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不到太阳》陆月笺

57、不告而别 “苏徵，比

　　“就这朵吧。”苏徵把ipad还回去。

　　“还是现在就要吗？”店长问。

　　“是的，麻烦你了。”

　　店长回了句不麻烦，转身收拾花材。

　　苏徵走到门口想拿起那朵向日葵，犹豫片刻，没有下手。

　　别人肯定不想收到被人摸过的花。
　　沈康宁呢，收到花，她会有什么反应。

　　会……收下吗？

　　还是把花砸在他脸上喊他滚。

　　想到这样的场景不是没可能，苏徵苦涩地笑了笑。

　　愣神间，花束已经初见雏形。

　　但苏徵发现一丝不对，“这个向日葵，好像不是门口那个。”

　　“是的，图片里的向日葵是奶油向日葵。”店长解释道。

　　苏徵刚刚没注意，奶油向日葵的整体颜色更淡雅清新，比普通的浅很多。

　　“要换成上次一样的向日葵吗？”店长问。

　　“不，不换。”苏徵摇摇头，“就要这个。”

　　这个很好，比所有的都好。

　　店长把花束包装好，又问苏徵：“需要写一张祝福语卡片吗？”

　　苏徵嗯了一声，接过店长送过来的卡片。

　　矩形纸片被捏在指尖，他忽然想起除夕那天，他们共度新年，沈康宁的祝福语是【平安健康，生活幸福，家庭圆满】。

　　他现在同样也送给她。

　　【祝平安健康，生活幸福，所求皆如愿，所行化坦途，多喜乐，长安宁。】

　　三行二十五字，被挤在小小的一张卡片上，连署名的位置都没有。

　　那就不写了。

　　苏徵把卡片用回形针别上，付好款后拥入怀中。

　　草本植物的清新味道扑面而来，还有微弱的，类似阳光的温暖淡香。

　　印象中沈康宁的温暖淡香。

　　推门出去热浪扑面而来，怀里香气浓烈，苏徵健步如飞，走得越快，心情越雀跃。

　　那么好看的花，沈康宁一定会很开心吧，讨厌他的话可以赶他走，但花，至少花要留下。

　　电梯上下，苏徵在16楼下电梯，在电梯不锈钢镜面前整理一番仪容仪表，才郑重地去敲门。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过去，房间内始终没有声响。

　　苏徵捏了捏掌心的汗，输入沈康宁给的密码。

　　冰冷电子音响起：密码错误。

　　苏徵由疑惑转向慌张，再输一次。

　　冰冷电子音再次响起：密码错误。

　　什么都没错，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沈康宁换密码了。

　　苏徵喉结滚动，耳后的汗顺着皮肤往下，一阵瘙痒却浑身冰凉。

　　沈康宁换密码了。

　　无比合理的行为，但他现在有点反应不过来。

　　电梯叮的响起，停在这一层，苏徵像寻求救星一样看过去。

　　不是沈康宁。

　　苏徵眨着眼，有点不敢相信。

　　出来的邻居阿姨多次见过他和沈康宁出入，现在还抱着花，好奇问道：“你是她男朋友吧？”

　　苏徵看过去。

　　“她没和你说吗？”邻居阿姨表情疑惑，掏出钥匙开门，“早上天还没亮她就走了。”

　　一瞬间，他好像被判了死刑。

　　人去楼空，是在躲他？

　　邻居阿姨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问道：“你们吵架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苏徵没应，恍惚地朝沈康宁家门走去。

　　他是不是应该打电话问问，可昨天，沈康宁已经明确拒绝了他的聊天，他现在过来，就应该要做好吃闭门羹的心理准备。

　　但没想到沈康宁走了，一声不吭。

　　砰的一声，邻居的门应声关上。

　　苏徵给沈康宁发消息：【你走了吗？】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又打电话，机械女声告知电话关机。

