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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缚鲨 海鲨轮,抓 ...

  •   布防计划定下的当夜,变故便来了。
      那一夜,据点里的灯原本就要熄了。白宛才把残纸与航线图收好,正要躺下,门外便响起急促的拍门声。来的是梅叙白派去盯义顺茶庄的船工,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门便说:“庄里动了!那辆北地的马车,连夜开走了!”
      梅叙白派去盯义顺茶庄的船工传回急讯:茶庄后门那辆北地牌照的马车,忽然连夜驶离,往吴淞方向去了。赶车的还是那个天津口音的汉子,车上多了一只沉甸甸的木箱,用草帘盖得严严实实。
      那船工说得极细:马车是亥时前后动的,赶车的汉子还跟白天一样压着帽檐,可脚步明显比白日里急了几分。木箱用草帘盖着,从缝里能看见一角铁皮——沉甸甸的,像是装了什么分量极重的东西。
      “他们提前动了。”梅叙白面色凝重,“照计划,接头该在明晚。可刘四爷的人这会儿就拉着货往吴淞赶,像是有人给他们递了话,让他们赶早。”
      陆斯年心头一沉:“布防的消息,走漏了。”
      他立刻想起巡捕房内那几双窥探的眼睛。自恒昌案以来,内奸便一直潜伏在巡捕房深处,只是始终未能揪出。如今决战在即,对方显然不再掩饰——把主角团的布防时间、方位,一股脑儿捅给了霍金斯。
      “内线若不除,我们的每一步,都像隔着帘子被人看。”陆斯年沉声道,“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堵住海鲨轮。内奸的事,等今夜过后再刨。”
      顾慕白没有接话,只走到墙边那张手绘的吴淞水道图前,目光落在图上几处标注上,缓缓开口:“他们改走早路,无非是想抢在我们布防完成之前靠岸。可海鲨轮吃水深,提前入港,潮位不对,必得绕道浅滩。浅滩只有一条水道——他们改道,我们也改。”
      他指尖点在图上吴淞口东北角一处浅滩标记上:“今晚涨潮在子时三刻。海鲨轮若要抢在潮位最高时过滩,最迟戌时便得在口外候潮。我们的人,戌时前必须散到这一带。”
      “可消息若是真漏了,我们的人一动,对方便会察觉。”白宛蹙眉。
      “所以,这一次不能动巡捕房的兵。”顾慕白道,“巡捕房里有内线,动一个,漏一个。海上的船,仍走梅叙白的内河船行;岸上的人,只留我与陆斯年、你三人,加上陈敬之。”
      “陈敬之?”白宛一怔。
      “他比谁都清楚霍金斯的人会走哪条路。”顾慕白道,“而且他如今是证人,霍金斯的人也在找他。让他带路,就是把他绑在我们的船上,他不敢耍花样。”
      “可他不是还受着保护?”白宛提醒,“让他出来抛头露面,一旦露了形迹,霍金斯的人非撕了他不可。”
      “正因如此,他才更不会反水。”顾慕白道,“他如今两头都回不去——霍金斯要灭他的口,我们是他唯一的活路。让他带路,他只会盼着我们赢。”
      陈敬之被带到据点时,还带着一脸惊魂未定。他本藏在证人保护处,这几日门都没敢出,乍一见顾慕白要带他上吴淞,先是一愣,随即苦笑道:“顾探长,你这不是要我的命么?霍金斯的人正满城找我,我这一露面,怕不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正因为满城都是霍金斯的人,你才最该跟我们走。”顾慕白看着他,“留在那间屋里,等海鲨轮跑了、霍金斯脱了身,他回头第一件事,就是灭你的口。跟我们上吴淞,赢了,你活;输了,也不过是和现在一样。”
      陈敬之沉默片刻,终于一咬牙:“好,我带路。霍金斯那条老航道的走法,我比谁都清楚。”
      戌时,吴淞口外。
