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灯》顾凌star

74、槐湾访旧 “十年前李

　　白宛换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夹袄，头发挽成寻常妇人的式样，臂弯里挎一只藤编篮子，篮底铺一层粗布，上面搁着几册泛黄的旧话本、一支秃头毛笔和一小叠裁好的毛边纸。扮相与走村串巷收故事、编唱本的落魄文人并无二致。
　　出门前，她对着巡捕房档案室那面小镜子照了照，把额前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又看了看篮子里的话本——封皮磨得发毛，翻开内页，是她连夜抄的几段旧唱词，字迹潦草，添了油渍，像是真走了许多村子的样子。她这才挎起篮子，锁上房门。
　　清晨雾气未散，她搭上一辆往西南乡下去的运货牛车，颠簸了大半个时辰，在距西山最近的那个村子——槐树湾，下了车。
　　槐树湾依山而居，拢共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土墙灰瓦，鸡犬相闻。村口一棵老槐树，枝丫虬结，树下几个闲坐的妇人正在剥豆子，见生人进村，都抬头打量。
　　白宛脸上挂着和气笑，上前搭话：“几位嫂子好，我是城里编话本的，听说西山脚下老辈人嘴里有不少古早故事，特意下来采几段，回去好给茶楼说书先生添些新词。”
　　“城里人还稀罕我们乡下的土话？”剥豆的胖妇人笑了，“你要听故事，村东头刘婆婆会讲，年轻时在大户人家做过帮佣，肚里货多着呢。”
　　“那敢情好，劳烦嫂子指个路。”
　　胖妇人朝村东一指，白宛道谢，沿着土路走过去。走到半途，身后忽然有个苍老声音叫住她。
　　“姑娘，你是来打听故事的，还是来打听别的？”
　　白宛脚步一顿，回头。路边矮墙后头，蹲着一个晒干菜的老汉，瘦小干瘪，眼睛却精亮，上下打量她。
　　白宛心头微紧，面上不露：“老伯说笑，我一个编话本的，还能打听什么别的。”
　　老汉没接话，只慢悠悠道：“十年前这山下也来过一拨城里人，穿着体面，说是查案的。后来那家人就没了。这村子风水不好，记性太好的人，活不长。”
　　他说完，又低头去翻他的干菜，不再理人。
　　白宛心里一凛，把这句话记下，继续往村东走。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老汉仍蹲在矮墙后头，低着头，像一截枯木。可白宛知道，那截枯木，方才看她的眼神，比刀子还亮。
　　刘婆婆家是村东头一间低矮土屋，门前晒着几簸箕萝卜干。老人家七十上下，头发花白，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耳不聋眼不花，见白宛拎着话本进院，倒是一副见惯不惊的样子。
　　“采故事的？前些年也有个后生来过，说要把村里的老事写成书，后来没影了。”刘婆婆把她让进屋里，倒了一碗粗茶，“你想听什么？”
　　“都行，老人家讲的，我都爱听。”白宛在矮凳上坐下，翻开本子，“听村口嫂子说，您年轻时在大户人家做过帮佣，想必见过不少世面。”
　　“见过什么世面，不过是替人浆洗缝补，混口饭吃。”刘婆婆嘴上谦虚，话匣子却渐渐打开，讲了些早年间城里的见闻、乡下的掌故。白宛听得认真，时不时应和两句，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往十年前的旧事上引。
　　“老人家，我来的路上，听人提了一句，说这山下十年前出过一桩大事，一家三口夜里没了，后来说是匪徒劫杀？”白宛装作不经意地问。
　　刘婆婆纳鞋底的针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扎下去，语气平淡：“是有这么回事。李家，李敬山，跑南北货的，人挺和气，见谁都先笑。他家婆娘是个利落人，儿子也俊朗，才说亲没两年。”
　　“那真是可惜了。”白宛叹道，“我听人说，那天晚上动静闹得不小？”
　　“动静？”刘婆婆摇摇头，声音低了些，“怪就怪在这里。那一夜，村里愣是没几个人听见动静。李家院子离最近的人家不到五十步，真要动刀杀人，狗总该叫几声吧？可那一夜，全村的狗都没叫。”
　　白宛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狗都没叫？”
　　“是啊。”刘婆婆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深，“后来县衙来查，说是流匪翻墙进去的。可我们村里人心里都犯嘀咕——狗不叫，人没听见响动，匪徒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进院子的？除非……是熟人带路，门是里头开的。”
　　白宛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老人家，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都是要入土的人了，怕什么。”刘婆婆低头继续纳鞋底，声音更低了，“那年案子结了以后，村里有两个后生，说是夜里起夜，恍惚看见李家院墙外头有人影晃。县衙的人来问话，他俩起先说了，后来不知怎的，又改口说看错了。再后来，那两个后生一个去城里做工，一个搬去了外乡，再没回来过。”
　　白宛手上的笔没停，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她没急着追问那两个后生的名姓，只把话头往别处绕了绕，等刘婆婆防备稍松，才又装作随口问道：“那两个后生，如今要是还在，怕是也四十上下了吧。”
　　“马家那个，进城那年才十八，如今该三十出头；胡家那个，比他还小两岁。”刘婆婆扎了两针，忽然警觉地住了口，抬眼看了看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白宛笑道，“老人家讲的故事里，人名地名，都得记仔细，回头写进本子里才像样。”
