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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顾 ...


  •   顾夙回京的消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昭京城门落锁前,一队不起眼的商旅随人流进了北门。马车很旧,车辙上沾着干透的黄泥,赶车的人穿粗布短衣,连守城的兵卒也只随意看了一眼路引,便挥手放行。

      没有黑甲,没有顾氏军旗,也没有朝廷迎候的仪仗,顾夙坐在最后一辆车里,直到车驶入西城,才掀开帘子向外看了一眼。

      昭京已经入夜。

      街边灯火渐次亮起,酒肆门前有人高声猜拳,卖糖水的小贩拖长了声音吆喝。城中依旧太平,仿佛北境那些风雪、尸骨与迟迟未至的军粮,都只是很远的事。

      马车没有直接驶进顾府正门,而是在隔着两条街的一处旧宅停下。

      顾夙下车时,赵管家已经等在那里。

      “将军。”

      赵管家躬身行礼。

      顾夙一身深灰常服,外面罩着件黑色大氅。一路赶回昭京,他眉眼间已有倦意,神情却仍旧平静,看不出喜怒。

      “府中有多少人知道?”

      “只有老奴。”

      “李恒呢?”

      “尚不知情。”

      顾夙点了点头,抬步进屋。

      旧宅内早已备好顾府的衣物与腰牌。不到一刻钟,他便从后门离开,绕过两条暗巷,由顾府西侧一扇平日极少开启的小门进了府。

      一路上没有人点灯,赵管家在前面领路,顾夙走得很快,鞋底踏过石板,几乎没有声音。

      到了外书房,他没有先问黑鹰子令,也没有问谢令仪。

      他只道:“把周衡的卷宗拿来。”

      赵管家早有准备,将厚厚一沓文书放到案上,周衡进顾府已有五年,最初只是外院里一个不起眼的书吏,识字,记性好,做事也从不出错。后来因一次偶然机会替李恒整理密档,被提进了外书房,他很少与人交往,没有妻儿,住在顾府外院最偏的一间小屋里。

      这样的人,原本最不容易被怀疑。

      顾夙一页一页翻过他的履历,翻到最后,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

      “他进府时,是谁作保?”

      赵管家道:“京中一家粮行的掌柜,名叫宋庆和。说是周衡的远房表叔。”

      “人呢?”

      “还在昭京。”

      “查过?”

      “查过。宋庆和早年受过谢氏门生举荐,才拿到漕运司的行粮牌。这些年主要做南北粮运,也替朝廷运过两次军粮。”

      顾夙抬眼。

      “又是谢家。”

      赵管家没有接话。

      黑鹰真令随着谢家旧物进入顾府,周衡的保人又与谢氏有旧,每一条线都往谢家身上引。

      太整齐了。

      整齐得像有人怕顾夙看不见,特意一根一根摆到了他面前。

      “真子令还在听雨院?”他问。

      “是。”

      “她没有动过?”

      “没有。”

      “你确定?”

      赵管家顿了一下。

      “老奴见过令牌。机关完整,夫人只拆开了玉枕。”

      顾夙将卷宗合上。

      “她为何不交给你?”

      “夫人说,她和老奴不熟。”

      屋内安静片刻。

      顾夙抬起眼。

      赵管家低头道:“这确实是夫人的原话。”

      “还有呢?”

      “她说,那东西已经害死了一个人。老奴若不能替它作主,便不该拿走。”

      顾夙神色没有变化。

      赵管家继续道:“夫人还发现,谢家送来的箱笼被人翻过。她担心府中有人盯着令牌,所以坚持等将军回来。”

      “她怀疑顾府的人。”

      “是。”

      “也怀疑你。”

      赵管家苦笑了一下。

      “夫人谁都不信。”

      顾夙淡淡道:“这样很好。”

      赵管家抬头。

      “至少不会轻易死。”

      这句话说得平常,仿佛谢令仪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只是一个暂时卷入局中的人。她若谨慎,便多活几日;她若愚蠢,死了也不足为奇。

      赵管家跟随顾夙多年,早已习惯他这样的口气,在顾夙眼中,世上大多数人的生死,都可以被衡量。

      有用的,留下。

      碍事的,除掉。

      无辜与否,并不能永远保住一个人的命。赵管家沉默片刻,道:“将军今夜可要去听雨院?”