      潮水初涨,海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陆斯年与梅叙白分乘两条乌篷船,散在浅滩两侧的芦苇丛中,远远盯着水道。顾慕白、白宛与陈敬之则守在岸上一座废弃的灯塔里,居高临下,望着海面。
      那灯塔多年无人看守,铁门锈蚀,楼梯铺着厚厚一层灰。陈敬之爬上塔顶时,喘得厉害,他许久没走过这样陡的台阶了。可他没有多话,只在窗口寻了个能望见江面的位置,把望远镜架上,一下一下调着焦距。
      “海鲨轮若真走浅滩,最先该从口外那片礁石群西边露头。”陈敬之低声道,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也像是在给众人提个醒,“那片水浅,吃水深的大船,过滩前必然减速。”
      “盯紧那片水。”顾慕白吩咐。
      白宛把笔记本摊在膝上,一支铅笔握在手里,却没有记——她不知该记些什么。江面上那片雾太浓,看得久了,连远近都辨不清。她抬眼望了望灯塔顶上那扇漏风的窗,夜风从窗缝灌进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灯塔这地方,年头久了。”陈敬之忽然开口,像是想找句话打破沉默,“听说早年守塔的老头儿,一夜能点二十次灯,后来船不走这条水道了,塔也荒了。”
      “荒了好。”顾慕白接口,“荒了,才没人注意到这里站了几个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海面上雾越来越浓,把水天线整个吞没了。陆斯年伏在对岸芦苇丛中的乌篷船上,只露一双眼睛在水面上,一动不动。他身后,两名船工握着船桨,屏息静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陈敬之伏在窗口,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不对。”
      “怎么?”顾慕白问。
      陈敬之盯着海面上一个缓慢移动的黑点,声音发紧:“那船吃水太浅了。海鲨轮满载军火烟土,吃水该压得很深,可那条船,像是空船。”
      顾慕白凝神望去,果然,那黑点驶近浅滩时,船身轻浮,行迹仓皇,绝非运货的载重船。
      “是探路的。”陈敬之恍然大悟,“他们走漏消息,也知道我们会改道堵浅滩。这条空船是幌子,故意引我们在这里耗到潮退。真正载货的海鲨轮,八成还在口外更深的水道候着,等我们扑空撤走,它才趁潮进港。”
      顾慕白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那艘空船缓缓驶过浅滩,船身吃水线在雾里若隐若现,越看越觉得陈敬之说得对。若真是满载的海鲨轮,走这样一片浅滩,船底早该擦着沙床,哪能走得这样轻快。
      “他们连这一步都算到了。”顾慕白低声道,“布防的消息走漏,改道的应对也被看穿——这条空船,就是冲着我们撒的饵。”
      “好个声东击西。”陆斯年在对岸芦苇丛中,也看清了那空船的虚实,心头一凛。
      “船轻则无货,无货则不为真。”他低声对身侧船工道,“他们拿一条空船,就想把我们都耗在这片浅滩上。真正载货的船,还藏在口外,等我们撤了才肯进。”
      “那我们撤么?”船工低声问。
      “不撤。”陆斯年摇头,“可也不能在这儿干耗。霍金斯既然摆出这条空船,说明他算准我们会守浅滩——那他真正想走的那条路,必然是我们料不到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对岸灯塔上,顾慕白已经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顾慕白立在灯塔窗口,望着那艘空船缓缓驶过浅滩,又没入雾中,久久没有说话。他忽然转头,问陈敬之:“海鲨轮若不走浅滩,还有哪条水道能进吴淞?”