　　刘婆婆没有再追问，可那两针，扎得明显慢了些。
　　白宛记下这番话，又和刘婆婆聊了些别的，见天色不早，起身告辞。临走时，她多留了几张零钱，说是茶钱，刘婆婆也没推辞，只在她跨出门槛时，又补了一句。
　　“姑娘，我瞅你面善，多嘴一句。这山下的旧事，能别打听就别打听了。十年前那家人没了，可这村里，有些人的眼睛，还睁着。”
　　白宛脚步微顿，回头冲她一笑：“老人家放心，我就是个编话本的，采完这几段就回城了。”
　　她走出院门，带上门扉时，又回头望了一眼。刘婆婆仍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一下一下扎着鞋底，像是方才那番话，从没说过一样。只有门槛边那碗粗茶，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她离开刘婆婆家，又沿着村里走了大半圈，和几个在田埂上歇脚的老农搭话。有了刘婆婆那番话在前，她问得更迂回，大多聊些庄稼收成、家长里短，偶尔才把话题往李家旧事上带一带。
　　多数人一听“李家”两个字，便摇头摆手，说记不清了、年头太久，匆匆走开。只有村西一个放羊的哑巴老头，听白宛提起李家，忽然停下手里赶羊的鞭子，朝村外西北方向的山坳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说：那里，听见了什么。
　　白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片山坳草木深密，荒无人烟，看不出什么特别。她记下方位，又试着追问，哑巴老头却只摇头，赶着羊走了。
　　白宛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山坳出了会儿神。暮色从山后漫上来，把草木染成一片深青。她忽然想起昨夜马灯下陆斯年的话——守着这片荒坟，也是在等，或是在找。哑巴老头指的方向，与乱坟坡隔着一道山脊，若当年真有人趁夜撤离，那片深坳，确实是最不惹眼的去处。
　　她收回目光，把方位记进本子，转身往回走。
　　傍晚，白宛乘最后一趟进城的牛车回到上海。她径直赶到巡捕房后巷的茶楼雅间，顾慕白和陆斯年已经等在那里。
　　“有收获。”白宛放下藤篮，把刘婆婆和哑巴老头的话一一说了，“三个关键信息。第一，李家出事的夜里，全村的狗都没叫，说明凶手极可能是熟人，门是里头开的，不是翻墙。第二，当年有两个后生看见院墙外有人影，后来改口，随后一个进城做工、一个搬去外乡，像是被人处理过。第三，村西的哑巴老头，朝西北山坳指了指，说他在那里听见了什么——我怀疑，那山坳里藏着什么线索，或者，当年凶手撤离的路线。”
　　陆斯年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沉凝：“狗不叫，熟人作案，这个判断很关键。结合骸骨上绳索捆缚的痕迹，说明李家三口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控制住，再逐一杀害。这绝不是流匪能做的事。”
　　“那两个改口的后生，是突破口。”顾慕白沉声道，“一个进城做工，一个搬去外乡。进城做工的，多半还在上海；搬去外乡的，未必走得太远。只要能找到其中一个，撬开他的嘴，当年案发当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有实打实的目击证词了。”
　　“可十年过去了，人海茫茫。”白宛道，“姓马的若还在上海，改名换姓也不是没可能。”
　　“改名，改不了根。”陆斯年道，“进城的做工后生，多半在码头、货栈、作坊这些地方讨生活。从华界劳务册上查，比大海捞针强。”
　　“我来查。”顾慕白站起身，“华界那边我还有些旧关系，可以托人翻户籍底册，查十年前槐树湾迁出人口的去向。”
　　白宛点头，又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两人：“这是刘婆婆提到的、那两个后生的大概年纪和姓氏，一个姓马，一个姓胡。姓马的进城做工，姓胡的搬去外乡。有了姓氏和去向，查起来能省些功夫。”
　　陆斯年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衣袋：“那枚铜徽，我今晚拿去除锈辨认。若是能确认上面盘绕的蛇纹和之前几个案子里收集到的徽记完全一致，那衔尾蛇参与李家灭门的证据，就又多了一环。”
　　窗外夜色渐深，茶楼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白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刘婆婆那句——这村里，有些人的眼睛，还睁着。
　　她放下茶盏，忽然道：“还有件事。村口那个晒干菜的老汉，拦着我问了一句话——‘你是来打听故事的，还是来打听别的’。他说十年前也来过一拨城里人，穿着体面，说是查案的，后来那家人就没了。”
　　顾慕白与陆斯年对视一眼。
　　“穿着体面的查案人。”陆斯年缓缓道，“十年前李家案发前后，华界县衙的人没少进村。可老汉说的是‘查案’，不是‘办案’——一字之差，来的未必是官。”
　　“你是说，有人抢在县衙前面，先一步进过村？”白宛问。
　　“那拨人后来‘那家人就没了’——查案的人前脚走，李敬山一家后脚灭门。”陆斯年声音冷下来，“这村里的记性，不是没人有，是不敢有。”
　　她有一种直觉，今晚她走访槐树湾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到了某些不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而这桩尘封十年的旧案，才刚刚开始露出它狰狞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