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感失温》砚遥

3、只剩我们两个人 全班午休离

　　午休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收拾东西的动静。
　　大半同学拎着饭盒往食堂冲，林佳佳一把拽住何砚遥的胳膊，晃了两下。
　　“走不走？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抢不到。”
　　何砚遥视线不受控往后排瞟，陆叙依旧趴在桌上，帽檐盖住整张脸，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你们先去吧，我不太饿，留在教室歇会儿。”
　　林佳佳顺着她目光瞥了眼后排，瞬间悟了，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合着你留下来是为了守冰山？我真服了你，脑子里装的什么，别人躲都来不及，你上赶着贴。”
　　“少胡说八道，我就是单纯想安静坐会儿。”何砚遥耳尖发烫，伸手推了她一把，“快去抢你的排骨，别跟我耗着。”
　　“行吧行吧，算我多嘴。”林佳佳背起书包，临走前还不忘小声叮嘱，“注意分寸，别热脸贴冷屁股，真碰钉子了回来跟我吐槽。”
　　班里人走得飞快，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离开，没十分钟，整间教室就空了大半。
　　零星几个住校生也拎着水杯走出教室，最后连走廊的喧闹声都慢慢淡下去，四下静得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
　　偌大一间教室，到头只剩两个人。
　　何砚遥趴在桌上翻英语单词本，可目光总忍不住往后溜。
　　桌角那只保温杯安安稳稳摆在陆叙手边，杯身还留着淡淡的热气，是早读下课他自己续的温水。
　　她心里偷偷嘀咕，这人真是别扭到骨子里，当着全班的面把她的好意推得一干二净，背地里却悄悄收下温热。
　　她偶尔冒出一句吐槽：真是脑子有病，别扭得离谱。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拉动椅子的声响。
　　何砚遥脊背一僵，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笔，没敢回头。
　　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停在她课桌侧边。
　　一双冷白色的手搭在她桌沿，骨节分明，温度低得隔着桌面都能隐约察觉。
　　陆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没有往日拒人千里的冷淡，反倒带了点不易分辨的哑：“中午不吃饭？”
　　何砚遥猛地抬头，撞进他平视过来的眼底。
　　他没再压着帽檐，细碎黑发垂在额前，眼底褪去了平日里那层冰封的疏离，浅淡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没胃口，食堂人太多吵得慌。”她放平手里的单词本，坦然对上他视线，“你怎么没出去？”
　　“食堂太挤。”他简短回答，视线落到桌角空白草稿纸，顿了顿，重新开口，“早上的水，谢了。”
　　何砚遥愣了两秒，完全没料到他会主动道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用客气，本来就是我昨天莽撞撞到你，算赔罪。”
　　陆叙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自己口袋边缘，沉默几秒，才慢慢开口：“昨天巷子里，我态度不好。”
　　这话一出，何砚遥心里那点早读碰壁的酸涩瞬间散了大半。
　　她原以为这人从头到尾只懂拒绝，压根不会觉得自己说话伤人，没想到他全都记在心里。
　　“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班里人都议论你凑过来送水，你不在意？”他问，语气平平，却藏着一点担心。
　　何砚遥撑着下巴笑了笑：“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住。不过就是递一杯热水，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随便他们说。”
　　“他们会拿你开玩笑。”陆叙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我习惯被人议论，你没必要跟着一起受闲话。”
　　这话听得她心口轻轻一揪。
　　他早已独自扛了无数年旁人的冷眼与闲言碎语，早就麻木，却还会顾及她会不会因为靠近自己，被旁人指指点点。
　　“我不怕闲话。”她认真看着他，“比起别人怎么看，我更在意你总喝凉水，冻着自己。”
　　陆叙的视线落在她手边空空的水杯，她今早只带了一只保温杯送给他，自己手里连一口温水都没有。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回后排，拎起那只保温杯，重新折回来，将杯子推到她面前。
　　“分你一半。”
　　何砚遥看着冒着温热白雾的水杯，有点意外：“你不用特意给我，我待会儿自己去接就好。”
　　“拿着。”他语气没有强硬，只是带着不容推脱的坚持，“早上是你带的水，该你喝。”
　　她伸手握住杯身，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一路烫到心底。
　　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指腹，那股熟悉的寒凉再次传来，对比之下，杯中的温热格外鲜明。
　　陆叙飞快收回手，垂在身侧，像是下意识躲避温度，细微的小动作被何砚遥看得一清二楚。
　　“你好像很怕热的东西碰到你。”她轻声发问。
　　他顿住，沉默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下动静，才低声回应：“很久没人给我递过热的东西，不太习惯。”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砸在何砚遥心上，闷得发酸。
