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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夜饵 在夜色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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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鲨轮泊在老航道口的深水处,没有靠岸,只下了一艘小艇,往来于船与岸边义顺茶庄的接头点之间,搬运木箱。夜色掩护下,一切都像在照着既定的暗号行事。
那小艇一趟一趟,从大船上卸下木箱,又往接头点送去。船上的人手脚极快,像是赶着时辰,又像是在等着什么人。陆斯年伏在芦苇丛中,远远数着往来的小艇,数到第七趟时,心头一沉——照这搬法,到天亮,货便能全数卸完。他们若再不动作,海鲨轮一旦卸完货离岸,便再也追不上了。
可主角团不知道接货暗号,贸然动手,只会惊走海鲨轮,让整网落空。
“我去。”陆斯年收起换下的船工短装,从包袱里取出一套簇新的杭绸长衫,又配上一顶礼帽、一副金丝边眼镜,站在灯下一照,竟活脱脱是个南下跑货的富商模样。
他换好衣裳,对着灯又理了理衣领,把那副金丝边眼镜架到鼻梁上,冲众人一笑:“都认不出我了罢?”白宛在旁打量着,也忍不住点头:“像。只是你平日做惯了潜伏夜探的营生,这一身富商打扮,还得端出几分派头来。”
“接头的人要的是刘四爷的‘货单’。”陈敬之在旁提点,“你既要装成接货的下家,手里就得有对得上号的凭证。刘四爷的人认单不认人——那单子上,得盖着义顺行的印。”
“可光有单子还不够。”陈敬之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他们接头,素来是单子对印、手势对切口,三步缺一不可。单子你有,可进门那套叩门的门道,还有对暗号的切口,你都得记牢。错一步,门里的人非但不会放行,只怕当场就要拿你。”
“叩门三下,停一停,再两下。”陆斯年把陈敬之所授的门道又默念一遍,问,“这手势呢?对暗号的时候,手里该有什么讲究?”
“手势难说。”陈敬之道,“那得看接头的人临场比什么。我早年在庄里见过一回,他们比的是左手握灯柄的架势——你记着,若对方抬手比手势,你就照着他的姿势,把左手往灯柄上一搭,慢慢抬起来。姿势对了,他才认你是自己人。”
陆斯年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义顺行的印。”顾慕白眉头微动,“那印是十几年前的旧章,如今还用得着?”
“用得着。”陈敬之压低声音,“刘四爷的货单,从来只认义顺行那枚老印。十几年没换过,成了他们这条线上的暗章。只要印对,单子便是真的。”
白宛从旧档里翻出一册民国初年的商会印鉴册,比着义顺行的旧印戳,连夜刻了一枚木印,又在纸上依样画出一张货单,墨迹做旧,几分能以假乱真。
那枚木印,是白宛借着油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她手上没有刻印的家什,便用一把旧刻刀凑合,刻得极慢,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刻完,她取过印泥,在纸上试了又试,直到盖出的印痕与旧册上的印戳九分相似,才松一口气。
“这印是照旧册刻的,八成相像。”白宛把货单与木印一并递给他,“可若接头的人仔细验看,仍可能露馅。你此去,务必见机而行,套到暗号便退,千万别恋战。”
陆斯年将货单折好,贴身收进衣袋,点头:“放心,我这条命,还留着看海鲨轮沉底。”
子夜,义顺茶庄后门。
那辆北地牌照的马车静静停在檐下,车夫换了人,靠在墙根打盹。陆斯年提着一盏灯笼,缓步走近,在门前站定,按陈敬之所授的门道,先轻叩三下,停一停,又叩两下。
夜色里,那叩门声显得格外清晰。陆斯年屏着气息,目光扫过门楣上那盏画着船锚的旧灯笼——它果然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陈敬之说过,灯亮,便是接头的人还守着;灯灭,便是今夜无人。此刻灯亮着,说明里头的人,正在等他这样的“下家”。
他站在原地,没有急着去接应里头可能的审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出一丝急切。他把货单夹在指间,端出一副跑惯码头、见惯风浪的货商派头,静静等着门里的人先开口。
门内半晌无人应声。他正要再叩,门缝里忽然探出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他片刻,才压低声音问:“哪路的?”
“南下的,收北货。”陆斯年取出货单,隔着门缝递进半张,“义顺行的单子,验印。”
门内那人接过单子,对着灯光端详良久,又缩回去,像是找人对证。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精瘦的汉子侧身闪出,将货单递还,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单子没错。可今夜接头,说的是‘灯亮船到’——你打哪来,怎么这个时候才到?”
