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他从画中走来 视线相撞的 ...
-
视线相撞的那一秒。
沈叙大脑彻底空白。
笔尖“嗒”地轻磕在数位板上,细微的声响落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他整个人僵在座椅上,后背绷得笔直,四肢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忘了该怎样继续。
眼前不是错觉。
也不是熬夜催生的幻觉。
屏幕里立于漫天风雪间的白衣少年,真的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被他亲手描摹过无数次的眼眸。眼尾弧度温柔,瞳色清浅干净,本该是黑白线条勾勒出的冰冷画面,此刻却像是盛进了真实的光影,盛满了温和澄澈的暖意,穿透薄薄的屏幕,稳稳落在猝然失神的沈叙身上。
沈叙怔怔地看着,心跳从最初的慌乱急促,慢慢变得失重般的轻飘。
一年。
整整三百多个日夜。
他对着这块屏幕,一笔一画打磨眉眼、调整神态、填充情绪。他把自己所有不敢外露的柔软、不敢期许的温暖、不敢言说的孤独,全部揉进了温逾白的骨血里。
他一直以为,这个人永远只会被困在方寸屏幕、黑白分镜之中。
是他触不可及的妄想,是他凭空捏造的虚妄,是独属于他灰暗人生里,一场永远不会成真的梦。
可此刻。
梦里人,抬眼望他。
屏幕里的风雪似乎活了过来。
静态的画面彻底被打破,漫天纷飞的白雪不再是僵硬的绘图纹理,缓缓飘落、浮动,落在少年干净的白衣肩头,落满荒芜空旷的原野。温逾白微微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拂落了满身细碎的风雪。
他动了。
不再是固定的站姿,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分镜画面。
少年微微侧身,目光安静地追随着屏幕外的人,动作缓慢而轻柔,带着一种不属于二维世界的鲜活与真实。
沈叙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指尖冰凉,浑身泛起细密的颤意。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背脊,座椅轻微滑动,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昏暗的房间里,这点动静格外清晰,却丝毫拉不回他的神智。
他怕。
又莫名舍不得移开眼。
怕眼前的一切是极致疲惫催生的幻境,一眨眼就会破碎消散;怕这转瞬即逝的鲜活,只是命运怜悯他孤独太久,施舍的一场短暂虚妄。
可心底深处,那片荒芜沉寂了二十四年的角落,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生根、发芽。
是期待。
是他不敢承认、从未敢触碰的奢望。
他太孤独了。
孤独到常年封闭门窗,隔绝所有人间烟火;孤独到日复一日与画纸为伴,无人交谈,无人惦念;孤独到把全部的人生期许,都寄托给了一个不存在的虚构人物。
如今他的神明,好像真的活了。
屏幕里的温逾白微微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那笑意不是漫画里预设好的台词神态,没有刻意的救赎感,没有剧本里的温柔人设,干净、纯粹,带着一丝浅浅的探寻与温柔的凝视。
隔着一层冰冷的电子屏幕,隔着一道永不相通的次元壁垒。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沈叙。
像是看他的全世界。
沈叙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连握着画笔的力气都彻底散尽。画笔从松弛的指缝滑落,轻轻落在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他死死盯着屏幕,连眨眼都不敢。
下一秒。
屏幕画面开始轻轻晃动。
不是电脑卡顿的花屏闪烁,而是一种温柔的、缓慢的流转。黑白分明的风雪旷野慢慢虚化,线条一点点变得柔软、透明,原本清晰的分镜边框正在缓缓消散、褪去。
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打破禁锢他的牢笼。
沈叙瞳孔骤缩,呼吸彻底停滞。
他眼睁睁看着画中的风雪慢慢褪去,漫天白雪化作细碎的光点,温柔四散。少年身上清冷的白衣愈发真实,黑白的线条逐渐被温润的质感取代,眉眼愈发清晰、鲜活,从僵硬的绘图,彻底变成了一个活生生、有温度的人。
壁垒碎裂的无声瞬间,细碎的白光温柔地铺满整个昏暗的画室。
不刺眼,不凌厉,温温柔柔的,填满了房间所有的阴暗与荒芜。
沈叙下意识抬手,微微遮挡住眼前细碎的光亮,单薄的肩背控制不住地轻颤。
下一瞬。
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缓缓从虚化的屏幕光影中,迈步走了出来。
踏碎纸页虚妄,跨越次元山海。
从他亲手绘制的黑白世界里,走向了他荒芜冷清的人间。
少年身姿挺拔,白衣纤尘不染,眉眼温润如玉。长发利落垂落,眉眼是沈叙刻入骨髓的模样,却比画中多了太多鲜活的烟火气。他身上还残留着淡淡风雪的清冽气息,裹挟着温柔的暖意,慢慢铺满整个狭小的房间。
他真实地站在那里。
立在沈叙堆满画稿、常年冷清无人的画室中央。
活生生的,温热的,真实存在的。
不是线条,不是画面,不是虚妄的漫画人设。
是温逾白。
完完整整,为他而来的温逾白。
沈叙整个人彻底僵住,浑身发冷,眼眶却骤然一热。
二十四年来,他活在自我封闭的黑暗里,无人问津,无人陪伴,无人偏爱。他习惯了冷清,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所有的情绪全部自我消化,习惯了自己是世间最不起眼、最黯淡的路人。
他从未被谁好好看过。
从未被谁温柔以待。
可此刻,他亲手画出来的人,跨越了世界与次元,踏碎虚妄,只身来到他身边。
温逾白落地的动作很轻,没有半点突兀的声响。
他微微垂眸,目光缓慢扫过这间狭小昏暗、窗帘紧闭的房间。扫过满地散乱的画稿,扫过冰冷的数位板,扫过桌面上寥寥无几的生活用品,最后,稳稳落回面色苍白、眼底泛红、浑身紧绷的沈叙身上。
他的眼神太温柔了。
包容、知悉、悲悯,带着全然的熟稔,仿佛他从诞生之初,就清楚眼前这个人所有的孤僻、怯懦、孤独与不堪。
没有诧异,没有陌生,没有疏离。
像是等候了岁岁年年,终于走到了自己唯一的归宿。
沈叙嘴唇微微翕动,喉咙干涩得发疼,发不出半点声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慌乱、震惊、酸涩、狂喜、惶恐,无数情绪交织缠绕,死死困住了他。
他怕这是梦。
怕自己一动,眼前的人就会化作光点消散,一切回归原本的死寂冷清,只剩他一人,继续困在无边无尽的孤独里。
温逾白静静站在原地,没有贸然靠近,似乎看穿了他所有的不安与防备。
片刻的安静后,少年轻轻开口。
嗓音清润低沉,温柔得落雪一般,干净又好听,是沈叙无数次幻想过、却从未听过的真实声线。
他看着失神颤抖的画师,一字一句,轻声开口。
“沈叙,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