      “不急。”

      顾夙站起身。

      “先放消息。”

      “放什么消息?”

      “真子令已经由夫人交回,今夜送出府。”

      赵管家很快明白过来。

      “将军要借此查内应?”

      “嗯。”

      “让谁送?”

      “李恒。”

      赵管家略有迟疑。

      “李先生并不知道将军已经回京。”

      “所以才让他送。”

      顾夙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很淡,院中的老树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

      “告诉他,真子令已经取回。今夜子时,从西门送出。”

      “若他身边有人泄密……”

      “这样最好”

      ···

      顾夙转过身。

      “我回京的消息,不要告诉任何人。”

      赵管家躬身应下。

      一个时辰后,李恒被请进外书房。

      顾夙已经去了隔壁暗室,只留下赵管家与他交代送令之事。

      李恒听完,第一反应便是皱眉。

      “夫人肯交了?”

      “今日午后送来的。”

      “令牌验过吗?”

      “验过,是真的。”

      李恒沉默片刻。

      “为何不等将军回来?”

      赵管家神色自然道:“北境军务繁重,将军未必能回来。真子令关系下一次接头,不能一直留在内院。”

      “送去哪里?”

      “城外静水庵。”

      卫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离开书房后,亲自去后院马厩挑了一匹不起眼的灰马,又让人准备了寻常商贩穿的短衣,顾夙一直在暗处看着,李恒的反应没有问题,路线、时间与人手,也都依照玄鹰司的旧规安排,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但他走后不久,外书房中一名负责誊抄文书的书吏,也悄悄离开了。

      那书吏叫陈松,二十出头,家住城西,平日少言寡语,见人总带着三分笑。离开外书房时,他怀里抱着一叠废纸,说要送去后巷烧掉。

      守门人没有拦。

      陈松走进后巷,将废纸放进火盆,等火烧起来后,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转身去了旁边的茅房。

      片刻后,一只不起眼的灰鸽从墙后飞起。

      顾夙站在不远处的屋檐阴影里,望着那只鸽子飞过顾府高墙。

      他没有让人拦。

      “跟着。”

      身后的暗卫无声退去。

      子时,李恒由西门出府。

      他没有带护卫,马背上只挂着一个普通布袋,府门外的长街很安静,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经过,李恒骑马向城西走,起初没有人跟踪,走过两条街后,一名卖馄饨的小贩收了摊,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再往前,一辆装着空木桶的骡车也缓缓动了起来。

      他们没有动手,只是在确认李恒的动向,顾夙没有理会,他要看的不是这些眼睛。李恒顺利出了城,城外官道两侧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村舍零星亮着几盏灯。

      行出约莫十里,道路渐窄,前方是一片枯树林,李恒勒住缰绳,风吹过树枝,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几道黑影从林中掠出,来人一共六个,蒙面,动作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两人拦马,四人直取李恒身后的布袋,李恒翻身下马,长剑出鞘,刀剑相撞,在夜色中迸出短促火星。他武功不弱,却像是独木难支,被逼得连连后退。

      其中一名黑衣人趁机夺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随即厉声道:“走!”