      陈敬之沉吟片刻,忽然一拍窗台:“涨潮时分,还有一条老航道——早年被淤塞,前年清淤后便再没人走。那水道窄,可吃水深,霍金斯若真要把货运进内河,只有那条路能绕过浅滩。”
      “那条水道,你走过?”顾慕白问。
      “早年跟霍金斯的船跑过两趟。”陈敬之道,“水道虽窄,却直通吴淞腹地,绕过整片浅滩。前年清淤后,知道的人更少,霍金斯若真想躲开布防,八成选它。”
      “带路。”顾慕白当机立断,“去那条老航道。”
      “那条水道窄,船得一条条过。”陈敬之边走边比划,“入口在吴淞口东北的礁石群后头,平时被芦苇盖着,不熟的人找不着。前年清淤之后,水面通了,可两岸的苇子长起来,又把入口藏住了。”
      “守它的人,怎么守?”陆斯年问。
      “守不住入口,也守不住出口。”陈敬之道,“可水道窄,船进去就没法掉头。若有人在两头一堵,它便卡在里头,进退不得。”
      “那就在两头布船。”顾慕白道,“陆斯年、梅叙白,各守一头。等海鲨轮进到水道中段,两头合拢,它便插翅难逃。”
      夜里亥时三刻,老航道口。
      一条吃水极深的货轮,果然正借着月色缓缓驶入——船身暗沉,甲板上不见灯火,正是海鲨轮。它避开浅滩的幌子,悄无声息,沿着这条废弃多年的水道,直逼吴淞腹地。
      那老航道两岸长满野芦苇,水道窄得只容一艘船通过。海鲨轮压着灯火,船身几乎是贴着两岸的苇丛缓缓滑行,只有船底破水的哗哗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陆斯年与梅叙白的乌篷船早一步候在水道两弯。他们没有点亮火把,只借着芦苇与夜色的掩护,一左一右,死死盯住那艘缓缓驶近的巨轮。
      “果然是它。”梅叙白压低声音。
      “吃水这样深,甲板又没亮灯,错不了。”陆斯年接口,“可它走得这样顺,像是早把这条水道摸透了——有人把老航道的路线,也一并递到了它手里。”
      “船上的守卫,怕是也不少。”梅叙白望着那船影,低声道,“这么大的船,又载着军火烟土,甲板、舱口,少说也得布几十号人。”
      “人多正好。”陆斯年道,“它越以为万无一失,越不会想到有人候在这条废弃的水道上。等它进到中段,两头一堵,再多人也施展不开。”
      海鲨轮驶到水道最窄处时,船上忽然亮起一盏灯,旋即又熄。岸上,义顺茶庄方向远远亮起一点灯火,像是应答。
      “他们在递信。”陈敬之低声道,“船到,灯亮,接头的人就在岸边等着接货。”
      顾慕白望着那两点隔着夜色遥相呼应的灯火,握紧了拳。海鲨轮已入港,接头的灯已亮,决战,就在今夜。
      海鲨轮底层货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几个蜷在角落的船工,被连日来的颠簸磨得只剩一口气。舱门从外头锁死,一丝光也漏不进来,只有船底渗水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数着漫长而看不见尽头的夜。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船工,忽然察觉到什么,把耳朵贴到船板上,屏息听了半晌,低声对身旁的人道:“水声不一样了——船慢下来了,像是要进窄水道。”
      “要进窄水道……”一个年轻些的沙哑着嗓子,眼底多了一丝微光,“是不是快到地方了?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
      老船工没有答话,只把耳朵又贴紧了些。他不知道外头等着的是救星还是更深的地狱,可他知道,这艘船走了这么多天,今夜,终于要有个了断了。
      水道中段,两条乌篷船一左一右,伏在芦苇丛中,一动不动。
      海鲨轮的船影越来越近,船身压过水面,激起的水浪把两旁的苇丛压得伏下又弹起。陆斯年盯着那船影,掌心沁出汗意,却仍旧没有动——他在等它驶过自己面前,等它彻底进到这条窄水道的中段。
      “再等等。”他低声对船工道,“等它船头过了对岸那棵歪脖树,再动。”
      对岸灯塔上,顾慕白也已直起身子。他没有望远镜,只凭远处那盏刚熄灭的接应灯火的位置,估算着海鲨轮的行进。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左轮的枪柄。
      “传令。”他沉声道,“两头合拢。”
      夜色深处,一声悠长的哨音划破江面。
      那是收网的总信号。
      芦苇丛中,两条乌篷船应声而动,船头同时劈开江水,一前一后,死死封住了窄水道仅有的两个出口。海鲨轮上霎时大乱,甲板上有黑影扑向船舷,想要强行突围,却被两头合拢的船堵了个正着。
      “巡捕查船!抛锚熄火,所有人不许动!”梅叙白立在船头,声音划破夜色。
      海鲨轮上的人没料到会在这一处被堵,甲板上一片慌乱。有人挥着刀枪往船舷边扑,想要斩缆强冲,却被两翼合拢的乌篷船死死逼住。水道上本就只容一船,此刻两头一封,海鲨轮便像一条被掐住咽喉的巨鱼,进退不得。
      “分两路登船!”顾慕白一声令下,“陆斯年带人从船尾上,梅叙白从船头接应。先控甲板,再下货舱——货舱里压着的,是南码头那几户的船工!”
