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里月光落人间》孤叙

2、长夜幻觉 那一下颤动

　　那一下颤动太轻、太细碎。

　　像是晚风拂过纸页掀起的微澜，短暂得几乎捕捉不到痕迹。

　　沈叙握着画笔的手骤然一顿，全身的动作瞬间僵在原地。

　　死寂的房间里，他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猛地重了一拍，撞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沉闷又突兀。

　　他定定地盯着电脑屏幕，目光死死锁在那帧风雪分镜上。

　　画面里依旧是熟悉的模样。

　　漫天落雪压着荒芜旷野，白衣少年孑然立在其中，身姿挺拔，眉眼温润，是他日夜描摹、烂熟于心的温逾白。

　　一动不动，安静如常。

　　方才那眨眼睫颤动，仿佛从未发生过。

　　沈叙缓缓吐出一口压在胸口的气，指尖微微发僵，连带指腹传来一阵发麻的钝感。

　　是错觉吧。

　　他这样告诉自己。

　　太正常了。

　　整整一年，他几乎日日通宵，眼里、心里、笔下，全都是温逾白。无数个凌晨与深夜，他对着这张脸细化眉眼、调整弧度、打磨神态，反反复复描摹千万次。

　　人熬得久了，神思恍惚，视觉出现偏差，再寻常不过。

　　沈叙抬手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尾，指腹擦过眼底淡淡的青黑。长期昼夜颠倒、不见天光，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孱弱的疲惫，眼底总是覆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

　　他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盯着画中人细看。

　　心底莫名升起一阵荒唐的心慌。

　　怎么会动。

　　那只是他笔下的人物，是油墨与线条堆砌的虚影，是只存在于二维格子里、被他凭空捏造出来的故事角色。

　　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沈叙垂眸，重新摆正数位板，试图压下心底那点诡异的异样，继续完成未画完的分镜。

　　笔尖重新落在画板上，冰凉的触感传来，熟悉的绘画节奏本该安抚人心。

　　可这一次，他静不下来了。

　　心里空落落的荒芜里，像是落进了一颗细小的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房间依旧安静得可怕。

　　风声、纸响、细微的设备运行声，所有声响都清晰可闻，却衬得这份独处的孤寂愈发浓重。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熬夜，一个人熬过所有无人问津的日夜。无人陪伴，无人惦念，他早已是自己人生里的旁观者。

　　唯一的慰藉，就是屏幕里这个永远温柔、永远坦荡的温逾白。

　　他画尽了角色所有的光明与勇敢，却填不满自己半分灰暗的人生。

　　沈叙敛了敛眸色，压下纷乱的思绪，低头细细勾勒少年垂落的衣摆线条。

　　屏幕光影流转，落在他苍白淡漠的脸上，温柔了几分单薄的轮廓。

　　就在他笔尖专注落画的间隙。

　　身侧寂静的屏幕里。

　　风雪中的白衣少年，再一次。

　　缓慢、清晰地，抬起了眼。

　　这一次，不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漆黑温柔的眼眸，穿透冰冷的电子屏幕，穿过隔绝一切的次元壁垒，安安静静地。

　　望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