      几人转身便退。

      也就在此时,林中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原本漆黑的林子,瞬间明如白昼。黑衣人脚步一乱,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围满顾氏暗卫。

      顾夙从树后走出,他没有穿甲,只披着黑色大氅,手中连兵器都没有,那几名黑衣人看见他,显然都怔了一瞬。他们得到的消息里,顾夙仍在千里之外的朔州。

      “是顾夙……”

      有人低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顾夙看向那人。

      “认得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

      那人猛地咬牙,提刀冲来,顾夙没有动,他身侧的暗卫已经掠出,一刀斩断了来人的手腕,惨叫声响起,断手与刀一同落在地上,顾夙低头看了一眼冷道:“留一个能说话的。”

      暗卫应声。

      其余几人见状,再不恋战,纷纷向不同方向突围。

      箭矢破空。

      有人倒下,有人被刀锋逼回,混乱之中,一名身形较瘦的黑衣人从林侧缺口冲了出去,暗卫正要追,顾夙抬手制止。

      “让他走。”

      李恒已经明白,这是故意留出的活路,他收剑走过来,脸色不算好看。

      “将军何时回来的?”

      “今夜。”

      李恒一怔。

      “赵琮也知道?”

      “知道。”

      “所以这一路……”

      “是局。”

      顾夙看了他一眼。

      “你身边有人漏了消息。”

      李恒脸色沉下去。

      “是谁?”

      “外书房书吏,陈松。”

      李恒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恼意,陈松跟在他身边已有两年,不算亲近,却一直安分,顾夙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说这不是他的错,错了便是错了,用人不察,本就是失职。

      “回去后自己查。”他说。

      “是。”

      林中很快收拾干净,被留下的黑衣人没有立刻审,顾夙知道,这些人未必知道多少。真正有价值的,是那个自以为逃出生天的人,暗卫一路跟着他,黑衣人先绕进城外一座废弃村庄,换下夜行衣,又在河边洗去血迹。天色将亮时,他才沿小路进了昭京南郊。

      最后登上一艘停在洛水边的货船,船头挂着“庆和粮行”的木牌,顾夙站在远处河堤上,看着那艘船。

      宋庆和。

      周衡进顾府时的保人。

      也是早年受谢氏门生举荐,才拿到行粮牌的粮商。

      赵管家低声道:“又与谢家有关。”

      顾夙没有回答,晨雾笼在水面上,粮船吃水很深,船上却没有多少人走动。

      “上去看。”

      两名暗卫换上水夫衣裳,悄然靠近,半个时辰后,他们回来复命。

      “船舱上层是粟米和豆料,封签齐全。底舱另有十余箱未登记之物。”

      “是何物?”

      “伪造的军粮封签、空白调运文书,还有三箱精铁。”

      赵琮神色一变,精铁是朝廷严禁私运之物,尤其是在北境战事未歇之时。

      “动过吗?”顾夙问。

      “没有。只在箱底留下了暗记。”

      “很好。”

      顾夙看着河面上的粮船,有人故意把他调离北境,与此同时,一条通往北境的粮道,已经被人悄悄撬开了一道缝。这不是普通的走私,那些伪造的封签与文书,是为了将来大批调换军粮,精铁则是试路的货,若这一次能顺利过关,下一次运出去的,便未必只有三箱。

      “这艘船三日后随官粮北上。”暗卫道。

      顾夙淡声道:“让它走。”

      赵管家看向他。

      “若它真将精铁运到北境……”

      “运不到。”

      顾夙转身冷道:“盯着它与谁接头,在哪一处换签,经过哪一个关卡。我要的是整条线,不是这一船东西。”

      阳光从晨雾后透出来。

      顾夙一夜未眠,脸上却看不出多少疲色。

      对他而言,那几个死在枯林里的人、被斩断的手、船舱中即将运往北境的精铁,都只是已经发生的事。

      死人没有价值。

      活着的线索才有。

      这便是顾夙。

      他不会因敌人痛苦而愉悦,也不会因敌人死去而怜悯,他只是把所有拦在路上的人,一件一件清理干净。

      回到顾府时,天已经大亮。

      顾夙在外书房看完暗卫送回的所有记录,又写了几封密信,分别送往北境三处关隘,直到日上三竿,他才回主院换了衣裳,闭目歇了一个时辰。

      午后,听雨院仍旧安静。

      谢令仪刚睡醒。

      她今日睡得有些久,起来时头发散了大半,青雾正站在身后,替她重新梳理。

      桌上放着一碟杏仁酥,谢令仪手里还捏着半块,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片刻后,小丫鬟进来通报,神情明显比平日紧张。

      “夫人,将军来了。”

      青雾手中的梳子停了一下,谢令仪也停下了咬糕的动作。

      “顾夙?”