　　她想起小卖部阿姨说的话，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三餐凑活，冷暖无人过问。这么多年，寒冬酷暑全是自己硬扛，早已忘了被人惦记、被人送上暖意是什么滋味。
　　“不习惯可以慢慢适应。”她捧着杯子抿了一口温水，暖意滑过喉咙，“以后我天天带两杯热水，分你一杯，次数多了，你就不会躲闪了。”
　　陆叙抬眼看向她，眼底冰层裂开一道细缝，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还有一丝极淡的柔软。
　　“没必要费这么多心思在我身上。”
　　“不费心思。”何砚遥摇摇头，“我天生畏寒，看见冷的东西就想往上面添点温度，你刚好是全校最冷的那个，我忍不住。”
　　他闻言，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转瞬又恢复平静。
　　这是何砚遥第一次看见他带一点笑意，哪怕浅淡得几乎看不见，也足以让她心跳乱一拍。
　　“你这个人，有点奇怪。”
　　“全班都说你古怪，现在反倒说我奇怪？”她忍不住笑出声，“合着所有人都正常，就我们两个异类是吧。”
　　“差不多。”陆叙靠在旁边课桌边缘，单手插卫衣口袋，语气放松不少，没有之前紧绷的疏离，“你怕冷，总想抓着一切温热；我常年冷，习惯避开所有暖意，凑在一起确实离谱。”
　　“离谱就离谱。”何砚遥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反正午休没人，没人看我们笑话，你再喝点。”
　　他没拒绝，指尖轻轻搭住杯身，这次没有立刻缩回，安安静静捧着水杯，低头望着杯口飘起的白雾。
　　教室里彻底安静，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操场零星的打闹声，隔着一整栋教学楼，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那天晚上，你在巷子里走神想什么？”陆叙忽然提起雨夜相撞的旧事，是昨晚相撞时他问过、她含糊带过的问题。
　　何砚遥握着水杯的手指一紧，犹豫片刻，没打算再隐瞒半分。
　　“家里的事，我爸妈冷战很久，回家屋子永远黑漆漆的，没人说话，冷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很少跟外人提起家里压抑的氛围，林佳佳都只知道她性格安静，不清楚背后的糟心事。可对着陆叙，她莫名不想遮掩，他们是同样被困在无边寒冷里的人，对方一定能懂。
　　陆叙闻言，眼底掠过一层清晰的共情，没有旁人敷衍的安慰，只是淡淡吐出一句：“我懂那种安静。”
　　“你家里也是？”她下意识追问。
　　“比你更糟。”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父母常年不回家，房子再大，永远只有我一个人，说话都只能对着墙。”
　　何砚遥心口酸涩得厉害。
　　她至少还有完整的屋子，父母只是冷战，可陆叙连一份敷衍的陪伴都得不到，偌大的房子，自始至终只有他孤身一人熬着四季寒凉。
　　“难怪你总走那条漆黑小巷，热闹的路反而更孤单。”
　　“嗯。”他应声，“没人的地方，不用应付旁人的目光，自在一点。”
　　两人沉默下来，各自捧着同一杯温水，安静消化彼此藏在心底的冷清。
　　从前隔着大半个教室，隔着全班人的流言，隔着他竖起的厚厚冰墙，只能远远观望；如今午休空无一人的教室，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坦诚说出各自的失温。
　　“以后放学，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走那条小巷。”何砚遥鼓起勇气开口，“两个人的话，巷子不会那么黑。”
　　陆叙抬眼望她，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迟疑了几秒，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干脆拒绝。
　　“再说。”
　　简单两个字，没有推开她，算是默许了一点余地。
　　何砚遥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至少他没有像早上那样，直接冷冰冰回绝她所有示好。
　　走廊传来脚步声，是吃完饭返程的同学，喧闹声由远及近，打破教室里独有的安静氛围。
　　陆叙立刻站直身体，指尖松开保温杯，重新缩回卫衣袖子，那层疏离感又慢慢裹回身上，恢复成旁人眼里冷淡孤僻的模样。
　　“人快回来了，我回座位。”他低声说完，转身快步走回最后一排，趴回桌上，重新拉下帽檐，隔绝所有视线，仿佛方才温和对话的人根本不是他。
　　何砚遥看着他骤然拉开距离的背影，无奈失笑，在心里吐槽：他妈的，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她把保温杯收好放在桌角，指尖还残留着刚才两人触碰时的微凉触感。
　　方才短暂独处的对话，像一缕细碎暖阳，戳破了长久笼罩两人的寒意。
　　她更加确定，陆叙骨子里根本不是天生冷漠，只是太久没有被人好好对待，只能竖起冰壳保护自己。
　　没过几分钟，林佳佳拎着打包的糖醋排骨冲进教室，一眼就看见何砚遥独自坐在座位上，后排依旧是趴着不动的陆叙。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八卦：“刚刚教室没人，你们俩有没有说什么？他没冷脸赶你吧？”
　　何砚遥低头看着桌面，藏住嘴角淡淡的笑意：“聊了几句，他人没有你们想的那么难相处。”
　　林佳佳瞪大双眼，一脸不可思议：“真假的？冰山居然愿意跟人闲聊？我还以为你中午要独自emo一整段午休。”
　　“你别总带着偏见看他。”何砚遥拆开她递过来的排骨，小口咬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要带两杯热豆奶，一早放在两人桌前。
　　目光越过层层课桌，落在最后一排安静的身影上。
　　漫长百万字的寒冬才刚刚开篇，她有的是时间，一点点捂热这座常年封冻的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