　　他呆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去哪。

　　头抵上门，怀里花香已经闻不到了，只有身上潮闷的混合味道。

　　还有别人家里饭点飘出来的菜香味。

　　现在的他，狼狈又有点可笑。

　　苏徵吐出一口气，准备离开。

　　滋溜一声，好像踩到了什么，低头去看，一张奶黄色便签被夹在门缝里。

　　他捡起。

　　【杨姐，我放暑假回家了，下学期见。——沈康宁】

　　给杨姐的，不是给他的。

　　苏徵把便签放回原位，把花也一起留下。

　　他不想去考虑盛夏高温花是否会腐烂，更不想考虑是否会招惹蚊虫。

　　他只想留下。

　　苏徵突然有点理解，沈康宁为什么那么讨厌夏天了。

　　他也不喜欢这样的夏天，从来都是。

　　-

　　飞机滑行的时候沈康宁打开手机，看到苏徵发来的消息，还有一个未接来电，想来苏徵应该是去她家找她了。

　　昨天本来没想改密码，但考虑到要离开两个月，小区里杨姐也知道房门密码，想想还是换了。

　　苏徵只占一点原因，嗯，只有一点。

　　要是再主动告诉他密码，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才不要。

　　沈康宁回到微信再看苏徵的那条消息，本想已读不回，想想又有点不忍心。

　　【你好好想想吧，想清楚再说。】

　　才不能不明不白地受苏徵的委屈，两年过去了也不可以。

　　-

　　出了机场，沈康宁更坚定自己还是更适合烟城，阳城的毒太阳快把她这个见不得光的尘螨晒化，晒干了。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减速进去，沈康宁见到了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

　　“陈昕，”沈康宁朝陈昕招手，“这么巧？”

　　陈昕走过来，“我在等你。”

　　-

　　家里太久没回来，干燥灰尘味挥散不去，沈康宁放好行李，和陈昕约到了一个小区新开的一家咖啡店。

　　“你怎么知道我这会儿回来？”沈康宁抿了一口咖啡，看向陈昕。
　　扑空了可是会和苏徵一样只能无功而返。

　　“我问的顾宛。”陈昕说，“那些事是我做错了，我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现在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聊聊天？”沈康宁显然不信，聊聊天可不会这么大费周章。
　　她依然记得那天天台陈昕说的话。

　　-“我要诅咒你，诅咒你永远得不到爱人的真心，永远感受不到真正的爱情，诅咒你付出真心被抛弃，永远爱而不得，孤独终老。”

　　每次午夜梦回，沈康宁总是会想到这句话。
　　就像睡美人中女巫的诅咒，万一一语成谶了呢，顾宛拍毕业照时说的话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搅了搅咖啡，听到金属和瓷器碰撞的声音，加上今天一路奔波，心中难免烦躁。

　　直到今天，也没有彻底理清为什么陈昕那么恨她，恨到，要那么诅咒她。
　　现在却又坐在对面，云淡风轻地说想聊聊天。

　　“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和周昀在一起？”陈昕说。

　　沈康宁云淡风轻：“为什么？”

　　“从小到大，我喜欢过很多男生，长得帅的，成绩好的，对我好的，我心动的人不计其数，我总会幻想，有一天，我会不会和他们在一起。”陈昕淡然地笑了笑，眼中却浮着一层阴霾，“苏徵和周昀，他们是我喜欢的最久的人，也是离我最遥远的人，但他们都选择了你。”

　　沈康宁有些恍然，不知为何就想躲开她坦荡的目光，“别提了，周昀那个人渣。”
　　再碰到她肯定要上去来两脚。

　　“你应该看出来了，我想成为你。”陈昕平静开口，“和你同校后，我喜欢过的人，无一不成为了你的追求者，就连苏徵……呵，他也不过如此，他是一个胆小鬼。”

　　“为什么这么说？”沈康宁问。

　　“这事，你要去问他。”陈昕目光失神，像看到了过去，“他比我还胆小，所以……我比喜欢所有人都要喜欢他，因为我亲眼看到了，喜欢他的你。”

　　立式空调嗡嗡地吹，咖啡店内几乎没有人，但灯火通明。

　　突如其来的一滴泪掉进领口，陈昕的眼睛依然没有聚焦，“我想知道你究竟为什么，值得那么多人掏心掏肺的喜欢。苏徵是，陈进是，还有好多男生，他们费尽心思，只想让你多看他们几眼，为什么，凭什么？”