      小丫鬟愣了愣,连忙点头。

      “是。”

      青雾立刻低头看谢令仪的衣裳,又看她尚未挽好的长发。

      “姑娘,您先把糕放下。”

      谢令仪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剩下的半块杏仁酥。

      恍惚道:“还没吃完。”

      “将军在外面等着。”

      “让他再等一会儿。”

      谢令仪将剩下半块糕吃完,又拿帕子擦干净指尖,旁人觉得她是在故意怠慢,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青雾匆匆替她挽好发,只簪了一支青玉簪,又将白玉枕从榻下取出,放到案上。

      谢令仪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可以了。”

      青雾出去请人。

      片刻后,顾夙走进屋中。

      这是谢令仪第一次见他,他比传闻中更年轻一些。身形高大,穿一身玄色常服,没有佩甲,也没有带刀。眉骨深,鼻梁很直,神情称不上凶恶,只是太过冷淡,让人很难从那双眼中看出任何情绪。

      谢令仪最先注意到的,却是他眼底那一点很淡的倦色。

      他昨夜应当没有睡。她心里这样想着。

      顾夙也在看她。

      谢氏嫡女生得很美,这一点他早已从旁人口中听过,昭京里见过谢令仪的人不多,提起她时,说的却总是同一句话,说谢家那位嫡姑娘生得不像寻常闺阁女子,太静,也太薄,仿佛一场风雪落下来,便能将她整个人藏进苍白天色里。

      如今真正见到,顾夙才明白那些话并非夸大。

      她很瘦。

      不是病弱憔悴的瘦,而是骨骼生得纤细,身上又没有多少多余的软肉。月白色衣襟顺着肩线垂落,衬得两侧肩骨平直而单薄。腕间从袖口露出一小截,腕骨微微凸起,几乎能被人一手圈住。

      她方才应是刚睡醒,长发只简单挽起,仍有几缕乌发散在颈侧。那截颈项白而修长,低头时,后颈凸起一线清晰的骨节,像白瓷上隐约浮出的细棱。

      再往上,是一张很小的脸。

      下颌收得窄,线条却并不柔弱,反而有种清晰的冷意。眉毛颜色淡,眉骨干净,鼻梁纤细挺直。唇色也浅,刚吃过杏仁酥,唇角尚沾着一点未曾擦净的碎屑,才让那张近乎没有烟火气的脸,多了几分活人的温度。

      她的眼睛很漂亮。

      眼尾微微向下,瞳仁颜色很深,初看似乎温顺,真正望过来时,却又清凌凌的,像隔着一层没有融尽的薄冰。

      这样一双眼,本该显得多情,可她看向顾夙时,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惧怕,没有委屈,也没有等待已久之后终于见到丈夫的欢喜。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认真,又坦然。

      像是在辨认一件只听过名字、今日才第一次见到的旧物。

      顾夙原以为,一个被丈夫冷落三个月的世家女子,见到他时无非几种反应。

      怨,怕,或者刻意装作不在意,谢令仪却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她不是在遮掩什么,她是真的没有等过他。

      这个认知从顾夙心中掠过,轻得几乎没有留下痕迹。他也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省事。

      没有期待,便不会索取。

      没有情意,也就不需要他回应。

      顾夙停在案前,依旧礼数周全地唤了一声:

      “夫人。”

      谢令仪看了他片刻,才点了点头。

      “你就是顾夙?”

      青雾站在一旁,心里猛地一紧。

      顾夙却没有动怒。

      “是。”

      谢令仪又看了他一眼。

      “你昨夜没睡?”

