,只是一位暂住府中、又恰好十分忙碌的客人。
如今客人走了,顾府重新安静下来。
主院撤去一半侍从,夜里往来的脚步渐渐少了。外书房虽仍亮着灯,却不再有人连夜策马出府。
谢令仪对此很满意。
顾夙离京后的第三日,京中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从午后一直落到黄昏。谢令仪倚在窗边,听檐水一滴一滴落进石缸。
青雾在旁边整理衣裳,忽然道:“姑娘,将军走了三日了。”
谢令仪翻过一页书。
“嗯。”
“也不知到哪里了。”
“官道走得快些,大约已经过了云州。”
青雾抬头:“姑娘还知道去北境的路?”
“舆图上看过。”
“奴婢还以为您一点也不关心。”
谢令仪停下翻书的手。
她并非一点也不关心。
只是顾夙在她心中仍然十分模糊。
一个有名字、有相貌,曾经在她屋中坐过片刻的人。她知道他去了北境,也知道那里正在打仗。若有人问她是否希望他平安,她自然希望。
可这份希望,与她希望父亲少些病痛、母亲夜里睡得安稳,并不相同。
它很浅,也很远。
顾夙对她而言,仍是一个隔着许多山河的人。
“关心也不能让他走快些。”她道。
青雾想了想,觉得还是这个道理。
“那姑娘会想他吗?”
谢令仪看向窗外。
雨落在玉簪叶上,轻轻晃动。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暂时没有。”
青雾被这句过于坦白的话噎住。
谢令仪却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想念总该有些缘由。
他们只见过一次,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过几句。她连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都不知道,实在不知该从哪里想起。
青雾叹道:“您若让旁人听见,怕是又要说您冷心冷情。”
“那便不让旁人听见。”
青雾忍不住笑了。
雨声也在这时稍稍大了一些。
这样的日子一日接着一日。
暮春过去,初夏来到。
顾夙没有送回一封信。
谢令仪也没有写过。
两个人像是默契地忘了,他们之间原本还该有夫妻书信这一回事。
两个月后的一日午后,谢令仪正在榻上午睡。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
声音先从东城响起,沿着长街一路传来,越来越近。其间还夹着百姓的欢呼,震得屋檐下的铜铃都跟着轻轻发颤。
谢令仪被吵醒时,外面正热闹得厉害。
她睁开眼,听了片刻,才掀开床帐。
“青雾。”
青雾从外间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姑娘,北境大捷!”
谢令仪尚未完全清醒。
“大捷?”
“是。方才报捷的快马入城,听说将军在雁回谷大败朔庭,斩敌数万。如今整条朱雀街都在传呢。”
谢令仪坐了一会儿。
“顾夙赢了?”
“赢了,还是大胜。”
她点了点头。
“难怪这么吵。”
青雾原本满心激动,听见这句话,笑意顿时有些无奈。
“姑娘,满城都在替将军高兴。”
“我也没有不高兴。”
“可您看起来不像高兴。”
谢令仪想了想。
“那我应当怎么高兴?”
青雾也说不上来。
拍手似乎不合适,落泪更奇怪。姑娘若忽然起身说要焚香祈福,只怕才是真的吓人。
谢令仪见她不答,便伸手取过一旁的外衫。
“既然赢了,总是好事。”
她说这句话时,神色终于柔和了一点。
却也仅仅如此。
此时的昭京只知道北境大捷。
无人知道那封被八百里加急送入宫中的捷报后面,还有一份尚未公开的阵亡名册。
也无人知道,雁回谷一战本该在黄昏前赶到的援军,直到第二日天明,才出现在三十里外。
满城锣鼓声中,顾夙站在尸横遍野的谷口,接过副将已经冷透的佩刀。
那一刻,风从谷中穿过,带着血与尘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