　　泪如珠线般落下，沈康宁给陈昕递去纸巾，但被无视，手尴尬悬在半空。

　　“明明我成绩比你好，至少，我还有点可以骄傲的东西，可你出现后，我的骄傲也没有了。”陈昕眼中挂着泪，嘴唇颤抖，“他们依然只看得见你，我只能藏在你的阴影下，那个沈康宁的舍友，呵。”

　　“陈昕……”沈康宁试图安慰，“吴广他——”

　　“别提他。”陈昕崩溃打断，冷静自持的面具不复存在，把自己的脸盖进纸巾被中，“他就是一个大笨蛋！”

　　沈康宁叹了口气，柔声道：“感情就是会让人变成大笨蛋，不是吗？”

　　目前为止，她身边好像还没有谁能逃过这句话。

　　陈昕动作一僵。

　　“高中的那些中二事迹我都不敢回忆，没想到被你记得那么深。”沈康宁淡然的笑了笑，“我那时候特崇拜你们这些学霸，我找苏徵讲题的时候，一些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的题，他随随便便就给我解出来了，你肯定也是这样。”

　　陈昕没想到沈康宁会说这些，眼泪干在脸上。

　　“我们都有向往的人，但最终，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是自己的选择。”沈康宁说，“这是我高考前悟出来的，我是不是很厉害。”

　　她笑着自夸，表情一点点放松，“高考完那天，我发誓说我这辈子再也不要参加这种考试了，以后的每一天只想快快乐乐地活，考试都给我滚远点。”

　　陈昕破涕为笑，哑声道：“设计课熬夜你可是最狠的。”

　　“我那不是没办法嘛。”沈康宁鼓起脸，“你也知道设计课挂了就完蛋了，我只能咬咬牙忍那两天，要是再像高考那样熬一年半载，我可做不到。”

　　陈昕擦泪的纸被放在桌上。

　　见陈昕情绪逐渐平静，沈康宁问出心中困惑：“不过你那时候那么喜欢，为什么不去追？要是我的话我就卯足劲去追，苏徵刚开始不知道拒绝我不知道多少次，我还不是厚着脸皮就上了。”

　　“我……”陈昕沉默半晌，垂下了眼，“可能我就是胆小鬼吧。”

　　沈康宁并不认同，“你哪是胆小鬼，评图那天你可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就是勇敢错了方向而已。”

　　陈昕没想到沈康宁这么轻巧地就说了出来，羞赧道：“我当时被嫉妒蒙蔽了，我，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啊？”沈康宁挠挠头，佯装勉强道，“那今天咖啡你请客吧。”

　　“当然。”陈昕笑，“苏徵他——”

　　“欸，”沈康宁抬手打断，“喝咖啡是喝咖啡，不能再和我抢苏徵噢。”

　　陈昕噗嗤一笑，“好，我只是想和你说，苏徵，比你想象的，更喜欢，更在乎你。”

　　第一次听到，这么肯定的版本。

　　还是陈昕说的。

　　沈康宁脸上表情褪去，指腹摩挲杯沿出神，“是么……”

　　这样的话听了很多，好像很多人都站在苏徵那边，可在她的眼中，苏徵就是实打实的做了些难以原谅的事，而她的那些作弄，不过是一些不痛不痒的把戏。

　　陈昕整理好站起来，准备去结账又回头看了沈康宁一眼，“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个，你高三收到的笔记都是苏徵写的，我亲眼见过，他放到你抽屉里。“
　　顿了一下，低声道，“当年的事，不能全怪他。”

　　“……”

　　沈康宁和陈昕在小区门口分别。

　　炎炎夏日，温度让空气膨胀，前面的景色在烈焰和高温下微微变形，沈康宁的眼突然有些失焦。

　　当年顾宛猜测是不是苏徵的时候，沈康宁还信誓旦旦的矢口否认，不仅是因为她亲眼见过苏徵的笔迹，更是因为，那可怜的自尊心。
　　狠心拒绝又后悔挽回，那高中的那些日夜，那些恨意，又算什么。

　　算自我鞭策，心血来潮吗？

　　鬼都不信。