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灯》顾凌star

75、夜访马铁生 等真相大白

　　华界的户籍底册，比白宛预想的还要难翻。
　　顾慕白在巡捕房当差多年，跟华界县衙几个老书吏多少有些交情，可事关十年前旧案，又牵涉李家灭门，一个个都像是被掐了喉咙，谈虎色变。一连跑了两天，才有一位姓郑的老书吏，趁着无人注意，把他拉到库房角落，压低声音给了一条准信。
　　郑老书吏先是把他让进堆满旧册的库房，把门掩上大半，才肯开口。说话时，他手里还攥着一卷发黄的薄册，像是怕人看见，指头压得紧紧的，可那册子的封皮上，"槐树湾"三个字，还是被顾慕白看了个分明。
　　“十年前槐树湾迁出的人，户籍底册上确实记着一笔。姓马的后生，叫马铁生，那一年进城里做了码头搬运的苦力，在东关码头一带落了脚。不过，”老书吏顿了顿，声音更低，“你要是想找他，恐怕得趁早。我听说前些日子，有人也在打听他。”
　　顾慕白心头一沉：“什么人？”
　　“不晓得，看着不像官面上的人，出手却阔绰，到码头挨个问一个姓马、十年前从西山下来的后生。”老书吏摇头，“老哥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再多，我这碗饭就要端不稳了。”
　　顾慕白谢过他，离开县衙，天色已经擦黑。
　　他换下巡捕制服，穿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压低了帽檐，趁着夜色赶去东关码头。
　　东关码头是上海最鱼龙混杂的地方。货栈、茶馆、赌档、暗娼铺子沿着江岸密密麻麻挤作一团，入夜后灯火昏暗，人影憧憧，处处透着煤渣、咸鱼和汗臭味混合的气息。顾慕白沿着江堤走了一趟，在几处苦力蹲活儿的地方打听，花了小半个时辰，才从一个替码头搬运记账的老账房嘴里问出马铁生的下落。
　　那账房蹲在货栈檐下，正拨着算盘记白天的工钱，听顾慕白问起马铁生，手上的活没停，只抬了抬眼皮："你找他做什么？他那人，闷葫芦一个，白天搬货，夜里门一关，谁也不见。"
　　"家里托我带句话。"顾慕白道。
　　"那巧了。"账房把算珠拨回原位，"前几日也有个人来找他，说是一起干过活的同乡。马铁生隔着门缝看了一眼，连门都没开，就说不认识。我看那人在码头转悠了半天才走，不像什么善茬。"
　　“马铁生啊，在东头那个叫‘老顺货栈’的仓库后头租了间破屋，白天搬货，夜里歇脚。前些日子也有个面生的人来找过他，马铁生躲了，没见。”
　　顾慕白谢过账房，沿着江岸摸到老顺货栈后头。一片低矮的棚屋区，几盏昏黄的油灯从门缝里漏出光来。他挨着门牌数过去，在最里头一间屋檐低矮、门口堆着几只破麻袋的屋子前停下，抬手敲门。
　　“谁？”屋里立刻传来一道警觉的声音，听得出是个中年男人的嗓门，带着沙哑。
　　“老顺货栈的，给马铁生捎句话。”顾慕白压着嗓子。
　　门缝里透出一点亮光，片刻后，门吱呀开了半扇，一个精瘦汉子探出半张脸，警惕地打量顾慕白：“我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
　　“马铁生，十年前从槐树湾下来的。”顾慕白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来问你一句实话——那年在李家院墙外头，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马铁生的脸色，在一瞬间白了下去。他像是被戳中了什么旧伤，下意识就要关门，顾慕白眼疾手快，一把抵住门板，压低声音：“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巡捕房的人，在查李家灭门案。你要是心里还压着那晚的事，再不说，只怕要带到棺材里了。”
　　马铁生挣扎了片刻，终于松了手，把门让开一条缝。屋里一股潮湿的霉味，一盏油灯搁在破桌上，照亮一张过早苍老的脸。
　　那张脸上，眼窝深陷，颧骨凸起，眼角刻着几条与年纪不符的深纹。顾慕白打量着他，想起十年前他还是个十八岁的后生——如今站在门里的，却像是已经被人世磋磨了大半辈子。
　　“你……你真的是巡捕？”马铁生缩在墙角，声音发颤，“可他们说，李家那案子，早就结了。当年县衙的人挨家打招呼，不许乱说，谁多嘴，就扣通匪的帽子。”
　　“案子结了，可真相没结。”顾慕白在屋里唯一的矮凳上坐下，“我只要你告诉我，那晚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马铁生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长忽短。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那晚……我其实没敢细看。我半夜起来解手，听见李家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说话，又像是搬东西。我鬼使神差，扒着自家院墙头望了一眼——就看见李家院墙外头，停着一辆马车，黑布蒙着车窗，没有点灯。车边站着两个穿黑衣裳的人，看不清脸，正往车上搬东西，一个一个大麻袋。”
　　他说到这儿，声音抖了一下，像是那夜的恐惧，隔了十年，又顺着话头爬了回来：“麻袋沉得很，那两个人搬得很吃力，一个人还低声骂了一句。我当时手心里的汗，把墙头都攥湿了。”
　　“麻袋？”顾慕白追问。