      顾夙微微停顿,他进来之前想过她会问什么。

      问他为何三月不归,问他何时离京,问黑鹰令究竟是什么,甚至问顾府为何有人翻动谢家的旧物。

      唯独没有想到,她先问的是这句。

      “处理些事。”他说。

      “难怪看着有些累。”

      谢令仪语气平常,并没有刻意关切。

      顾夙也没有解释。

      他在一旁坐下,身姿端正,与这间过分柔软安静的屋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谢令仪看了青雾一眼。

      “将令拿来。”

      青雾将白玉枕捧到案上,取下薄玉封板,真黑鹰子令仍嵌在香木夹层中。

      顾夙伸手取出,他的手指修长,虎口与指腹都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谢令仪看见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枚黑色铜令,两枚令牌并在一起,子令鹰爪中的细环,刚好嵌进主令边缘的凹槽,严丝合缝。

      没有声音,也没有多余动作,顾夙只看了一眼,便将两枚令牌分开,重新收进袖中。

      “这里面有一份密讯,夫人可知?”他说。

      青雾下意识看向顾夙,谢令仪却只是点头。

      “会害死人吗?”

      “会。”

      顾夙回答得毫不犹豫。

      青雾脸色微白。

      谢令仪又问:“害谁?”

      “看它落在谁手中。”

      这句话很冷,也近乎残忍,仿佛人的性命只取决于是否不慎拿错了一件东西。

      谢令仪安静片刻。

      “前几日死在院外的人,是因为它?”

      “是。”

      “你的人?”

      “细作。”

      “所以是你让人杀的?”

      顾夙看着她。

      “他若活着离开,死的人会更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拿人的性命赌侥幸。”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没有辩解,也没有悔意,在他看来,杀死周衡不是残暴,而是最有效的选择,一个已经暴露的细作,活着便会继续泄露消息,杀了,便结束。

      谢令仪并未因这句话露出畏惧,只低头看了看已经空掉的玉枕。

      “那现在东西归你了。”

      “嗯。”

      “我的麻烦也没有了?”

      顾夙道:“未必。”

      谢令仪抬头。

      “为什么?”

      “有人将真令藏进谢家的旧物,又送进顾府。只要那个人没有找到,夫人便仍在局中。”

      谢令仪想了想。

      “但东西已经不在我这里。”

      “他们未必知道。”

      “你可以让他们知道。”

      顾夙看着她。

      “夫人想让我替你放消息?”

      “不是替我。”

      谢令仪神情很平静。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你拿走了,自然该让找它的人知道。”

      顾夙微微眯了眯眼,她说得理所当然。像是一个人来她院中取走了自己的雨伞,自然该告诉旁人雨伞已经不在这里,顾夙忽然明白,赵管家为何会说她不是在拿令牌逼他回来,她根本没有把黑鹰令当作可以交换什么的筹码。那只是一件被人塞进她枕头里、搅了她清静的麻烦。如今他来了,东西交出,事情便该结束。

      至少对她而言,该结束了。

      “我会处理。”顾夙道。

      “那便好。”

      谢令仪明显松了些,顾夙站起身,正事已经办完,他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他来之前也从未想过,要同这位妻子说些什么。

      他们的婚事是皇帝的安排。

      她是皇帝放在顾府中制衡他与谢氏的一枚棋子,而他是谢家不得不接下的姻亲,她活着、安分、不惹麻烦,便已经足够。

      至于她是否委屈,是否孤独,是否对他有所期盼,从来不在顾夙需要考虑的事情之中。

      情分是世上最无用,也最容易被人利用的东西。

      他不需要。

      也不认为谢令仪需要从他这里得到。

      顾夙走到门口。

      身后忽然传来谢令仪的声音。

      “你这次回来,住多久?”