陆斯年心头微动。灯亮船到,四个字,正是接货暗号的开头。他不动声色,顺话往下接:“路上船误了潮,耽搁了。货还在后头,我是先来对暗号的。”
他这话答得含糊,既不点破船名,也不说清航程,只留个“误了潮”由头,让对方自己补足那层“迟早要到”的意思。精瘦汉子眉头微皱,显然在掂量这话里的真假。
精瘦汉子半信半疑,又问:“那后头的货,走的是哪条道?”
“浅滩涨潮的道,改走老航道。”陆斯年压低声音,“船吃水深,走不得浅滩,是刘四爷那边传的话。”
他赌的是对方未必尽知改道细节,又拿刘四爷的名头压一压。精瘦汉子果然迟疑了一瞬,神色略缓,却仍不肯轻易放行,伸手比了个手势,嘴里念道:“灯亮船到,货走何方?”
这是套暗号的第二步。陆斯年没有接话,只缓缓抬起左手,按在灯笼柄上,学着他方才在门缝里见过的那个姿势——那是他从门缝偷窥时,故意记下的接头手势。
那一瞬,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陈敬之说过,手势要慢,要稳,不能让人看出是在现学现卖。他把左手抬得不疾不徐,指尖搭上灯柄,微微收紧,又停了一息,才缓缓放下。整个动作,像是跑惯了接头的老手,从容得看不出半分生涩。
精瘦汉子盯着他的手,看了两息,眼底那最后一丝戒备,终于松了下来。
精瘦汉子见他对上了手势,终于放松警惕,侧身让开半步,低声道:“算你机灵。明夜子时,海鲨轮在老航道口下货。灯在桅顶,接货的人沿岸亮灯三下,船便靠岸。记住了——三下,多一下少一下,货都上不了岸。”
陆斯年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确认没记错,才点头:“记下了。三下,亮灯三下。”
精瘦汉子又打量他一眼,忽然补了一句:“丑话说在前头。明夜若是灯亮三下,船却靠不了岸,或是岸上接错了货——这笔账,刘四爷那边可是要找人算的。”
“放心。”陆斯年应道,脸上端着一派笃定,“货对单,单对印,出不了岔子。”
他拱手告辞,转身走进夜色。
走出十余步,他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暗号到手:灯亮船到、货走何方、沿岸亮灯三下。三下,是接货的唯一凭据。
他没有立刻停步,又走出数十步,绕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才扶着墙根,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才那门缝里的一问一答,看似寻常,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若那汉子再多问一句,或是对那手势起半点疑心,今夜便功亏一篑。
“灯亮三下。”他扶着墙,在心底又默念了一遍,“多一下少一下,货都上不了岸。”
这一句,便是海鲨轮死穴的钥匙。
陆斯年回到灯塔据点,将暗号一五一十说与众人。
“沿岸亮灯三下。”顾慕白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精光闪烁,“那接头的船,是替刘四爷卸货的。我们不妨将计就计——明夜子时,我们的人沿岸亮灯三下,把海鲨轮引到我们脚下这片岸,登船拿人。”
“可亮灯三下,引来的未必只有海鲨轮。”白宛提醒,“接头的人认得那三下灯,见灯亮,也必会赶来看货。两下里撞在一处,场面就乱了。”
“所以,要先把接头的人稳住。”陆斯年接口,“明夜我仍以货商身份,守在义顺茶庄那条线,缠住接头的人,让他们无暇顾岸。岸上亮灯引船的事,交给顾探长与梅兄。”
“缠住接头的人,得有个由头。”陈敬之道,“他们若无事,不会白白耗在茶庄里。得让他们觉得,今夜有货要接,却又偏偏等不到船。”
“那就让他们等。”顾慕白道,“陆斯年守在茶庄线,不时传话‘船误了潮、再等等’,把接头的人钉在原地。拖到海鲨轮靠岸、我们登了船,他们便是想赶,也赶不及了。”
陈敬之在旁听着,忽然低声道:“海鲨轮上,还有霍金斯。他若见岸上接头的人迟迟不上船,只怕会起疑。”
“那就在他起疑之前,让船靠岸。”顾慕白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江面,声音沉定,“明夜子时,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灯亮三下,船到,人赃并获——成败,就在那一瞬。”
“还有南码头那些船工。”梅叙白接口,“海鲨轮上还压着人质。登船之后,先控甲板,再下货舱救人——人救出来,货才能安心拿。”
“正是。”顾慕白点头,“账册、军火、烟土,丢了都还有的查;可船上那些船工,是一条条人命,一刻也耽搁不得。”
众人议定,各自散去准备。
陆斯年又对着灯把那套杭绸长衫整了整,把礼帽压正,镜片擦亮。他对着窗玻璃,端详着里头那个衣着光鲜的“货商”,心里却在默念陈敬之教他的那句切口:“南下的,收北货。”这几个字,他翻来覆去念了十几遍,直念到嘴皮子都熟了,才歇下。