　　“对，麻袋。”马铁生的声音更低了，“我当时还以为李家半夜运货，没当回事，就回去睡了。第二天一早，李家一家三口就没了，说是匪徒劫杀。我心里越想越不对，可又不敢说。后来县衙的人来问话，我先说了看见马车，可那人盯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吓坏了，就改口说是看错了。”
　　“后来呢？你为什么离开槐树湾？”
　　“后来，”马铁生喉结动了动，“没过几天，有个穿长衫的先生到我家，塞给我一包银洋，说城里码头招工，让我去讨生活，还让我‘换个地方，少说话’。我那时年轻，贪那笔钱，又怕留在村里出事，就收拾东西进了城。走的时候，我远远看见，村里那个姓胡的后生，也背着包袱走了，说是搬去外乡投亲。”
　　顾慕白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那辆马车，你还记得车牌号，或者车上有什么记号吗？”他问。
　　马铁生摇头：“天太黑，又离得远。只记得……那马车车辕上，好像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布条。别的，实在看不清了。”
　　红布条。
　　顾慕白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又问了马铁生几句那晚马车离开的方向。马铁生想了想，说马车沿着村西那条土路，往西北方向去了——正是白宛提到，哑巴老头指过的那个山坳方向。
　　两条线索，在这个晚上，指向了同一处。
　　顾慕白站起身，拍了拍马铁生的肩膀：“你今晚这番话，救了自己一条命。往后有人再问你，就说没见过我。要是有人为难你，想办法去租界巡捕房找我。”
　　“那……那会不会连累我？”马铁生的声音还是发颤。
　　“案子翻了，你当年是怕了才改口，不是帮凶。”顾慕白道，“等真相大白那天，你这份证词，就是还李家人清白的证词。”
　　马铁生低下头，喉结滚了滚，半晌才闷声说了句：“要是……要是李家人真有冤，我认。我这些年，心里也一直堵着。”
　　他留了几块银洋，没有再多说，转身没入夜色。
　　走出棚屋区时，江风裹着煤渣和咸鱼的腥味迎面扑来。顾慕白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的油灯还亮着，隔着破麻袋的缝隙，漏出一线昏黄。他走出一段路，又在一处拐角停下，回头望了望——灯，还亮着。
　　他知道，马铁生今夜，恐怕一夜无眠。就像那辆蒙着黑布的马车，在他心里停了十年。
　　回到巡捕房，已经过了亥时。陆斯年和白宛还在后巷茶楼等着，见他回来，都抬起头。
　　顾慕白在茶楼雅间落座，先灌了半盏凉茶，才把马铁生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油灯在他脸上明灭，映出几道风尘的沟壑。他说话时，白宛一直在记事本上飞快地记，笔尖几乎没停过。
　　顾慕白把马铁生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最后总结道：“三个关键点。第一，李家出事那晚，有马车和穿黑衣服的人往西北山坳方向运东西，麻袋——大概率就是李家三口的尸体。第二，马铁生和姓胡的后生，都是被人用银洋打发走、封了口，背后有人出钱善后。第三，那辆马车车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
　　“红布条……”陆斯年指尖轻叩桌面，若有所思，“那个年代跑远路的大车，车辕系红布条是常见的避邪讲究，不算稀罕。可若是结合衔尾蛇，这红布条也许另有讲究——他们内部会不会用不同颜色的布条，区分不同的人手或车队？”
　　“查起来太广，先放一放。”白宛道，“当务之急，是西北山坳。马铁生说马车往那边去，哑巴老头也说那边有动静。那片山坳，很可能就是凶手抛尸或者处理痕迹的地方。”
　　“未必只处理痕迹。”陆斯年目光微沉，“李敬山手里攥着衔尾蛇的证据，凶手杀了人，却没找到那份证据。如果证据就藏在那片山坳附近的什么地方，他们守了十年，是在等证据重新出现，也说不定。”
　　顾慕白站起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明天，我去西北山坳走一趟。”
　　“我跟你一起。”陆斯年道，“荒山野岭，需要看痕迹。你也别单枪匹马去——当年那些人能灭李家满门，如今也下得去手。至少带上两个信得过的人。”
　　“还有，”白宛补充道，“马铁生今晚开了口，风声迟早会走漏。我们得抢在暗处那些人反应过来之前，把山坳翻一遍。”
　　“那就明天一早就动身。”顾慕白道，“天色不早了，今晚都回去歇好，明天带足干粮和水，天一亮就进山。”
　　陆斯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他起身推开窗，江风灌进来，把茶楼里的烟味冲淡了些。他望着夜色里黑沉沉的江面，忽然低声道：“十年了。他们守那片山坳，守了十年，等的未必是证据——等的是李家那个还没找到的‘别的东西’。”
　　“那东西，若是真在山坳里，藏了十年，也该藏不住了。”顾慕白道。
　　夜色里，江风裹着湿冷的水汽，从窗缝里灌进来。
　　十年前那辆蒙着黑布的马车，沿着村西土路，向西北山坳驶去的身影，仿佛隔着漫长的岁月，又一次浮现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