      顾夙回过头。

      她仍坐在案边,乌黑的发丝轻轻垂下一缕,衬的人更加清冷。

      这句话听起来,倒像一位妻子终于记得问起丈夫的归期。

      “三五日。”他说。

      谢令仪点了点头,没有问他之后何时再回,也没有问这三五日会不会来听雨院。

      顾夙等了一瞬,她没有别的话。

      “夫人还有事?”

      谢令仪想了想。

      “没有。”

      “那便好。”

      顾夙转身离开。

      他的礼数始终周全。

      进门前让人通报,进门后称她夫人,取走东西后也没有多看她的院子一眼。

      他没有轻慢她。

      可也没有将她当作妻子。

      他对她的客气,与对任何一个无关紧要却身份尊贵的人,并没有什么分别。

      青雾等脚步声走远,才轻轻松了口气。

      “姑娘,顾将军和传闻里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奴婢原以为他会很凶。”

      “他不凶吗?”

      青雾回想了一下。

      顾夙从始至终都没有提高声音,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他说到周衡的死时,神情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冷。

      “也凶。”青雾道,“只是没写在脸上。”

      谢令仪点头。

      “嗯。”

      “姑娘不怕他?”

      “有一点。”

      “奴婢怎么看不出来?”

      谢令仪靠回软榻。

      “他又没有要杀我。”

      青雾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可他方才说,那令牌落到谁手里,谁便可能死。”

      “现在不在我手里了。”

      谢令仪看向已经空掉的玉枕。

      “所以没事了。”

      她说完,像是真的把这件事放下了,青雾看着她,忍不住道:“姑娘,他可是您的夫君。”

      “我知道。”

      “您就没有别的话想问他?”

      “问什么?”

      “比如……顾府这些妾室如何安置,往后你们怎么过。”

      谢令仪沉默片刻。

      “他方才很累。”

      “所以呢?”

      “问得多了,他会更累。”

      青雾有些感动。

      “姑娘还是关心将军的。”

      谢令仪看她一眼。

      “我也累。”

      青雾:“……”

      “那些事以后再问也一样。”

      谢令仪躺下来,拉过薄毯。

      “况且他只住三五日。”

      青雾替她放下帘子,心中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将军似乎并不在意姑娘,姑娘也并不在意将军是否在意她,两个人明明已经成婚,却像两个在同一处屋檐下偶然见了一面的陌生人。

      一个取走了自己的东西。

      一个送走了自己的麻烦。

      干净利落,谁也不欠谁。

      院外,顾夙走出不远,赵管家便迎了上来。

      赵管家跟在身后,问:“将军觉得夫人如何?”

      “很安静。”

      “还有呢?”

      顾夙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也爱问这些无用之事了?”

      赵管家低头。

      “老奴只是想着,将军与夫人毕竟已经成婚三月。”

      “三月又如何?”

      赵管家一时没有回答。

      这桩婚事是皇帝亲自赐下的。

      顾夙握着北境兵权,谢氏则盘踞朝堂多年。一个手中有刀,一个门下有人,皇帝既离不开他们,又不愿看见任何一方真正坐大。

      于是谢令仪便嫁进了顾府。

      明面上,是天家成全的一段姻缘,实际上,不过是将两股势力拴在了一起。

      皇帝想借谢家牵制顾夙,也想借顾夙压住谢氏。至于这对夫妻是否情愿、日后如何相处,从来不在那道圣旨需要考虑的事情里。

      顾夙对此早有准备。

      这些年被送进顾府的女子,并不只谢令仪一个。

      有皇帝赏下来的,有世家主动献来的,也有边境部族送来的。她们身份不同,性情不同,背后牵着的线也不同,可到了顾夙眼中,并没有太大分别。

      有人是为了探听军情。

      有人是为了替娘家谋一条路。

      也有人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家中长辈推上了棋盘。

      顾夙从不因此为难她们。

      只要安分,他便给她们该有的体面和衣食。

      若伸了不该伸的手,便将那只手斩断。

      谢令仪虽是正妻,身份比府中其他女子贵重许多,在他眼中却也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她姓谢。

      这便够了。

      她嫁入顾府,代表的从来不只是她自己。

      至于她爱不爱他,怨不怨他,是否曾在新婚之夜等到天亮,那些都与这场婚姻真正的用途无关。

      顾夙淡淡道:“她是谢家的女儿,也是陛下赐进顾府的人。给她主母应有的体面,不让旁人越过她,便够了。”

      赵管家跟在他身后。

      “夫人与府中其他人,终究不同。”

      顾夙侧过脸。

      “哪里不同?”