      陆斯年应声,从乌篷船上一个纵身,攀住海鲨轮船尾的舷绳,翻身跃上甲板。甲板上的守卫正乱作一团,见他上来,几个人挥刀便砍。陆斯年侧身避开,反手格住当先一人的手腕,借力一拧,将人甩开,又挡下第二刀,脚步不停,直往舱口逼去。
      梅叙白从船头登船,沿途放倒两名还想顽抗的守卫,与陆斯年在舱口会合。两人对视一眼,一同撬开底舱的铁栓。
      舱门推开,一股霉臭与潮气扑面而来。暗无天日的货舱里,几个蜷在角落的船工同时抬头,被突如其来的光晃得睁不开眼。待看清来人不是押船的守卫,老船工的嘴唇抖了抖,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是……来救我们的?”
      “是。”陆斯年低声应道,俯身扶起最近一个瘫软的船工,“我们来晚了,但还来得及。”
      舱外,海鲨轮甲板上的喧哗声渐息,合围的船已把水道封得死死的。二十年前被吞进海里的那些名字,今夜,终于在这条废弃的老航道上,被一一生生捞了回来。
      海鲨轮最终被押解回吴淞口的临时码头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
      白宛站在码头石阶上,看着那艘庞大的黑色货轮缓缓靠岸。甲板上,被押着的守卫鱼贯走下,一个个垂着头。货舱里救出的几名船工,被裹着毯子扶上岸,见了岸边守候的亲人,几个汉子当场就跪了下去,抱头痛哭。
      白宛没有走近,只远远看着那场面,指尖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又放下。她写了很多字,可没有一个字,能写尽那些船工半年来的苦楚。
      顾慕白从船上下来,一身硝烟与江水的腥气。他走到白宛身边,没有说话,只望着那艘船,望着晨光里渐渐散去的人群。
      “海鲨轮,抓着了。”白宛低声道。
      “抓着了。”顾慕白应道,又补了一句,“船上的人,也都活着。”
      晨雾散尽,朝阳铺满吴淞口的水面。那艘压着二十年秘密的船,终于停在了它再也开不走的地方。
      陆斯年最后从船上下来时,怀里抱着一只浸过水的旧木箱。他把它放在码头石阶上,蹲下身,小心揭开箱盖——里面是一叠用油布层层包好的账册,纸页虽有些潮,字迹却还清晰。
      “账册也都在。”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顾慕白道,“恒昌、利源、福记,还有那条横贯南北的三线,一页一页,都在里头。”
      顾慕白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那叠账册,又望了望码头边被救上岸、正与家人抱头痛哭的船工,沉默良久,才低声道:“这一网,收得不容易。”
      “可总算,收住了。”白宛接口。
      晨光里,那艘黑船静静泊在吴淞口。而那张横贯南北的黑网上,被今夜这一网,撕开了一道再也合不拢的口子。
      一场压了二十年的收网,终于在吴淞口这段废弃多年的老航道上,轰然合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缚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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