白宛把那枚木印与货单又验了一遍,确认印痕无误,才交给他。她临别时没有多话,只在他衣襟上按了按,像是要替他拂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低声道:“暗号到手就走,别贪多。命比货值钱。”
陆斯年应了一声,提着灯笼,转身没入夜色。
白宛立在灯塔门口,望着那道背影渐渐隐进黑沉沉的巷子,半晌没有动。夜风卷起她的衣角,她拢了拢,却没有回身,直到那点灯笼的光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是个知道轻重的人。”顾慕白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暗号套到手,他自会全身而退。”
“我知道。”白宛应道,声音却低了下去,“可这行当里,越是知道轻重的人,越容易把命押上去。”
顾慕白没有再劝,只望着她,许久,才轻声道:“明夜过后,就都结束了。”
夜风掠过灯塔残窗,远处老航道口,海鲨轮的桅灯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着子时的潮水。
子时将至,吴淞口老航道口。
陆斯年守在义顺茶庄那条线,远远望见茶庄后门灯火未熄,那辆北地马车也还停着——接头的人,果然还在等着他口中那艘“误了潮”的货船。他站在灯影里,时不时朝那方向望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等什么信。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茶庄后门开了半扇,那个精瘦汉子探出头来,朝街上张望了一圈,又退回门内。陆斯年知道,他们在等船、等货、等那三下灯。他不动声色地往灯影深处挪了挪,让那辆马车与茶庄的人,始终只看得见自己这边的动静,却看不真切岸上的情形。
又过了半晌,精瘦汉子果然又探出头来,这一次,直接朝陆斯年站的方向喊道:“那边的人,货到底还到不到了?”
“潮误了,再等等。”陆斯年应道,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那头听得清楚,“船误了潮,少说还得个把时辰。你们且安心候着,船到灯亮,自然有人来报。”
精瘦汉子听他这样说,嘟囔了一句,退回门内。陆斯年立在灯影里,望着那道重又合拢的门,知道这把“拖”字诀,算是暂时把接头的人钉在了原地。
岸边,顾慕白与梅叙白早已就位。顾慕白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罩上蒙着一层黑布,只从缝隙里漏出几线光。梅叙白则蹲在岸边一丛芦苇后,压着声音:“潮水快满了。海鲨轮要过滩,该就在这一两个时辰。”
“再等等。”顾慕白道,“等它在老航道口停稳,等它桅顶的灯亮起来。”
月色渐渐西沉,江面上的雾时浓时淡。顾慕白没有催促,只静静望着老航道口的方向,握着灯柄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深处,海鲨轮的桅顶,忽然亮起一点灯光。
“来了。”梅叙白低声道。
顾慕白没有立刻亮灯,又等了一瞬,直到那点桅灯在雾中清清楚楚地亮着,才抬手,将蒙在灯上的黑布缓缓揭下。马灯的光透了出来,在夜色里,一明一灭,一明一灭,稳稳地,亮了三次。
岸上灯亮三下。
远处,那艘蛰伏许久的巨轮,缓缓动了——它开始掉头,朝着灯亮的方向,一寸一寸,靠了过来。
海鲨轮驶近,船身渐渐从雾里露出轮廓。陆斯年在茶庄那头,也远远望见了那点移动的桅灯,心头一紧:船,终于被灯引过来了。他压住那点急切,仍旧守在灯影里,直到那艘巨轮完全靠上码头,船上抛下锚缆,才有船工快步跑向接头点报信。
可那船工才跑到一半,便被守在暗处的梅叙白截下。海鲨轮靠岸的消息,没有半点漏到茶庄那边。
码头边,海鲨轮刚停稳,船上的守卫还没来得及弄清岸上灯火通明的缘由,顾慕白便已带人跃上甲板。
“巡捕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夜色里,那声喝令划破江面。海鲨轮上,一场困了二十年、藏了二十年的收网,终于在灯亮三下之后,彻底合拢。
甲板上一阵骚动,几道黑影扑向船舷,想要趁乱跳江逃窜,却被合围的巡捕堵了个正着。陆斯年也从茶庄那头赶回码头,远远看见海鲨轮甲板上灯火亮起,心口那口气,这才松下来。
白宛立在灯塔门口,望着码头方向那一片乱而有序的灯火,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摩挲。她这一夜,把接头的暗号、货单的刻印、茶庄的门道,一样一样都记在了纸上。她知道,今夜过后,这些看似琐碎的记录,都会成为指证那条横贯南北黑网的证词。
“三下灯,引沉了一条船。”她低声自语,合上笔记本。
码头上,海鲨轮的锚缆已被巡捕牢牢扣住,甲板上的灯火次第亮起。灯光里,一个又一个垂着头的人影,被押着走下船舷。
而那条横贯南北的黑网,从今夜起,终于被人从最深处,撕开了一道再也补不上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