      “她是将军明媒正娶的妻子。”

      顾夙听见这句话,脚步微微一顿。

      明媒正娶。

      这四个字放在他与谢令仪身上,未免有些名不副实,赐婚的圣旨是皇帝下的,婚期是礼部定的,迎亲那日,他仍在千里之外的朔州,替他前往谢府迎亲的,是顾氏宗亲。与谢令仪拜堂的,则是宗室中一名尚未及冠的子弟,手中捧着象征顾夙身份的雁与佩剑。

      她盖着红盖头,被人扶着跨进顾府大门,拜过天地,拜过顾氏祖先,却唯独没有拜过自己的夫君。

      新房里的红烛燃了一整夜,顾夙没有回来,甚至连一封解释的信也没有。

      于礼法而言,这场婚事样样齐全。六礼未缺,宗谱已录,圣旨昭告天下。谢令仪从踏入顾府的那一刻起,便是名正言顺的将军夫人。

      可于他们两个人而言,那一日不过是两个从未见过面的人,被一道圣旨写进了同一页族谱。

      顾夙甚至直到今日,才真正看清自己妻子的模样。

      所以赵管家说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倒也没有错。

      只是这个“娶”字里,并没有他多少事情。

      顾夙收回目光,淡淡道:

      “名分不同。”

      他停了一瞬。

      “除此之外,与府中其他人并无不同。”

      他见过太多被送进权贵府邸的女子,有些刚来时哭得厉害,后来学会了争宠。有些满口情意,转身便将府中的消息送回娘家。也有些始终安静,仿佛什么都不求,直到真正的目的暴露,才发现她们藏得比任何人都深。

      谢令仪如今不争不问,确实省事。

      但顾夙不会因为她看起来无害,便忘了她身后的谢氏。

      赵管家沉默片刻,道:“若夫人当真与谢家的谋算无关呢?”

      顾夙神情平静。

      “那便更好。”

      “将军不想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不必。”

      他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

      “她不插手顾府的事,我也不会动她。她若只想安静住在听雨院,便让她住。”

      赵管家抬眼看着他的背影,顾夙的安排并不算刻薄,甚至已经足够周全,给身份,给体面,给一处安稳住处,也保证无人敢轻慢她。

      只是唯独没有情分。

      在顾夙看来,这已经是他能够给一场政治婚姻最好的结果。

      赵管家低声道:“若有人继续借夫人设局呢?”

      顾夙淡淡道:“她不插手顾府的事,我也不会动谢家的人。这样很好。”

      “若有人继续借夫人设局呢?”

      “那便除掉设局的人。”

      “若夫人因此受伤?”

      顾夙停下脚步。

      赵管家也随之停下,顾夙的神情没有任何波动,“她既已嫁进顾府,我自然不会让人在顾府里杀她。”

      这句话听着像是保护,可赵管家明白,那不是情意,只是顾夙不能容忍有人在自己的地界,越过他的规矩。

      谢令仪是顾府主母,她可以不受宠,可以被冷落,可以一生都见不到自己的丈夫几回,但她不能被旁人随意杀死,因为她的生死,如今也属于顾府秩序的一部分。

      赵管家低声道:“老奴明白。”

      顾夙重新抬步向前。

      阳光穿过长廊,在他玄色衣摆上落下一段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再问听雨院里的那个人,方才为何第一眼便看出他一夜未眠。

      那点细微的异样,还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至少此刻,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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